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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熊暗的问题,做出熊亮的故事”
2026年06月05日09:40 来源:环球人物网-《环球人物》杂志 作者:王秦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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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熊亮在河北燕郊的工作室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本刊记者 侯欣颖/摄)

要说中国当代绘本作家,有一个名字不得不提:熊亮。

孩子们熟悉熊亮是从《小石狮》开始的。2007年,熊亮创作的《小石狮》《灶王爷》等陆续出版,这些作品带有浓郁的中国色彩,让他成为中国原创绘本的标志性人物。2014年、2018年、2022年,他三次获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中国区提名,并于2018年入围最终短名单,是中国第一位入围该奖项的绘本作家。

但孩子们不知道的是,熊亮不但会画,也会写。他坚持写作20多年了,2021年还获得了百花文学奖散文奖。或许,正是因为写作者与画家的双重身份,让熊亮的画风充满了变化。《小石狮》的传统国风,《梅雨怪》的忧伤与温情,《游侠小木客》的古典魔幻,《失眠水獭》的现代意向……他从不让自己停在同一个地方。

“创作转向跟我的写作者思维有关。写作是以陌生化为主,写作者必须打破自己,而人们对绘本作家的期待正好相反。”熊亮告诉《环球人物》记者,他本想兼顾绘本与文学创作,可脑子装不下两个全力以赴的世界,反倒因此而失眠。后来他想通了:周一到周五做绘本,周末则还给自己,自由地写作。周末也是他亲近自然的时间:去划船,来回划上20趟;去跳水,一跳一整天。那些时候,他感觉自己像孩子一样快乐。

“由暗转亮”

熊亮正式出版的第一本绘本是《小石狮》。2002年女儿出生,他突然萌生了为孩子做绘本的想法。那时他痴迷于中华传统文化,为了让自己、也让女儿与脚下的土地相连,他开始打捞儿时的故事。他想起家乡嘉兴南湖摆渡口的石狮子:小时候,他在南湖里游着游着差点沉下去,拼尽全力才游到摆渡口。每次看到石狮子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活过来了。“但那是个人记忆,不是儿童思维,我不能第一句写‘我的家乡有个石狮子’。”在熊亮看来,创作儿童绘本的关键是,“对自己失去霸占感,不断关心孩子怎么理解”。

熊亮用极简的图文结构、“大”与“小”的相对性重新构筑全书:第一页,“我是小镇的守护神”——守护神是大的。翻过来,“我是小镇里唯一的石狮子”——“唯一”让石狮的“大”又加深了一层。正当读者以为它会越来越大时,下一页却是“别看我的个子比猫还小”——从大骤然变小。但这之后,“小”又转化为另一种“大”:小石狮的年纪比谁都大,人们对它的情感比什么都大。

只用了一周时间,熊亮就画完了《小石狮》,却没想着出版。“那会儿中国大陆还没什么绘本市场,连彩色书都是奢侈。”直到2005年,台湾地区一家出版社看到他的插画,问他想不想出绘本。熊亮拿出早已做好的《小石狮》。结果,这本书出版当年就获得台湾地区评选的年度最佳童书。

在这之前,熊亮的绘画体验是高中时给《鲁迅选集》配图。他喜欢鲁迅的文字——直接、充满哲学意味,《这样的战士》中跟虚无战斗的战士,《秋夜》里“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的表达,《铸剑》中少年眉间尺对复仇的茫然,这些击中了当时觉得“每时每刻都在熬时间”的他。

课堂上,熊亮把画纸藏在课本下偷偷画。回到家,小小的阁楼是独属于他的创作天地。他自幼学过传统水墨画,很快,他画完了《鲁迅选集》,集子有厚厚200多页,风格冷峻。年少的他误以为杂志社能出版书籍,将《鲁迅选集》寄了过去,结果杳无音信。

高中毕业后,熊亮去了深圳,做过设计,开过公司。公司主要内容是为国外客户设计产品,“也赚钱,但费力气的是,你拼命干着,却不知道为了什么。”熊亮说,那几年的经历如大梦一场。一天,他无意间听到崔健的歌《花房姑娘》,那句“我想要回到老地方,我想要走在老路上”的呐喊,一下子扎进了熊亮心里。

2001年,熊亮关掉公司,重拾绘本。起初,他改编卡夫卡的《变形记》《饥饿艺术家》,画成人绘本。这些作品颇为暗黑,署名都是“熊暗”。“年轻时有点‘人格分裂’,因为风格不同,取了不同的笔名。”熊亮还有一个笔名是“耳火”,用耳朵倾听、用内心的火焰去感受生活,专用于写作。直到女儿出生后,他才决定“由暗转亮”,从此有了“熊亮”。

“奇怪的通道”

“《小石狮》在台湾出版后没几年,大陆的绘本市场就起来了。”2007年,熊亮的《灶王爷》《京剧猫》《长坂坡》《武松打虎》等在大陆出版,绘本内容都和中华传统文化相关。很多人以为他要沿着这个方向走下去。但他没有。《南瓜和尚》《寻暗集》《梅雨怪》《和风一起散步》,每本书的风格都在变化。

熊亮绘本《和风一起散步》画面:老木客、庆忌小人和菌人们沐浴着清晨的阳光。(受访者供图)

唯有幽默感贯穿了他所有的作品。在他的语境中,幽默感不是讲笑话,而是打破预期、制造意外,是新创意。

熊亮工作室的墙上贴着一幅速写《老虎的斑纹》,那是他日常的创意训练,试着只用形状、色彩来制造幽默。在他的设想中,绘本的底页是黄色,老虎的斑纹铺满画面。亲子互动(亲吻、晃动书页)变成绘本的一部分,老虎的斑纹将随情节和互动不断变换形态,撒娇时形成褶皱,奔跑时交织,游泳时化为涟漪。每一页都是惊喜。

幽默感为熊亮打开了一条“奇怪的通道”。采访中,他的思维高度活跃、跳脱,充满了日常、奇幻的景象。2019年,他出版了长篇绘本《游侠小木客》。故事取材于《桃花源记》《太平广记》《九歌·山鬼》,讲述误闯桃花源的人类女孩小羽与非人类的生灵木客相遇,在桃花源里发生一系列冒险故事。这灵感来源于他在加拿大森林里的经历,“我半夜看着树林,地上全是没被踩过的落叶,到处充满了奇怪的非人味道。这时一个名字出现在我脑中,叫木客。如果一片原始森林数百年间未受惊扰,它们就诞生了”。

但这个绘本做得最难。难点在于他不擅长写正邪冲突,因为“内心里没有这种东西”。小时候,熊亮看见有人欺负别人,就想学拳保护别人。但真去劝架时,拉住施暴者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又变成了欺负别人的人。最终,熊亮没有以“打败谁”作结,而是让神山体系受外界影响消亡,所有族群逃向更深的秘境重建秩序。

这种处理方式也是他个人价值观的投射——小木客身上有他自由散漫、喜欢冒险却不喜冲突的影子,小木客还莫名其妙地被赋予了责任,但勇敢向前。2018年3月,国际安徒生奖在意大利博洛尼亚揭晓。熊亮作为入围人员来到现场,却与奖项失之交臂。熊亮觉得挺好,“我那时作品的故事性还不够,如果获奖了,反而会进入被外界期待裹挟的状态”。

熊亮绘本《游侠小木客》画面:小木客带领桃花源的精灵寻找秘境。(受访者供图)

做完《游侠小木客》之后,熊亮一度从朋友圈消失。他去了欧洲,边“流浪”边写作,甚至去当了几天咏春拳拳师。他享受这种创作状态,“没有目标,不用出版,回到写作初心”。

“每个故事长出最合适的样子”

在意大利一家咖啡馆,每天透过窗户,熊亮都能看见一个老年男性站在路口“指挥”交通。他的智商只有七八岁,每天“指挥”得很兴奋。有一天,两人迎面遇上,那人的脸突然变得扭曲狰狞。熊亮愣住了,随后恍然:那是孩子见到陌生人的紧张表情,只是出现在了老者的脸上。“他站在十字路口,这边是阳光,那边是阴天,有一种用意念掌控世界的欣喜感。”熊亮忽然想知道,一个孩子站在路口,看着人们奔向不同方向,会对未知的空间生出何种想象?一种利用翻页制造方向性动感的图文结构,在他脑中飞速成形。

当然,这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要做出这个绘本,熊亮还有很多活儿要做。

2024年,熊亮回国,创作绘本的渴望重新燃起。他注意到很多信息化社会的现象在侵扰儿童,比如人际冷漠、友情破裂、失眠问题。《失眠水獭》由此诞生。绘本里,水獭睡不着觉,数牡蛎催眠。水獭越数越兴奋,水缸里的牡蛎也越来越多。牡蛎告诉水獭,它失眠的原因是还有三个任务没完成。故事结尾,水獭的任务都失败了,它哭着睡着了——小孩喜欢哭着睡觉,这是熊亮观察到的生活细节,但他希望,家长们读完这部绘本,“千万不能让孩子哭着睡觉”。

熊亮也做了绘本《心的旅程》。故事很简单:小熊等妈妈回家,坐在窗边睡着了。睡着后,它的心还是放不下,悄悄跑去黑夜中找妈妈。不一样的是,这部绘本是用剪纸拼贴在黑纸上。“黑夜中待久了,一切事物的轮廓都会极其清晰。”熊亮记得,有一次他在天山露营,半夜走出树林后,月光洒下来,每一片叶子、每一根枝杈都像刀刻一样分明。那个印象在他心中停留了很久,启发了他。

“重复一种技法等于无路可走,必须让每个故事长出最适合的样子。”原本熊亮已经用彩铅画完了《梦巴士》,但他觉得用硫酸纸画梦境会更好——硫酸纸半透明,更能制造出叠色、晕染的效果,以此表现梦的缥缈。于是,他又重画了一次,多花出几个月的时间。而《月光事务所》的主场景发生在月亮上,主线任务是帮助两个闹情绪的小朋友处理友情问题,熊亮便选择了水墨素描,不是为了回到以前的熊亮,而是因为这样处理月亮上的光影太妙了。

熊亮这样总结现在的自己,“用耳火的体验,解决熊暗的问题,做出熊亮的故事”。曾经分属于三个笔名的东西——熊亮的图像叙事、熊暗对复杂情绪的理解、耳火对现代生活的观察,正在同一本绘本安静地共存,向孩子们展现瑰丽的世界。

千万不能让孩子哭着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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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高玮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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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亮,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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