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红樱。(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2026年3月的一天,中央戏剧学院报告厅里,黑压压挤满了人。
杨红樱来了,人群骚动起来。作为中国儿童文学的“顶流”之一,她笔下的马小跳、冉冬阳、吴缅、笑猫、五·三班的坏小子等角色陪伴许多人度过了青涩、懵懂的童年。长大成人后,这些个性鲜明的角色依然在“大小孩”们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杨红樱记得很清楚,一位博士生没抢到中戏见面会的票,第二天又追着她到了一家书店。“他跟我说,从小读我的书长大,无论如何都想见我一面。”
和《环球人物》记者讲起读者们的故事,杨红樱的欢喜之情像要溢出来。与绘本作者们不同,杨红樱创作出版的大多是章节书。在纸质图书兴盛的年代,她的好些作品起印就是上百万册,在书店最显眼的位置摆着。法国人来了,英国人来了,真金白银买她的版权。到了移动互联网时代,她同时活跃在大学校园、签售会和直播间,依然有大量的中小学生读者。
2023年之后,《淘气包马小跳》《笑猫日记》系列相继出到了最终卷。埋头写了20多年的杨红樱发现,小读者们长大了,他们心目中的杨红樱却始终面目模糊,所以她想说说自己、写写故乡,于是有了《成都往事》《活成自己的太阳》两本新作——恰好解释了童书作家杨红樱是怎样炼成的。“不管读者长大与否,在我看来,他们都是孩子,我写书就是为孩子们写,他们在我心里,永远是至高无上的。”
有情有义有快乐能力的马小跳
去年6月,杨红樱的《成都往事》出版了。上个世纪的老成都,两条巷子,三座公馆,住着无私托举晚辈的梁姆姆、拿得起放得下的小满、开心果王宝器、清醒智慧的蒋二爷等小人物。家长里短、情感纠葛的人生百态里,有时代激荡,岁月变迁。《成都往事》的节选最早发表在《人民文学》上,很多人看到署名是杨红樱,都不相信是她写的。后来《人民文学》又刊发了她的一个中篇《那时候的青梅竹马》,大家才相信了。因为写的是青梅竹马的童年故事,两小无猜,天真烂漫,一看就是杨红樱的手笔。
有媒体说这是杨红樱的华丽转身——从儿童文学转向成人文学。她摇头:“说不上转型。写这本书既是感恩故乡成都,也是感恩这座城市给了自己成都人的气质,从而写出了有情有义有快乐能力的马小跳。”
当初创作马小跳时,杨红樱只想写一个普通的四年级小学生,他不是学霸,不是班干部,经常闯祸,是老师办公室的“常客”,但他和大多数成都人一样幽默乐观,“不会见不得别人好,而且有一双善于发现别人优点的眼睛”。
这样的孩子长大后会怎么样呢?2016年,杨红樱写了《转动时光的伞》,讲述马小跳长大后的故事。书中有一把古老的油纸伞,只要把它向左转动,尘封的过往就会重现;向右转动,未来的快乐、悲伤和离别就能提前品味。在未来,马小跳不仅考上了很不错的大学,还展现出惊人的组织才能,当选为学生会主席。大学毕业后,他成了大名鼎鼎的建筑设计师,同时担任主管城市建设规划的“超级市长”。
未来世界里,马小跳能当上“超级市长”,最重要的原因是什么?对于这一问题,杨红樱在《淘气包马小跳:超级市长》中曾给出答案。因为马小跳身边有一群信任、帮助他的同学朋友——张达说话结巴,但跑得快;唐飞走路像企鹅,懒洋洋的还爱哭,但见多识广,沉着冷静;毛超十句话里有九句是废话,但沟通能力强……马小跳发现每一个伙伴身上的优点,并将他们团结起来,一步步把自己的梦想变成了城市的现实。

在大家的帮助下,马小跳(右二)当上了“超级市长”。
杨红樱借此传达自己的理念。“马小跳能当上‘超级市长’,是因为他把所有人的力量都调动起来了。这样的孩子,有眼光,有格局,一定能成事。”
那个黑色的下午
杨红樱关注现实,她写儿童文学,也不回避现实。
2008年汶川地震后,她写了《笑猫日记:那个黑色的下午》。笑猫是一只有思想的猫,相信性格决定命运。它喜欢观察人,也能听懂人说的话,总用微笑表达情感。地震后,笑猫穿越废墟,去寻找失散的虎皮猫、孩子们及其他同伴。一次分享会上,有读者回忆了同学们在小学教室里传阅这本书的情景。“我读哭了。”他说,“它给我的童年埋下了一颗善良与坚强的种子。”

小动物们在汶川地震的废墟中。
“一些没有经历过汶川地震的中学生,就是通过这本书理解那段历史的。”杨红樱告诉记者。2020年新冠疫情发生后,她又写下《笑猫日记:戴口罩的猫》——笑猫和球球老老鼠戴上口罩,在城市中奔波,为人们送去鼓励和温暖,直到夏天来临,朋友们重聚。
有人问,儿童文学为什么要写这些沉重的话题?杨红樱的回答是:“作家背负着时代的使命和责任。你不能回避现实。当下发生在孩子身边的大事,你就要写。只要故事写得好,只要有形象,什么东西都可以传递。关键是你手艺要好——讲故事的能力、塑造人物的能力要强。”
杨红樱讲故事的能力,得益于并不完美的童年。她是一个早产儿,身体发育晚,小时候跑得慢,跳不高,协调能力也不如其他同学,二年级了还不会系鞋带。同学们跳皮筋、踢毽子,她都不行。人家不跟她玩,她就坐在边上看着,“跑不过人家就是跑不过,没什么好说的”。但她不孤独。“一个人没事干,我就看天上的云,看窗外的树。有时候看蚂蚁搬家,看它拖着比自己身体还大的馒头屑,我就想,它要搬到哪儿去?搬给谁吃?脑子里全是故事。”
她的第一篇儿童文学作品,是19岁那年写的。那时候她当小学语文老师,发现孩子们对科学知识不感兴趣,就写了一篇科学童话《穿救生衣的种子》——植物们穿着隐形的“救生衣”,在风中传播花粉,在雨中扎根生长,用行动诠释了什么是坚韧不拔。
后来她又写了《女生日记》,因为她的女儿要告别童年了,她想记录下这个阶段,记录一个女孩子渴望长大又害怕长大的矛盾心理。
《女生日记》出版后,小读者特别喜欢书中的男生吴缅,于是杨红樱又创作了《男生日记》。父母离异后,吴缅选择与母亲生活在一起,常以男子汉的身份照顾妈妈,也没有因此和爸爸产生隔阂。杨红樱告诉记者,数年后,有个读者在她面前哭着说,自己本来不能原谅离婚的爸爸,读了这本书以后,主动去修复了关系。“这就是文学的力量。不是说教,是孩子读完了,自己悟出来的。”
“创作之路上,也有人批评我,但我相信时间是最公平的审判,也相信孩子们的眼光。”杨红樱说。
“他们会懂我的”
杨红樱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笨的人。“做事情很笨,一个系列一年只出一本,多一本都不写。有出版社希望我写快些,但我就这个节奏,改不了。”她说。
因为她对孩子们付出了心血,她的文字走进了孩子心里。当老师时,她看着他们毕业、升学、长大;后来当出版社编辑,她读大量心理学、教育学的书,形成了自己的儿童观和教育观。《淘气包马小跳》《笑猫日记》就是她离开学校很多年后才写的,那时候她的学生都已经长大了,看到他们成长的结果,她更坚信自己的理念是对的。
她的书“出海”也很早。2006年,法国人最先发现在中国很火的马小跳,很喜欢这个幽默的孩子。后来,英国一家出版公司的负责人专程来中国买马小跳的版权。英语、法语、德语、韩语、日语、泰语、越南语、阿拉伯语……杨红樱的作品被翻译为多个语种在全球出版。2014年,杨红樱获得国际安徒生奖作家奖提名。
2025年,《童书作家杨红樱》出版,作者乔世华是一位博士生导师,他的女儿是杨红樱的铁杆小书迷。为了理解女儿为什么那样痴迷杨红樱,他用了近10年时间研读了杨红樱所有作品,于是有了这本书。
5月6日是杨红樱的生日。今年,书迷和粉丝们说要给她过生日,“什么都不懂”的她就开了第一场新书直播。此前,她手机上连抖音、小红书都没有,就一个十几年前开通的微博,但为了读者,她愿意“勇闯互联网”。那天直播间来了很多人。“出版社说,能卖3000册就算非常好。结果卖了一万多册,书不够了,只能下架。第二周返场,又卖了一万多册。”
有一次,杨红樱去某大学,主办方把分享会的主题定为“最美的遇见”。她一开始不懂什么意思,有人跟她解释:在书迷看来,最美的遇见,就是恰好遇见她的书,从此爱上了阅读。她认为“挺诗意”,也契合她的理念:一个儿童文学作家应该有两个使命,第一,让孩子爱上阅读;第二,引领孩子的精神成长。
采访最后,记者问她,结束了马小跳系列和笑猫日记系列,不留恋吗?“说实话,不留恋。头上的光环也好,辉煌也好,都会过去。我不过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经历了那么多风雨,也见到了彩虹。我的彩虹,就是读我的书长大的孩子,他们会懂我的。”
不是说教,是孩子读完了,自己悟出来的。
责任编辑:高玮怡杨红樱,马小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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