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5月,曹文轩在北京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本刊记者 侯欣颖/摄)
国际安徒生奖在中国的广为人知,应当是始于北京大学教授曹文轩2016年获奖。从曹文轩首获作家奖,到蔡皋首获插画家奖,光阴正好走过了10年。这10年里,曹文轩的探索越来越多元,由最擅长的文字世界,到文字和绘本的共鸣,再到文字向影视的转身。每一条路,他都探索得有滋有味。
北京5月的一天,曹文轩家楼下的月季开得绚丽,几只鸟在花簇间鸣叫,你一句我一句,像是聊天。
“来了,请进吧,不用换鞋,没关系。”曹文轩给《环球人物》记者开了门,笑容亲切。72岁的他,身材挺拔,穿一件深灰色西装,搭配黑色衬衣,领记者进屋后,转身端出两杯热茶,温度正好。他的客厅,左右两面墙全是书,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阳台上也围着一圈书柜。整间屋子安静得像一座私人图书馆,进来的人会不由自主放低音量。
“过两天我就要去马来西亚了,吉隆坡国际书展。”曹文轩笑着叹口气,“要去7天,天很热啊!”他的生活总被工作填满,5月的忙碌重心是儿童电影《青铜葵花》的全国公映。原小说是他的经典之作,2005年出版至今,已被翻译为30余种语言,去年还入选《奇迹的世界:纪念伟大的儿童文学经典》辞典,是唯一被收录的中国儿童文学作品。改编电影在他的家乡江苏盐城取景拍摄,今年获得了第二十四届孟加拉国达卡国际电影节“最佳儿童片”。
“一部好的儿童文学作品,凭什么经得起全世界的翻译?凭的是故事,是人性。”曹文轩说。
“妈妈,好美呀”

《青铜葵花》中的苏北水乡景象。(电影官方微博)
5月8日晚,《青铜葵花》的首映礼在北京大学百周年纪念讲堂举行。曹文轩起初有些忐忑:“讲堂有2000个座位,上下两层,会有这么多人来看一部儿童片吗?”结果,开票不过10分钟,2000张票售罄。距离开场还有半小时,讲堂东门外已排起长龙,领到纪念票根的同学们拿着小说《青铜葵花》,在苏北水乡风格的海报前留影打卡。
后来,曹文轩的一位编辑朋友带双胞胎孩子去看。孩子们看不懂剧情,回来后却欢快地喊:“妈妈,好美呀。”朋友发短信告诉曹文轩:这是4岁观众对电影的评价。
孩子们喊的“美”,一部分来自风景。导演陈坤厚为还原小说中的水乡风貌,用整整三年时间走遍苏北大地,芦苇荡、葵花田、茅草屋、悠悠河水……他笑称,等到取景地全都确定,自己“已经是半个苏北人了”。
另一部分美,则来自故事本身。
《青铜葵花》写的是“美丽的痛苦”。城市女孩葵花随爸爸来到大麦地生活,后来爸爸失足落水,葵花成了孤儿,贫穷善良的青铜一家收养了她。火灾、水灾、蝗灾接踵而至,一家人坚强地面对一切,直到有一天,葵花要被接回城里……
几年前,在电影还没剪完,也没加上配乐的时候,曹文轩和几个朋友一起看过半成品。进入狭小的放映室前,工作人员给每人发了一包纸巾。曹文轩问:“有这么夸张吗?”对方说:“曹老师,您还是备着吧。”果然,前后左右都看哭了。
曹文轩常说,造物主给人类设计了泪腺,不是没有道理的。回顾整个文学史,他发现运力最强的大河就是“泪河”。世界上多少问题的解决、多少历史的转折,常常是因为情感。所以他讲,“悲悯是最高的道德”。“道德有各种类型,向善、行善、守正、宽宥,但道德这座山峰的峰巅,应该是悲悯。孟子在两千多年前就说过:恻隐之心,仁之端也。从这个角度看,痛苦有时候是美丽的。”
可现在的家长似乎只希望孩子快乐。有一次,曹文轩去学校做讲座,有位妈妈拿了书来,拜托他为自己的孩子写一句话。曹文轩本来想写“人因阅读而高贵”,刚要动笔,对方一把抓住他的手:“曹老师,不用不用,我给您想好了,您就写‘祝你在快乐中健康成长’。”曹文轩不写,反问道:“孩子一味快乐,就算得上健康成长吗?”那位妈妈愣住了。
“一个不被感动、没有悲悯之心、没有忧伤、不知道流泪的生命,算是有质量的生命吗?我表示怀疑。”曹文轩说,“所以我一直强调,什么叫儿童文学?不是给孩子带来快乐的文学,而是给孩子带来快感的文学——快感包括喜剧快感和悲剧快感。安徒生的《卖火柴的小女孩》是让你笑的吗?但孩子从中得到的,比笑多得多。”
“你能在大树上看到太阳的影子吗”
多年前,曹文轩的成名作《草房子》也曾被搬上银幕,他亲自操刀改编。电影先后获得华表奖优秀儿童片、金鸡奖最佳儿童片奖。同时,曹文轩还获得金鸡奖最佳编剧奖。
像青铜和葵花一样,《草房子》的主人公桑桑也是在苦难与温情中成长的。
桑桑出生在油麻地,有一天,他得了一种怪病,脖子上长出硬硬的肿块,可能会危及生命。身为油麻地小学校长的父亲背着儿子,四处求医。疾病没有打倒桑桑,他淘气又善良,鲁莽也细腻。他会帮细马看羊,会端上一碗水送给饥渴的过路人;重病的时候,他仍背着妹妹去古城墙上看风景、唱古谣,妹妹挣扎着要下来,但桑桑“紧紧地搂着她的腿”;为了帮朋友杜小康渡过难关,他把自己最漂亮的十只鸽子卖掉,“杜小康一手抓着钱,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另一只手抓住桑桑的一只手,使劲地、不停地摇着”……

《草房子》封面插画。(江苏凤凰少年儿童出版社)
《草房子》中,曹文轩深刻地回答了“死亡”这个终极命题。“你要知道,一个人的出生之日,就是走向死亡之时。海德格尔说得清楚——这是一个悲剧性的过程。作家不能够回避它。直面死亡后,剩下的问题是我们怎么面对现实。坚韧、果敢、刚强、一往无前……这些品质从哪里来?从悲剧中来。朱光潜在《悲剧心理学》里讲得很清楚:人的苦、悲、愁,喜剧并不能解决,恰恰需要悲剧去解决。我一直相信,眼泪洗刷悲愁,净化灵魂,眼泪可以成为孩子们的铠甲。现如今,当一个孩子因为压力选择伤害自己时,我们看到社会急急忙忙地从各个方面检讨、谴责,但将责任全推给社会,难道就合理吗?我们对孩子理解与承受苦难能力的培养,不也应该检讨吗?”曹文轩说。
《草房子》扉页上写着这样一句话:一个人永远也走不出他的童年。桑桑的故事里也有曹文轩童年的影子。1954年1月,曹文轩出生于江苏盐城西郊的水乡,这里河道纵横,房前房后多是水。他自小看到的是弯弯曲曲的小河,听到的是赶船人“吱吱呀呀”的摇橹声,于是后来只要一提笔,他总写到水——水的湿润、水的柔和、水的灵性。小时候家里穷,曹文轩经常吃不饱,家里用青草当作韭菜炒着吃。长期的饥饿影响了他的生长发育,脖子还患上了淋巴结核,父亲背着他到处求医才治好。
“坚强、善良,是父亲给我打下的灵魂底色。”曹文轩说。父亲还爱阅读,家里的书架上有《红楼梦》《三国演义》《儒林外史》等古典文学名著,也有鲁迅的杂文。
曹文轩很喜欢《呐喊》《彷徨》《野草》。成名后,常常有人问他:“你写的《草房子》《青铜葵花》,跟鲁迅的作品也没关系啊,语言不像,风格也不像。”他回答:“一棵大树是在阳光下成长的,你能在大树上看到太阳的影子吗?看不到的。它潜移默化地表现在各个方面。”
“文字意味着思维的进化”
20世纪70年代初,曹文轩高中毕业,在家乡进行业余创作,引起了江苏籍著名儿童文学作家李有干的注意。在李有干的指导下,曹文轩进入创作的快车道,发表了一系列乡土气息浓郁的儿童文学作品。李有干曾在采访中说,曹文轩勤奋、认真,领悟力也极强:“我一旦提了意见,他是通宵达旦立刻就把它改出来。还有什么不足,再提一次意见,他就再改。”
20岁那年,曹文轩被保送进入北大学习,先入图书馆系,后因写作出色转入中文系。在北大,他系统学习了哲学、美学、文学以及儿童文学理论、儿童心理学,为后来的创作打下了坚实的地基。1991年,曹文轩出版长篇小说《山羊不吃天堂草》,讲述了乡村少年明子因生活所迫,跟着木匠师傅和师兄到城市务工的故事,获得中国作家协会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此后,他陆续创作了《草房子》《根鸟》《青铜葵花》《蜻蜓眼》等作品,并在2016年获得国际安徒生奖作家奖。
“我利用了丰富多彩的中国资源,这个资源是其他任何一个国家不具备的,我的国家经历了无数的苦难,为我们写作的人准备了一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创作资源。”获奖后,曹文轩如是说。
小说之外,曹文轩还是中国绘本产量最高的作家之一。“我有90多本绘本,一般是我写故事,给人家画。大量版权输出到国外,国外的插画师很喜欢画我的故事。”
今年4月,蔡皋获得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后,曹文轩和她做过一场直播。“在我看来,蔡皋得奖,让‘中国故事’这四个字在世界上有了更完整、更绚烂的形象。因为她的画风独一无二,承载着深厚的中国传统文化精神和美学精髓。”曹文轩说。
采访的最后,记者请他在“六一”国际儿童节到来之际,给孩子们说几句话。他正襟危坐,郑重地开口:“我希望中国的孩子能减少对短视频的依赖。这是我一直想说的。我很早就发现,现在的孩子们人手一块智能手表,许多家长把看短视频当作奖励孩子的一种手段,家长是以身作则的人,也带头刷短视频,这怎么行?某种程度上说,人类的现代文明,是从发明了文字之后才开始的。文字意味着思维的进化。如果我们的孩子离文字世界渐行渐远,难道不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吗?读书长精神,多读书,读好书,这是我最想对现在的孩子们说的话。”
曹文轩说完了,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初夏的阳光洒在满屋子的书上,闪着金色。
减少对短视频的依赖,读书长精神,多读书,读好书,这是我最想对现在的孩子们说的话。
责任编辑:高玮怡曹文轩,儿童文学
声明:版权作品,未经《环球人物》书面授权,严禁转载,违者将被追究法律责任。
我要纠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