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均益。（水均益个人社交媒体）

距离水均益退休，已经过去三年。刚休息那会儿，他很回避“退休”这个字眼。单位给他发了一张“老年卡”——属于60岁以上人群，可以免费去公园、坐公交车——他一次也没用过。

“可能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退休了，就‘老登’了、翻篇了，就开始逛公园、养花、遛鸟了。”水均益笑着说。

那段时间，他的名字在网上出现时经常带着前缀：退休、老年，甚至是晚年。“我说，这也太不尊重人了。也可能因为我真的到老年了，开始介意这个说法了。”

去年，他创建了自媒体账号，短短一年，粉丝数量突破千万。他找到了一条路，让自己从退休的人变回没有退休的人，让自己干了40年的事业与新的传播载体顺畅接轨。只要生命不止，这份事业就能一直延续下去——“多么美好。”

·短视频中的水均益。（水均益个人社交媒体）

他是一个幸运的人，每一次新闻业态的转变，都赶在了潮头：中国电视新闻刚刚起步，他从新华社进入《东方时空》，成为国内主流媒体首批赴战地采访的记者之一；近几年，公众对国际局势的关注持续加深，他的专业积累恰好与之相呼应，首条国际新闻评论视频发布，播放量破亿。

找到“新事业”的水均益更没有机会用“老年卡”了。他专门留意过手机的屏幕使用时间，一天大约有十个小时，新闻类软件的停留时间占大多数。他把对世界的看法、对局势的分析融进新闻，转化成短视频内容分享给网友。

人生的后半场，他依然保持着对国际新闻的敏锐观察，他依然奔跑在记者的“战场”。

七次奔赴战区

水均益很忙，采访的具体时间直到开拍前一天才确定。他的作息和年轻人一样，晚睡晚起，但保证8小时以上的睡眠时间。拍摄当天是周五，他中午出门，下午和出版社编辑沟通新书《世界癫狂 内心要稳》的封面设计，晚上还有每周固定的直播，和网友聊当下的国际局势。

编辑提了好几套宣传方案，他翻出手机里的视频问：“现在的AI技术能不能把我放在当年报道伊拉克战争的那个场景下？”

那是2003年的新闻画面，他站在伊拉克首都巴格达的某处楼顶，远处是滚滚黑烟。如果把时间向前拨动四十年，谁也不会想到，出生于兰州书香门弟、家中长辈多从事教育工作的水均益，会走上战地记者这条路。

他把一切归结于青年人的不甘。不想一辈子待在家乡，他从兰州去了北京。不想循着父辈的职业，他进入新华社成为了一名记者。想尝试新的新闻模式、想去前线的前线，他从新华社进入央视，成为国内最早一批深入热点战争前线进行报道的记者。

·水均益在前线进行采访报道。（传媒圈公众号）

从业四十年，他七次奔赴战区，足迹遍布波黑、阿富汗、伊拉克等战火弥漫的地方。他也害怕有危险，每次动身前，他都会写遗书、分配“遗产”。台里想办法给去前线的记者买了保险，如果“交代”到外面，能赔五百万。水均益没见过那么多钱，就想着提前把它给父母和老婆孩子分配好。

2013年央视计划推出伊拉克战争爆发十周年特别报道，那会儿水均益多了一对双胞胎子女，心里的牵挂多了，他跟爱人商量，要不就不去了。“但记者就是一个让人上瘾的职业，你心里的那团火会烧着你，让你去下决心。”

也是那一次报道，让他看到了平静之下的另一面。到处是防爆墙、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检查站、随时可能被引爆的汽车炸弹。

“世界不会存在绝对的和平。就像现在的巴以地区，我可以下个结论，它可能现在相对平静一点，过不了多少年，可能一个火星子就一下点燃了大火。所以这是人类社会很悲哀的一面。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纷争。”

·水均益进行外景报道。（传媒圈公众号）

也正因为见惯了国际局势的动荡，他愈发体会到“稳定”的重要。

当整个世界都在变局里摇摆，中国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稳步向前，把发展的根基打牢，这是一个国家抵御所有外部风浪最硬的底气。“近些年的国际变局，越来越多的国家开始意识到，最不干涉别国内政、给世界带来稳定的原来是中国。”

但他始终保持着清醒。“但也别太天真，以为所有人都会因此认可咱们。”国际格局的本质是利益博弈，时势一变，可能又是另一种画风。“说到底，这个世界上，真正能设身处地为你着想的，只有你自己；真正能稳稳托住你的，只有你的祖国。”

“我背后是几亿观众”

如果说战地报道是直面炮火的战场，那高端人物专访，就是另一场没有硝烟的心理角力。

早年采访金融大鳄索罗斯的经历，让水均益对“心理战”有了最初的体会。采访进行不到十分钟，他便察觉出异样——这位在全球资本市场翻云覆雨的人物，肉眼可见地满头大汗。他主动叫停采访，要来一杯咖啡，等对方慢慢平复状态。

后来索罗斯的工作人员道出缘由，因为水均益是来自中国的记者，身后站着数亿观众，一下子对索罗斯造成了强大的心理压力。

这件事成了水均益职业心态的一个转折点。“采访对象可能比我还紧张。他是一个人，我背后是几亿观众，谁怕谁？”

·水均益早年主持画面。（央视新闻）

在水均益四十余年的职业生涯里，面对面采访过上百位各国政要。他打造的《高端访问》，成为当时国内唯一一档聚焦外国政要的访谈栏目。在镜头前，水均益与各国政要谈笑自如，但在镜头之外，水均益要突破的除了自身的紧张，还有外部的限制和壁垒。

有一次他要采访时任日本首相安倍晋三，采访之前足足列了30个问题。但当他到达东京首相府，反馈到他手里的采访提纲，被删得只剩下6个问题。

“老实讲，在采访之前，我的团队要花很大一部分精力去为这些事儿斗争。但是当我真正拿着问题单开始进行采访的时候，才进入了我的‘战场’。”

·2014年，索契冬奥会期间，普京接受水均益采访。（央视新闻）

在他的记忆里，最精彩的一次“战事”，是对俄罗斯总统普京的一次专访。

那次采访，原定时长只有20分钟。采访进行到第25分钟的时候，俄罗斯总统新闻秘书佩斯科夫站到了水均益对面的位置，频频抬腕示意时间到了。

水均益假装没看见，放缓提问的语气，用轻松的姿态继续延伸话题。

没过多久，一张写着“time is up（时间到了）”的纸条从摄像机拍不到的地方递到了水均益的手边。

水均益没有停下，使出了下一招。他对着普京说：“总统先生，现在中俄两国已经达到了最好的外交状态。我收集了一些中国观众最关心的问题，我想再问最后三个问题。”

普京笑着回应：“当然，你问一万个问题都可以。”

“这种情况要直奔源头，老大点头了，其他人也没有办法了。”水均益认真地给记者分析。

最终，这场原定为20分钟的采访延长到了45分钟。采访结束之后，佩斯科夫有些无奈地对水均益说：“Mr. Shui, not good.（水先生不好。）”

在水均益看来，记者是一个需要“全能”的职业，要有专业能力，脑子还要灵光，不能做绝对守规矩的人，某些时刻还需要一点“往前冲”“不要脸”的韧劲。这不是逾矩，是在规则边界里为新闻价值争取更大的空间。

从与普京对谈5次积累的默契，到和已故柬埔寨国王长达7小时的畅聊，他把采访做成了一门心理学：每一个问题抛出前，都要完成完整的预判推演。

聊到自己的老本行，水均益兴奋地跟记者“推演”起来。“比如，你想问特朗普一个很有挑战性的问题：‘是不是内塔尼亚胡忽悠你打的伊朗？’他可能有很多种回答，可能说‘是的，是他忽悠我’，或者说‘没有，这完全是我根据美国的利益做出的决定’。以特朗普的性格，他还有可能当场翻脸，对着你说‘You are fake news, low IQ’（你们是假新闻、低智商），你也要有挨骂的思想准备。你要根据他的回答，再设计追问，让访谈继续下去。这就是采访的心理学。”

做了40年的老本行

两个月前，水均益迎来了63岁生日。没有大场面的庆祝，他和负责短视频账号运营的小伙伴，简单吃了顿饭，席间顺便庆祝了账号粉丝突破千万。

在水均益身上，有一个“40岁理论”，来自于早年间他对AMD（超微半导体公司）联合创始人的专访。这位年近九十仍保持旺盛状态的硅谷传奇告诉他，自己过了四十岁就不再过生日了，把心理状态锚定在四十岁，就能永远葆有向前的可能。水均益深以为然，也一直照此去做。

人生的另一种可能在水均益退休的第二年来了。周围的朋友陆续给他推荐自媒体软件，让他发些日常内容。这情景很像当年他在新华社时，有朋友推荐他加入起步中的《东方时空》。他和上次的回复一样，语气里带着传统新闻人的某种“傲气”：“正经做新闻的人，怎么能干这个？”

·水均益。（受访者供图）

推荐的人多了，他还是注册了账号，随性更新一些生活片段：回乡的见闻、探店的随拍，还有烹饪美食的日常。

有相熟的同事给他出主意：“水哥，还是做回老本行吧。现在网友都关心国际局势，网上很多新闻评论都不可信，大家就是听个热闹。你是专业记者，网友肯定信得过。”

正好那两天，美俄首脑会晤的日期正式公布。凭借5次采访普京的经历和对国际局势的了解，水均益用通俗的语言拆解了这场会晤背后双方的核心诉求。4分半钟的视频一经上线，播放量突破千万，有一条高赞评论道出了网友的心声：“这个赛道才是你的强项，做什么饭啊。”

“那段时间每天平均涨粉20万，要是没见过点世面，完全扛不住这种爆火的速度，”水均益说，“这也坚定了我的信心，我真正被观众和粉丝认可的，还是我做了40年的老本行。”

从电视屏幕到手机屏幕，传播载体和制作团队都变得轻量化了，但水均益下的功夫是以前做电视节目的数倍。“在台里的时候，有策划、有编辑，大家分工明确。自媒体时代，眉毛胡子一把抓，从策划到撰稿基本全靠自己。我希望做出来的东西经得起推敲。”

对新闻的严谨态度，是中国电视新闻黄金一代共有的底色。上个月，香港回归时的直播画面在网络翻红。镜头中，敬一丹、罗京端坐在中央电视台位于北京的演播室，满眼风华，水均益在香港分会场参与了直播。因为头一天彩排到凌晨，他睡过了头，直到直播前两分钟，才赶到演播室。他紧张地戴上耳机，里面传来敬一丹的声音：“小水，来了。没事，稳稳当当的。”他一下子就放松下来，大家顺利完成了中央电视台首次大规模直播报道。

·早期央视新闻报道的台前幕后。（《人民文学出版社》）

那是电视新闻的全盛年代，一群人凭着一股冲劲，扎进一个个重大时刻的现场，把时代的声响传到千家万户。

浪潮翻涌向前，当熟悉的面孔远去，网友的感慨里有对旧时光的留恋，也有对时代精神的再认识。“时代一去不复返了，但是未来还会有更好的时代。”

采访的最后，记者请他对年轻的、还在奔跑着的记者朋友们说句话。他的回答简短有力：“不要害怕。一往直前。别忘了为什么出发就行。”

监制：张   培

编审：孙夏力

编辑：徐力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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