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德士。（本文图片均为受访者供图）

孟德士

美国企业家，MCM控股集团创始人、首席执行官。1979年2月首次来到中国，曾任大东方发展公司首席执行官，参与推动中国最早一批中美股权合资项目。此后40余年，长期从事国际商业发展，跨境投资、并购以及市场咨询，积极推动中美经贸交流。

1979年2月，孟德士初抵北京。从机场驶向市区，沿途车辆稀少，有些路段还没铺上柏油，车轮碾过，不免颠簸几下。可一进城，眼前却换了光景：“飞鸽”“永久”“凤凰”……成千上万辆自行车从胡同深处、街口两侧涌进主干道，清脆的车铃声响成一片，就像这座城市的心跳。

“那是一片自行车的海洋。”多年后，孟德士向《环球人物》记者回忆起那个冬天，语气里仍带着几分惊叹。

同一年，中美正式建交，中国改革开放的大门初启。受中信集团创始人荣毅仁之邀，孟德士带着合作的愿景来到中国。陌生的街景背后，他已经嗅到了这个国家渴望向前、向上生长的气息，而这股气息，也将牵引他相伴中国走过此后40多年。

“他们叫我‘经济战士’”

彼时，中国有关外资的合资制度和相关法律仍处在摸索起步的阶段。

1979年，《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出台，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外商投资法；次年，时任大东方发展公司首席执行官的孟德士便沿着这条新开辟的道路，推动《财富》美国100强企业美国碧翠斯公司在华合资项目。

合资是件新鲜事，双方每走一步都很谨慎。孟德士打了个比方：“就像老木匠干活，量三次，才敢切一刀。”不过，谨慎并不意味着裹足不前。在一次次商谈中，他感受到了中方伙伴的决心：一定要把事情做成。几年后，由碧翠斯与中信等中方伙伴共同组建的广美食品公司在广州成立，成为中国改革开放初期最早的中美股权合资企业。

后来，孟德士又把目光投向了初到北京时令他着迷的自行车。

上世纪80年代，中国急需扩大出口赚取外汇、引进现代化设备，而美国有庞大的自行车市场。中国有产能，北美有需求，孟德士看到了中国自行车进入北美市场的机会。在上海和平饭店举行的一场活动中，他向时任上海市委书记谈起了自己的设想。孟德士回忆，对方听完建议，就取消了原定的会议，说：“走，我们现在就上车，去上海自行车厂。”不久，双方便达成了合作协议。

合作有了进展，但问题也随之而来。时隔数月，新车漂洋过海运到美国，车圈却生了锈。出了问题，该怎么办？“我们不争论是谁的错，只研究怎么解决。”孟德士说，双方坐下来一起想办法，改进生产工艺和包装，最终解决了锈蚀问题。这种逢山开路、直面问题的务实精神，让孟德士深受触动。

经此一事，孟德士赢得了中方伙伴的信任。1985年，经有关负责人引荐，他受到中国国家领导人的接见，还获赠了一个中文名字——孟德士。“孟”取自孟子，“德”寓意高尚正直，“士”则有一层特别的含义。“他们告诉我，这个‘士’不是拿枪的战士，而是‘经济战士’。”孟德士对《环球人物》记者说，“我的任务，就是在经济领域搭建桥梁，助力中国继续改革、继续开放。”此后40多年，这个名字一直伴随着他，他也一直以这个名字为荣。

弄清难处，找到出路

17岁那年，孟德士在美国新泽西州读高中。一天骑车上学，他发现沿途树干上多了一个个红叉，这些树要被砍了。四处打听无果，他径直走进市议会，才知道市里打算拓宽道路，招商引资。

“准备吸引哪些企业？”孟德士站起来问市长。

“还没确定。”

“连什么企业来都不知道，就要花这么多纳税人的钱去砍树？”

市长被问得有些不悦，让他坐下。这个高中生却没打算罢休，他跑到校长办公室，在广播中呼吁“拯救树木”，又带着弟弟们挨家挨户敲门，向全市居民征集到1200多个签名。一场上千人参加的和平请愿，阻止了这场砍伐行动。

树暂时保住了，但拓宽道路的事还没解决。孟德士接着打听，得知道路拓宽到一定标准，市里才能拿到一笔拨款。于是，他提出了调整拓宽路线的建议，市里采纳了这个办法，既保住了树，又不耽误拿到款项。“政府也有难处，弄清楚对方的难处，事情才有出路。”这个道理后来被他带到了中国。自行车车圈锈蚀那件事，他和中方伙伴不争对错，只想办法，靠的就是这股劲。

而中国回赠他的，则是渐渐融入日常的“滋味”。清晨，孟德士常到街边小店喝碗热乎乎的玉米粥，再来根油条蘸豆浆。山西老陈醋更是让他惦记。孟德士尝过世界各地的醋，他总嫌偏甜，唯独这口酸香对味。每次去山西，他都要带几大瓶回家。

往来之间，中国成了他的第二故乡，他也成了中国人的老友。

“信心比黄金更重要”

在孟德士看来，中美之间，道理也是一样——彼此了解，彼此信任，才能走得近、走得远。

《环球人物》：2026年，中美元首在半年内实现国事互访。作为长期在中国经商的美国企业家，您认为这向两国企业界传递了怎样的信号？

孟德士：过去几年，两国关系经历了不少摩擦。但美中元首的互动释放了一个重要信号：双方依然愿意坐下来，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解决问题，求同存异。

外界总喜欢盯着“签了多少订单”，但在我看来，更重要的是明确合作的大方向。对企业而言，信心比黄金更重要。方向稳了，未来可预期，企业才敢投入资金与技术。美中保持沟通，就是给企业吃“定心丸”，让具体做事的人有空间解决实际问题。

《环球人物》：在您看来，中国市场经济的活力源泉是什么？

孟德士：它永远在变化，不断释放新机会。改革开放初期，各项制度刚刚起步，大家难免谨慎。但我当时就笃定，中国“让经济活起来、让日子好起来”的方向极其明确。

好政策固然是定海神针，但更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中国人要把事情做成的能力。我常打比方：政府出台政策，就像春耕前犁好地、施足肥；而真正让土地长出庄稼的，是嗅觉敏锐的企业家和千千万万勤劳的劳动者。政策创造条件，而人们抓住机会，把想法变成现实，中国经济的活力就这样不断生长。

2024年，孟德士在北京参加第二届中国国际供应链促进博览会。

《环球人物》：您从哪些变化中感受到了中国的“高质量发展”？

孟德士：我刚来中国时，百业待兴；如今，高铁网络、新能源汽车、绿色能源和人工智能，已勾勒出领先全球的新面貌。

最让我震撼的，是中国基建与环保事业的惊人跃升。现在往返京沪，我最爱坐平稳准时的高铁列车；曾经让人头疼的雾霾天，如今已变成频频刷屏的“北京蓝”。中国在新能源领域的全球领跑，证明这里的发展不再盲目求快，而是求精、求绿、求可持续。

同样深刻的变化在“人”。40年前几乎处于空白的民营经济与中产阶层，如今已是市场消费的主力。所以，中国的高质量发展，不仅是高铁列车疾驰、绿电运转的“硬实力”，更是市场活力的彻底释放。

《环球人物》：您对中美未来的合作空间有何期待？

孟德士：英语里有句老话，叫“穿上别人的鞋子走一走”。意思是面对分歧，要学会换位思考，理清分歧的根源，再去寻找合作的最大公约数。

放眼全球，和平与合作高于一切。如果美中能将各自的资源与优势汇聚起来，携手攻克疾病、应对贫困、开发绿色能源，那股力量将无可匹敌。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我会一直满怀热情地留在中国，尽我所能，继续为两国交流牵线搭桥，增进彼此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