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刘香成在北京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本刊记者 侯欣颖/摄）

刘香成

1951年生于香港，摄影师。1976年开启新闻摄影生涯，1992年获普利策现场新闻摄影奖。出版《刘香成镜头·时代·人》《中国梦：刘香成摄影三十年》等著作。近日推出长篇纪实摄影集《古道新章——世界里的中国》。

2023年8月，刘香成的首个大型全面回顾展“刘香成 镜头·时代·人”在上海浦东美术馆举办。（视觉中国）

刘香成的摄影集《古道新章——世界里的中国》。

“我拿起相机来可是很酷的。”在北京见到刘香成时，他刚游完泳——清晨游泳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这位“一辈子都有故事跟着”的纪实摄影大师，刚完成了一组“很酷的长篇特别报道”——《古道新章——世界里的中国》（下文简称《古道新章》）。为了出版这部摄影集，年过七旬的他开启了一场不同寻常的远征，把镜头对准21个共建“一带一路”国家的50多座城市和地区。

“我希望帮助世界理解更真实的上升时期的中国，也让中国人更了解自身所处的时代。”刘香成对《环球人物》记者说。今年是他用影像记录中国的第五十个年头。从物质匮乏年代的雄心，到改革开放时期的探索，再到共建“一带一路”推动全球化的实践，他一路见证、记录中国发展，呈现宏大时代里生动的面孔与温度。

阿尔及利亚西部矿业铁路，是中阿两国共建“一带一路”的标志性项目。（图源《古道新章》，摄影：李子）

刘香成常年在东西方社会间游走，但始终对中国怀有一种特殊的牵挂：“照片的价值，不在于我按了多少次快门，而在于记录了怎样的时代。半个世纪以来，我的感情、兴趣，始终都在中国这块土地上。”

决定性的瞬间

早在10多年前，刘香成就开始关注“一带一路”。他每天早起阅读、搜集资料，持续跟踪。“丰富知识结构，了解大框架，才会有深度思考的能量。否则，看到充满细节的画面时，你的大脑是空的。”

2023年，刘香成背着沉重相机，开启近27万公里的长途跋涉。出发前，他花了8周时间打各种疫苗，甚至请律师立下遗嘱。“我并非无所畏惧的冒险家，战地记者等经历让我知道世界有多危险。到了我这个年纪，会比年轻时更谨慎，每次出发都不是轻率的。”

这段跨越五大洲的拍摄，被他形容为“一生中最具挑战性的工作”。刚到非洲，接机人拿走他的护照和防疫证明后消失。他被关在一间没有网络的黑暗房间里，联系不上任何人。“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全面失控’，这种焦虑从未体验过。”

最难啃的是伊朗。“丝绸之路从波斯一带延伸过来，我想找当年驿站的遗址，却没人说得清具体位置。我多次开车在荒野里团团转，耗费数月，才发现一座可追溯到公元前波斯驿道体系的驿站。”刘香成说。这座驿站把埃及、波斯与东方连接起来：西方货物向东，中国货物向西，中间由阿拉伯商人充当纽带。要把这条线串起来，还得从喀什出发，翻越帕米尔高原——那正是古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

探访中国在世界各地参与建设的项目，日程安排也不易。拍摄前，他要协调时间、场地和进度，“必须先拿到各方许可才能动身。沟通过程短则3个月，长则半年。迟迟没进展，整个行程就得搁置”。协调中还有思维方式的磨合，对方常说“你把想拍的内容写个计划给我们”，而他不擅长规划，“要亲自到现场去看、去听，才能抓拍‘决定性的瞬间’。”

当时，刘香成花了3个月沟通，才进入印尼雅万高铁驾驶舱拍摄。他拍到中国驾驶员，也拍到印尼本地工作人员在一旁学驾驶。在刚果（金）地下1000多米的铜钴矿井里，中国技术工人和当地工人并肩作业，满脸是汗。拍那张肖像时，刘香成自己的后背也全湿透了。

那些富有人文意味的时刻，往往转瞬即逝。前往刚果（金）某矿区拍摄的路上，刘香成看到当地妇女把各式旧鞋一层层排在红土路面上，“像巴黎蛋糕店的橱窗”。可惜没来得及拍，返程时人群已散，这一幕最终没能收进镜头。

刚果（金）卡莫阿-卡库拉铜矿的工程师。（刘香成/摄）

“一路有惊喜，也有错过；有漫长等待，也有意外收获。视角不同，结论也不同。做摄影报道，终究需要一点乐观精神。”他说。

厚重的人文底色，几乎贯穿《古道新章》所有照片。俄罗斯女孩骑马为阿里巴巴提供快递服务；华人商界妇女在意大利普拉托公园跳健美操；百万名朝圣者经由中国公司建设的轻轨铁路涌向麦加；还有巴黎婚纱店里忙碌的温州姑娘、秘鲁利马四世同堂的华裔家庭……一个个生动的人物和故事，都在刘香成的镜头里定格。

刘香成用“双人舞”比喻自己和被拍摄者的关系。“拍摄对象会把对摄影师的看法写在脸上。如果没达成信任，他的表情、眼神会生硬。只有带着真正兴趣和同理心去互动，对方才会自然敞开，释放真情实感。照片才有可能‘说话’，让观看者身临其境。”

局内人的体验，局外人的敏感

刘香成出生在香港，2岁被母亲抱回福建老家。“在福州生活的7年、接受的教育，对我影响很大，可以说奠定了我的人生观、世界观。”

1960年，刘香成被父亲带回香港。父亲担任《大公报》国际新闻编辑，经常会拿美联社或路透社的新闻让他试着翻译，久而久之，他有了当记者的想法。1970年，刘香成赴美国读大学。毕业前，他跟着《生活》杂志著名摄影师基恩·米利学习摄影，并在米利的推荐下到《生活》杂志实习。

大学毕业，经人介绍，他认识了当时《时代》周刊的总裁凯尔索·苏顿，两人第一次见面，苏顿只问了他一件事：“年轻人，你这辈子想要做什么？”刘香成立即回答：“我想到中国去。”

“到中国，不仅是要去发现真相。我和中国之间，是一种有待澄清的爱恋关系。”刘香成说。拿着苏顿的工作委任状，他开始在中国四处游走。1976年，广州珠江边，他拍下市民打太极拳的画面。从人们放松的神情和肢体动作中，他感受到鲜活的生活气息，“中国可能到来的转型，会是一个惊天动地的故事”。

此后很长一段时期，世界看中国的照片，60%都出自刘香成之手。有人评价他理解中国深刻，“既有局内人的体验，又有局外人的敏感”。凭着那份敏感，刘香成用镜头捕捉和记录下时代的变化。

在北京月坛公园，一对情侣面对面聊天，两人的脚碰在一起；在故宫，一个穿军大衣的小伙子兴奋地挥舞一瓶可口可乐……而火车上拎着啤酒的尼克松、长安街上骑自行车的基辛格等画面，则定格了中国外交的“破冰时刻”。

后来，刘香成调离中国，去了印度、韩国、苏联等地。不少重大历史事件现场，都有他的身影：在印度，甘地夫人遇刺，种族纷争频仍；在阿富汗，到处都是苏制坦克，“我差点被火箭筒轰掉”；在莫斯科，1991年12月25日，他拍下了“戈尔巴乔夫扔稿子”那一幕。第二天，全世界很多报纸的头版头条，用的都是那张照片。后来凭此照片，他获得普利策现场新闻摄影奖。

1997年，刘香成转型为经理人，先后加入时代华纳、默多克的新闻集团。2015年，他创立上海摄影艺术中心，相继出版《中国，一个国家的肖像》《中国梦：刘香成摄影三十年》《壹玖壹壹》《上海：1991—2021一座世界城市的肖像》等，多层次、全方位记录中国发展。

“拍摄‘一带一路’是我过去经验的累积，也是50年来持续讲述中国故事的自然延伸。”刘香成说，“共建‘一带一路’倡议是相当了不起的事，有望塑造21世纪的贸易关系、文化交流和人类体验。10余年间，中国人走出去，将影响力拓展至海外，深刻改变了世界面貌。”

湖面上的鸳鸯

刘香成始终认为，好照片是可以阅读的，“解读事件比抓住事件更重要”。

在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实地拍摄中，他了解到具体竞标、合作流程。“我看到的是同一件事——共同发展、共同富裕。对方邀请竞标，中国帮助建设，让其经济真正运转起来。有了基础，对方产生更多需求，继而进口设备、技术和人才。这不是无条件援助，而是‘我帮你把路修好，你自己跑起来’。”

刘香成观察到，从海外项目竞标到完工后维保，中国企业的优势得到全盘发挥。“在浙江温州，一家企业的董事长告诉我，公司制造的刹车器等比西方同类产品便宜40%。同时，中国企业间存在着紧密的产业联系，资金、技术、资源等形成协同效应，一个企业往往能带动一整条产业链。这是中国制造的缩影，也是中企出海的独有优势。”

刘香成还提到书中一个南美洲农业项目。“当地人和我说，你们在中国吃的从我们这里出口的牛排，用的可能是中国培育的玉米饲料。我半信半疑，直到他凌晨把我带进牧场，指着一排排饲料槽说：‘你看，这些就是你们生产的饲料。’从一粒种子到玉米田、饲料，再到牧场，最后回到中国人餐桌。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说明整条供应链都被‘一带一路’带动起来。”

走得多了，刘香成发现中国海外工程不是“苦行僧式”的，而是务实高效的——舒适但不铺张。他去拍一些援建项目，经常会看到食堂的冰箱里放着从中国带来的辣椒酱、豆腐乳等。工作之余，中国员工也会在附近的海滩散步、打球。“中国人务实、勤奋，同时守规矩，有组织性和纪律性。海外项目能够不超预算、按时交付。这也是赢得信任的关键。”

影响力的另一面，是中国人“埋头苦干”“少说多做”的做事习惯。讲到这里，刘香成忆起住在北京北海公园附近的时光。“散步时，我常被湖面上的鸳鸯吸引：它们看起来一动不动，十分平静，水面之下的双脚却一刻不停划动。这不就是中国人做事的方式吗？表面不动声色，水下却在拼命用力。”

接下来，刘香成计划将《古道新章》英文版面向西方世界发行。“有外国记者听说这本摄影集，主动来问我，能不能把这些中国团队介绍给他，他也想去拍。”

古道从未远去，新章正在被更多人书写。

◎《环球人物》记者 冯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