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2026年10月25日，卢拉在巴西圣保罗向支持者发表讲话。（IC photo）

路易斯·伊纳西奥·卢拉·达席尔瓦

1945年出生于巴西伯南布哥州，巴西劳工党创始人之一。2002年首次当选巴西总统，2006年连任，2022年第三次当选。2026年10月25日，在巴西总统选举第二轮投票中获胜，将于2027年1月开启第四个总统任期。

10月25日夜，里约热内卢。电视屏幕上，巴西劳工党候选人、现任总统路易斯·伊纳西奥·卢拉·达席尔瓦的得票数一点点追上来，反超巴西自由党候选人、前总统雅伊尔·博索纳罗之子弗拉维奥·博索纳罗。几乎同一秒，《环球人物》记者所住的位于里约热内卢的小区骤然炸开一片欢呼。有人推开窗户，大喊“卢拉！卢拉！”呼喊声隔着几层楼此起彼伏。数百公里外的圣保罗，保利斯塔大道上烟花升空，人群高喊“第四次获胜了！”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23日，卢拉（右）与弗拉维奥在巴西环球电视台进行公开辩论。（IC photo）

即将年满81岁的卢拉，赢下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翻盘之战。

逆袭翻盘的三周

当地时间10月11日，圣保罗保利斯塔大道化作一片红色的海洋。红衣、红帽、手写纸牌与彩虹扇子挤满长街，无数手机高举过头顶。卢拉来了。一头白发、满腮白须，一件牛仔衬衫，保镖在两侧护卫，他却径直往护栏前凑。一双双手越过护栏，搂住他的脖子，亲吻他的脸颊。看到一个坐轮椅的年轻人，他俯下身一把抱住，脸颊紧紧相贴。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11日，一场游行在巴西圣保罗举行，卢拉在现场号召更多支持者。（卡罗琳·阿普尔供图）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11日，一场游行在巴西圣保罗举行，卢拉在现场号召更多支持者。（卡罗琳·阿普尔供图）

这是由巴西全国大学生联合会等团体发起的一场民主游行，卢拉在现场号召更多支持者在决选日走进投票站。巴西媒体人卡罗琳·阿普尔在现场拍下了这一幕，发给了《环球人物》记者。

一周前的大选首轮投票中，卢拉是落后的一方。10月4日，卢拉获得45.16%的有效选票，落后于弗拉维奥的47.03%，相差约220万票。巴西媒体《广开言路》总编辑安东尼奥·马丁斯告诉《环球人物》记者，那天卢拉连任“看上去希望渺茫”。

此前，竞选团队苦劝许久，让卢拉学年轻人拍短视频，吸引更多年轻选民的选票，他始终不乐意。首轮失利后，卢拉松了口。10月7日，卢拉开始发布自拍视频，他对着镜头发牢骚：“老有人让我拍这个，我不喜欢，但今天决定试一试。”当天，他共发布9条视频，首条视频一天内观看量超过2350万。中国传媒大学区域国别传播研究院巴西传播研究中心主任颜巧容告诉《环球人物》记者，这类内容“弱化了年龄标签，拉近了卢拉和青年选民的心理距离，传递出积极进取的信号”。

争取年轻选民，还需要关注他们的切身诉求。颜巧容分析称，Z世代是这次大选中流动性极强的摇摆票仓。“Z世代的支持受议题驱动，他们更看重就业、医疗、教育等民生诉求能否得到回应。”卢拉把竞选的重心落到最低工资、工时改革等民众切身利益上。10月14日，他力推的“废除干六休一”工作制修宪提案在参议院以75票对1票通过。巴西民众有望每周多休一天，工资不减。

几天后，互联网上出现了一支“卢拉大军”，众议员安德烈·雅诺内斯在WhatsApp上开通相关频道，还有支持者穿上巴西国家队球衣、比出卢拉名字首字母的“L”手势拍照上传，话题很快冲上社交媒体X热榜。“这群网民像蜂群一样撞开了信息茧房，把卢拉的图片、段子送到了对方选民的手机上。”马丁斯说。在颜巧容看来，这股声势又向中间选民和原本打算弃权的支持者传递出信号：卢拉有望取胜。

颜巧容注意到，网络动员之后，老人也动了起来。一些八九十岁长者，甚至坐轮椅的百岁老人也去投票支持卢拉。“巴西70岁以上老人可自愿投票，爷爷奶奶们都去了，家人、邻居很难无动于衷。老人们的参与既有象征性，也极具号召力。”

临近第二轮投票，卢拉与弗拉维奥的民调差距一点点抹平。

工人总统的来路

卢拉与弗拉维奥的最后一次正面交锋，在投票前两天的一场电视辩论中上演。

10月23日晚，卢拉与弗拉维奥正为最低工资和公交免费争得不可开交，弗拉维奥突然话锋一转：“如果你用一只手给，又用九根手指拿回，最低工资涨到1600雷亚尔（1雷亚尔约合1.2元人民币）又有什么用？”这句话戳中了卢拉的痛处——他的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卢拉回答：“17岁丢了手指的人是我。那时我还未成年，本不该上夜班。”他要求对方道歉。弗拉维奥回应：“如果冒犯了你，我真心向你道歉。”“卢拉没有陷入情绪对抗，而是把这道伤痕重构成底层劳动者的困境，直指对手从未真正踏入劳动者的世界。”颜巧容向《环球人物》记者分析。

那根缺失的小指，是卢拉走进总统府之前的人生印记。

1945年，卢拉出生在巴西东北部伯南布哥州一个贫穷家庭，8个孩子里排行第七。7岁那年，他随母亲和兄弟姐妹挤上卡车，颠簸13天去圣保罗投奔父亲。一家人后来挤在一间酒吧后面的小屋里。他擦过皮鞋、卖过零食，十几岁就开始干活，后来学了手艺，成了车床工人。有一次上工，卢拉正给一台故障冲压机安装螺栓，机器突然合拢。他急忙抽手，小指还是被压住了。那是凌晨3点，直到早上7点，他才见到医生。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总把左手攥着，不愿让人看见。

受哥哥影响，卢拉后来走进了工会，1975年当选圣贝尔纳多—杜坎普和迪亚德马冶金工人工会主席。20世纪70年代末，他带着工人罢工，向军政府叫板，曾于1980年被捕入狱。同一年，他参与组织创建了劳工党。此后，从工会领袖到总统，卢拉走了20多年。1989年、1994年、1998年，他三次竞选，三次落败。2002年第四次出马，卢拉终于赢了。2006年，卢拉连任总统。

穷人的日子有没有变好，成了衡量这位工人总统的尺子。马丁斯告诉《环球人物》记者，卢拉任内，“家庭补助金”帮贫困家庭撑住了生计，大学配额制为更多黑人和混血青年打开了校门，“光明普照”计划让许多家庭第一次用上了电。对他们来说，卢拉的名字，连着餐桌上的饭菜、屋里的灯光和孩子的前途。

卢拉也曾跌入谷底。2018年4月，卢拉因贪腐和洗钱案入狱，一年零七个月后获释。2021年，巴西联邦最高法院维持撤销相关定罪的决定。2022年，他再度参选，击败雅伊尔·博索纳罗，第三次当选总统。

卢拉任内共5次到访中国。2004年，卢拉首次以总统身份访华。2008年，他第二次来到中国，出席北京奥运会开幕式。2023年重返总统府后，卢拉走进上海华为研发中心，后来又走访了北京：“没有人能阻止巴西改善与中国的关系。”2025年5月，第五次访华前夕，卢拉在巴西利亚高原宫接受中国驻巴西记者联合采访时，如此回答《环球人物》记者关于中巴关系的提问：“巴西视中国为政治伙伴、经济伙伴，也是这个动荡世界中的重要战略伙伴。”谈到两国关系，他一连说了三个“非常”：“我对巴中关系非常、非常、非常乐观。”

2025年5月，卢拉在巴西利亚高原宫接受中国驻巴西记者联合采访，图为本刊驻巴西特派记者陈一鸣向卢拉提问。（邵世均/摄）

烟花散去，硬仗开始

卢拉胜选后，祝贺从多国传来。墨西哥总统辛鲍姆在社交媒体上写道：“民主万岁！巴西人民赢了。祝贺你，卢拉总统！”西班牙首相桑切斯、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也纷纷发来贺电。2027年1月，卢拉将开启第四个总统任期。然而，现实并未给他留出喘息的时间。

竞选期间，卢拉承诺延续家庭补助金，提高最低工资。“卢拉还承诺大力发展数字产业、推进能源转型、补齐公共安全短板，同时将推出大学版助学金，用于支持学生学业与职业培训。”颜巧容说。

承诺落地，绕不开两道关卡。

一是国会。当地时间10月26日晚，卢拉胜选后的第二天，弗拉维奥表示，要组织反对派，把国会变成“我们的堡垒”。据马丁斯统计，巴西新一届众议院513个席位中，支持弗拉维奥的政党至少拿下了286席，支持卢拉的仅有124席。阿普尔分析称：“卢拉连任后，国会反对派势必会阻挠他施政。即便是改善民生的政策，也可能难以推进。”

二是“钱袋子”。“2026年巴西政府预计支付的国债利息将达1万亿雷亚尔，是统一公共医疗体系预算的3倍。减少工时涉及企业用工成本、劳动生产率等问题。如何兼顾劳动者利益、企业经营和公共财政，是对卢拉政府的考验。”马丁斯说。这种担忧迅速传递至金融市场。当地时间10月26日，第二轮投票次日，巴西主要股指大幅下跌，雷亚尔对美元汇率走弱，股市一度触发熔断。投资者认为，竞选中的福利承诺会进一步加重财政负担。

卢拉同时也面临外交压力。美国的持续施压加之多个周边国家右翼执政，也使卢拉面临更复杂的地区局势。

“在卢拉的下一个任期，巴西将寻求与更多伙伴合作。”颜巧容对《环球人物》记者分析，“2009年，卢拉带领巴西成为‘金砖四国’（2010年南非加入后成为‘金砖五国’）的创始国，他应该会继续将金砖机制用作‘灵活协调平台’，拓展贸易网络，借助新开发银行获取融资，以帮助巴西实现经济复苏，提升巴西在全球南方和全球治理中的话语权。”

卢拉一直重视发展对华关系。“近几年，中巴两国合作已从传统贸易延伸至科技、能源、气候变化、公共卫生等领域。经贸关系一直是中巴关系的‘压舱石’和‘助推器’。”颜巧容说，“巴西对华合作的出发点始终是其自身的发展诉求，巴西不会在中美之间选边站队。”

巴西政治分析人士马库斯·迪弗雷塔斯认为，卢拉将延续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其胜选让特朗普政府在拉美推行“唐罗主义”的企图受挫。颜巧容认为，在拉美多国政治右转、美国持续加压的背景下，这一结果守住了拉美最大经济体左翼执政的阵地，有助于凝聚地区抵制单边主义与霸权行径的共识，缓冲地区力量失衡。同时，这也有利于巴西在南方共同市场一体化、粮食安全、气候环保、南美和平自主等议题上保持政策稳定，为地区自主力量拓展空间，也为拉美左翼阵营提振信心、提供竞选参照。

10月27日，卢拉迎来了81岁生日。那个擦过皮鞋、坐过牢的穷孩子，又一次站在了巴西的最高处。而带领巴西走出困局，比赢下选举更难。

◎《环球人物》驻巴西特派记者 陈一鸣

◎《环球人物》记者 王硕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