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拉宏。(本文图片均为受访者供图)
“这已经不是旅行了,这是闯江湖!”今年8月,博主拉宏从上海徒步1357公里回深圳的系列视频爆火后,有网友在评论区留下了这句话。
视频没有精致的构图,也没有脚本,主角只有拉宏一个人。15条视频,单平台累计播放量高达2.9亿。这样高的流量背后,年轻的拉宏究竟做了什么?
带着这个问题,环球人物记者邀约采访拉宏。那时她刚结束徒步,又马不停蹄地开始了“从深圳坐公交车去西藏”的新旅程——她似乎总是闲不下来。等采访时间敲定,已是9月底。

·拉宏制作的“富游”上海特效图。
环球人物记者上一次采访拉宏是2022年,当时她23岁,在上海当“楼长”,压力大,边哭边干。后来,拉宏记录这段经历的视频《楼长日记》火了,由此进入大众视野。
拉宏本名孟映宏,她告诉记者,网名“拉宏”的“宏”取自本名,“拉”则是“拉胯”的意思——4年过去,自黑“拉胯”的她,全网粉丝量已超1000万。
9月25日,中秋节这天,环球人物记者在上海再次见到拉宏。从4年前的高流量,到如今的全网爆火,27岁的她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隐身
中秋节的上海豫园,人流如织。下午2时许,记者在这里与拉宏碰面,她还是穿着徒步视频里那件宽松的T恤,头戴鸭舌帽,脸上泛着暴晒之后的红。她先一步拉住正要打招呼的记者,向身边的导游“介绍”:“这是我的高中同学。”待导游走远,她才小心翼翼地与记者耳语:“这是我今天的导游,我没和他说我是博主,你帮我保密。”
原来,拉宏正在拍摄中秋节“富游”上海的视频。从豫园出来,下一站是“逛吃”城隍庙,我们跟随导游来到一家小笼包门店,排队、开票、取餐,一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端上桌。这时,拉宏征得导游同意后,拿出手机拍摄他示范吃法:夹住包子底部,咬开一个小口,把汤汁嘬掉,再蘸醋下肚,导游说“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拉宏学着吃了一个,端起小笼包对着镜头一本正经地说:“这是一笼上海著名的小笼包,如果你有需要,可以过来领取。”说完夹起小笼包入口:“就在上海城隍庙一个美女的嘴巴里。”
这次策划又是源于她的一时兴起:“以前拍过穷游上海,现在拍个‘富游’版的。”她说干就干,立马报了个一对一的导游团,费用1456元,没有团队跟随,自己拍摄,要求只有一个:不暴露博主身份。问及原因,她拧紧眉头说:“我不想。”
于是,当千万粉丝博主、大众熟悉的“抽象”拉宏隐身,记者看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拉宏。
按照行程,拉宏当日游览的路线是城隍庙、豫园、东方明珠塔、南京路、外滩,全程游览加讲解需耗时五六个小时。不拍摄的时候,她就把自己放回普通游客的位置,不打扰,只是看、听,偶尔发问。她说,自己喜欢当一个“旁观者”:“就像一阵风,刮过去却不留痕迹。”
但对于拉宏而言,成为“不留痕迹的一阵风”很难。整个下午,从进豫园起,就不断有粉丝认出她,她只好挨个跟导游介绍“这是我同学”。初中、高中、大学的“同学”轮番冒出来,导游将信将疑,她赶紧“打哈哈”:“有缘有缘,中秋团圆嘛。”
驱车前往东方明珠塔的路上,街景从窗外掠过,拉宏突然扭头问导游:“上海为什么叫上海?”
这是拉宏在上海生活的第六年,但她每月真正能在家待着的日子不过三四天。不工作的时候,她是安静的,能一整天窝在家里看小说、漫画,唯一“动”的爱好是打架子鼓。因此,这一趟隐藏身份的游览,倒让她头一回有机会认识自己生活多年的城市。
导游答道:“上海得名于一条叫上海浦的小河,它是吴淞江下游上段一条支流。元代设上海县,‘上海’一名由此流传下来……”拉宏听得入神,竟忘了举起手机。
拉宏说,导游讲一块砖、一条河的来历,让她对上海的认识愈发“具体”了起来。而这种对“具体”的关注,则源自那段1357公里的徒步之旅。
赶路
就像一时兴起“富游”上海一样,拉宏从上海徒步1357公里回深圳的念头,也是5月底“临时冒出来的”。
“在家闲着没事,我说要不就走走吧,没有任何契机,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想法,就去做了。”拉宏说。她没做攻略,没练体能,没买专业装备,背着双肩包就出发了。
她向来如此,有了灵感就会快速行动,这是长期“泡”在互联网留下的“职业病”。因此,一开始赶路时,她图的也是“快”。第一天,她一口气走了13个小时,6万多步,走完就病了3天,只好回上海养病。重新出发后,她摸清了自己的极限:每天不超过4万步。

·拉宏在徒步途中帮助农民插秧。
为赶一天最凉快的时辰,她清晨四五点就起床赶路,沿着国道、省道、乡道一路向南,饿了随机进入一家路边小店,累了就找最近的宾馆倒头就睡。实在走不动,她就“做一件好事”,奖励自己坐一段公交车,或骑一程共享单车。于是,视频中出现了很多她做善事的镜头:帮农户插秧、收花生,给环卫工人送水,买下老奶奶的菜又转手塞给路人……
拉宏说:“我没预设自己能走完全程,只是试试,心想走到哪天不想走了,我就不走了。”但“做一件好事搭一次车”的规则,意外地把她与沿途偶遇的陌生人连在一起,产生了新的故事,她的步伐也逐渐慢了下来。
拉宏是个关注当下的人,不爱记事,却对途中走过的福建连城新泉镇念念不忘。“它虽说不是什么出名的打卡地,但我在那儿很快乐。”她在镇上吃早餐,一碗排骨汤5块钱,山泉水煮的,热情的爷爷还请她喝茶、塞给她一把花生。吃完饭,她带着“做好事”的心思溜达,撞见一位87岁的奶奶在路边摆摊卖菜,就上前全买下来,好让奶奶早点收摊。一旁卖菜的阿姨也全程帮忙,两人互相夸对方“是个好人”。
做了一次好事,本可换来一次坐公交的机会,可她实在喜欢脚下这段路,便干脆把搭车的次数攒了下来。
走到广东惠州一个村子,她帮一位农民叔叔锄地,一通忙活,中途累得想放弃。可抬头看见叔叔还在弯着腰干活,她便咬咬牙继续干,又递给叔叔一片清凉贴,对着镜头笑:“要是见到我很黑的话,不要嘲笑我,这是劳动的痕迹。”干完活,叔叔连声道谢,又开车把她送到镇上。
正是这些画面,让弹幕和评论区里反复出现一个词:乡土中国。有人说,在她的视频里看到了“乡土中国最美的样子”。
于是,采访那天,记者给拉宏带了一本《乡土中国》。这本出版于上世纪40年代的小书,讲的是中国社会怎样从土地里生长出来——人在一处扎根,熟人彼此照应,安土重迁。
拉宏没读过这本书,可一翻开就觉得熟悉。“原来我一路走来那些模糊的感受,几十年前早有人用文字讲清楚了。”
7月中旬,拉宏历时一个多月终于要走到深圳了,却突然有些不舍:“现在的短视频刷多了,人会变得焦虑。但我一路走来,发现中国的土地那么博大,可以包容各种不同的活法,这给了我很大的勇气。”
她享受这种成长,也期待新的故事发生。到深圳后,她倒头大睡了几天,便又收拾行囊,踏上了坐公交去西藏的旅途。
“具体”
今年是拉宏成为博主的第十年,她依然很有冲劲儿。但在考虑选题时,她的想法变了。
2016年,17岁的拉宏写暑假作业写得无聊,穿着校服拍了几条视频发到哔哩哔哩视频网站。视频中,她一人分饰老师、学生等多个角色,模仿学生开学补作业的情景,吸引了不少粉丝关注。由此,她一发不可收拾。
拉宏陆陆续续拍了半年,突然,一条视频播放量破了30万,粉丝涨到3万,她激动得吃不下饭,“心里像有团火在烧,隔一会儿就刷新一次粉丝数”。
2022年,《楼长日记》出圈,她的视频流量越来越好。但此后几年,伴随着高流量而来的,是人们谈起她时绕不开的形容——“抽象”。她拍摄的视频中,最火的一条是她在高铁车厢里敷面膜、做发型,又对着空气假装吃小龙虾。邻座小哥先是不解,逐渐开始看热闹,后来干脆加入进来,把漫长的车程变成了一出即兴喜剧。这条视频被她随手发到海外社交媒体上,收获数百万点赞。

·拉宏在一如既往地搞“抽象”。
如今回头看,她很坦诚地说:“很多‘抽象’的内容,我自己拍着其实也尴尬。从自媒体角度来看,是有点流量导向。”不过,她没有在“抽象”带来的流量里困守,而是选择清醒地思考“抽象”的边界:“玩‘抽象’就像向对方扔一个球,他愿意接住,就有效果;但一旦对方闪开,就会很尴尬。所以,我拍视频前,一定先问对方愿不愿意。”
现在,拉宏更愿意用视频讲真实故事,把真实的自己和真实的感受交出去,用镜头对准一切“具体”。但这比“抽象”更需要勇气——相当于走出舒适区,还要打开真实的自己。
4年前的采访中,拉宏曾对记者说:“我好像天生就有点讨好型人格。”因此,当了博主以后,她发自内心地希望“我的视频可以让更多人开心”。如今,她开始记录真实的“孟映宏”,得先学会越过这种“讨好”。

·2024年,拉宏在高铁车厢里敷面膜。
拉宏说,自己需要闯过的第一关是流量焦虑,“做自媒体,几乎每周都是瓶颈期”。拍徒步系列时,数据越好,她反而越焦虑,让她犯愁的是:“这个系列结束了,后面拍什么?”她反复劝自己“松弛一点”,但尚未真正做到。
聊到这些时,记者与拉宏正跟随人潮走出外滩。天色暗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江面上铺满碎金一样的光,拉宏举起手机,镜头里是熙攘的游客和一轮高悬的圆月。
拍完最后一个镜头,拉宏整个人放松下来,笑着冲记者挥手告别,转身隐入人潮。她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因为最好的故事,永远在下一段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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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蔡晓慧拉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