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36年,毛泽东在陕北保安县(今志丹县)。(新华社发)
沁园春·雪
1936年2月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馀莽莽;
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
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1936年2月,陕北袁家沟大雪纷飞,天地一白。雪停后,毛泽东跋涉20多里路,登上高家坬塬,督促渡河准备工作。极目远眺,“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壮丽美景,令他胸中诗情激荡。回到窑洞,毛泽东便伏在炕桌上,挥笔疾书,写下了《沁园春·雪》。
这首词诞生于一个极为特殊的时刻——从吴起镇到袁家沟,转眼间,红一方面军(1935年11月3日恢复该番号,红十五军团编入其中)在陕北扎根4个月了,瓦窑堡会议确立了新形势下的军事战略方向:强渡黄河,东征山西,先把阎锡山入陕“剿匪”的晋绥军调回山西老巢去,再使红军进一步开赴抗日前线,从而把国内革命战争同抗日民族战争结合起来。
尽管此时困难依然很大,红二、红六军团和红四方面军还在长征途中,红军主力尚未集中,红一方面军1万余人要独立完成东征。但好在,到了陕北这个“家”后,红一方面军得到了休整,补充了战士,整编了队伍,士气高涨。
正是在这样的战略转折中,毛泽东满怀豪情:“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大河上下”
1936年1月19日,毛泽东、周恩来、彭德怀命令主力红军“即刻出发,打到山西去”。而要实现这一目标,首要任务就是东渡黄河。“大河上下”四字,既是眼前河山的壮阔,也喻示着战略棋盘上的东西两翼。

长征到达陕北后的毛泽东(右一)、朱德(右二)、周恩来(右三)和博古。(朱德同志故居纪念馆供图)
毛泽东分析过,“抗日运动高涨和陕北地贫、人穷、兵员缺的特定环境,不能一般地采取以巩固求发展,而是要以发展求巩固”。向哪里发展?当时的陕北,向北是沙漠地带;向西是回族聚居区,人口不多,而且蒋介石嫡系部队正向这个地区集中;向南,西安是国民党在西北的大本营。只有向东去。
东面是由军阀阎锡山统治的山西。虽然阎锡山号称有10万晋绥军,但分布于晋、绥两地,兵力并不集中。而且,阎锡山与日本帝国主义订立了“共同防共”的密约,红军去打他,有理有力。
“红军如果能在山西打开局面,就可以实现直接对日作战,挽救华北危局,这无论在政治上或军事上,号召力都是石破天惊的。”固原市委党史研究室主任杜彦荣对《环球人物》记者说。
2月20日晚8时,部队开始东渡黄河。行动前,毛泽东特意向部队发了一份电报:“渡河时间不可参差,一律二十号二十时开始,以聂荣臻之表为准。”
那个年代,部队从不同渡口渡河,想统一时间也是不容易的。大家用的都是作战缴获来的破旧表,快慢不一,也没有条件统一校准时间,有时还会为谁的表准时而起争执。“我的一只旧表居然成了这次渡河时的标准表了。”时任红一军团政治委员聂荣臻后来回忆说。
红军渡河后,一举突破晋绥军的防线,到2月25日,消灭、击溃了晋绥军5个团。但后来,敌我在山西的军事力量发生变化——蒋介石调遣10个师的兵力开入山西,派人协助阎锡山指挥作战,并命令黄河以西的国民党军队一起配合,企图封锁黄河,消灭红军。
毛泽东和彭德怀认为,“丧失了继续作战的可能”。为稳固计,红军5月2日起西渡黄河,5日全部撤回陕北休整。
这次东征历时75天,取得了重大成功:消灭国民党军7个团,俘敌4000余人,缴枪4000余支,炮20余门;迫使原来侵入陕北的晋绥军撤回山西,巩固了陕北根据地的东部地区;红军新增8000多人,筹款30多万元,发展并壮大了红军和根据地的力量;宣传了党的抗日主张,为以后开辟抗日根据地打下了基础。
5月8日,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经讨论,同意毛泽东的报告,决定红一方面军主力西征。
“东征结束,陕北的困难局面仍然没有打开,西征就成为历史必然。”杜彦荣说。西征是向敌人力量薄弱的陕、甘、宁三省边界地区进攻,主要任务包括:打击反共的宁夏军阀马鸿逵、马鸿宾势力,创建扩大抗日根据地;策应红二、红六军团和红四方面军北上,争取红军三大主力早日会师;发展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工作,促进全国抗战新局面的早日形成。考虑到西征沿线的特点,各部队进行了以打敌骑兵、防敌飞机空袭为重点的临战训练,总政治部也专门下发了《关于回民工作的指示》。

1936年8月,斯诺在宁夏拍摄的西征红军号兵谢立全。斯诺把这张照片命名为《抗战之声》。(红军西征纪念馆供图)
5月18日,毛泽东、周恩来、彭德怀下达西征战役命令。次日,由彭德怀任司令员兼政治委员的西方野战军陆续出发。
西征作战到8月1日结束。两个半月时间,红军除杀伤大量敌军,俘敌2000余人,还开辟了纵横200公里的陕甘宁新根据地。
“长城内外”
就在红一方面军东征、西征的同时,毛泽东放眼“长城内外”,开始做统一战线和联合抗日的工作。东北军就是其中的重点。
东北军原是军阀色彩十分浓厚的地方武装集团,但经历了皇姑屯事件、东北易帜、九一八事变、不抵抗政策等一连串变故后,率部撤入关内的张学良集家仇国恨于一身;官兵们背井离乡,怀念故土,厌恶内战,不愿当亡国奴,“打回东北去”“打回老家去”是他们的心声。
在这种情况下,1935年冬天的瓦窑堡会议上,中共中央成立了东北军工作委员会,周恩来任书记,叶剑英任副书记,彭德怀、李克农等参加领导工作。很快,这项工作便有了一个突破口——被俘的东北军团长高福源。
高福源是东北讲武堂毕业的,和张学良关系好,又有相当强烈的抗日意愿。他被俘后,在红军中生活了2个月。叶剑英、彭德怀待之如宾,多次同他谈抗日救国的道理,谈蒋介石不抵抗主义,想利用“剿共”削弱东北军,以至消灭东北军。
高福源在红军中的所见所闻,让他内心起了很大变化。某天晚上,他来找彭德怀,表示东北军普遍要求“打回东北去”,关键在张学良;如果张学良能了解红军的真实情况,在抗日问题上是可以合作的。彭德怀说,那你就回西安去,做这件工作。
高福源高兴极了:“你们真敢于放我去吗?我若回去,一定不辜负红军对我的优待。”
彭德怀答:“你什么时候去都可以。”
“明早?”
“好吧!欢送你。”彭德怀痛快地答应了,还送给他两百元钱,又派骑兵把他送到防线外。
没过多久,1936年1月16日,高福源重回瓦窑堡,当面向毛泽东和周恩来汇报了张学良对联共抗日的态度,并请红军方面派一位正式代表,与张学良商谈。3天后,李克农由瓦窑堡出发,前往洛川与张学良谈判。张学良表示愿为成立国防政府和抗日联军奔走。
7月9日,毛泽东又致电周恩来,让叶剑英到安塞去,领导东线工作委员会,就近做陕北前线广大东北军官兵的工作。
东线工作委员会开办了杨家沟、枣园两个市场,发展集市贸易,恢复“红白通商”。驻防陕北的东北军官兵本就人生地不熟,蒋介石对“杂牌军”又不及时供应军需,东北军的生活供给面临不少困难。红军的贸易市场一开,许多东北军官兵便来采办货物,解决粮、柴、肉、饲料等燃眉之急。一来二去,双方就有了思想感情的交流,许多东北军官兵便懂了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道理。
叶剑英还请周恩来派人民剧社到安塞的市场演出。剧社第一次来,就吸引了大批东北军官兵和群众观看。当剧社演到《亡国恨》这幕悲剧时,许多东北军官兵当场流下热泪,泣不成声。剧社共演出6场,场场爆满。他们不顾国民党政训处人员的破坏,坚持看戏,“打回老家去”的抗日愿望愈发强烈。
“后来,东北军与红军秘密签订《杨郎协定》。蒋介石下命令要打,他们就朝天开枪,朝远处开炮火,营造出一种‘打’的假象。晚上,他们就和红军一起在阵地上开联欢会。”杜彦荣告诉《环球人物》记者。
通过东北军的关系,红军又与杨虎城的国民党第十七路军进行了沟通。经过努力,第十七路军与红军不仅停止了敌对行动,而且互派代表,互通情报,互送礼品。原来的“敌军”变成了“友好的邻居”。
“江山如此多娇”
所有这些工作,都为策应红二、红六军团和红四方面军北上做好了准备。
1936年7月1日,红二、红六军团齐集甘孜,同红四方面军胜利会师了。毛泽东等人高兴地从陕北发去贺电:“我们以无限的热忱庆祝你们的胜利的会合,欢迎你们继续英勇地进军,北出陕甘与一方面军配合以至会合。”
甘孜会师后,中央决定红二、红六军团和红三十二军合编为红二方面军,贺龙任总指挥,任弼时任政治委员。7月上旬,红二、红四方面军开始北上,踏上了长征的最后征程。

1936年,到达陕北的红二方面军部分干部合影。(视觉中国)
毛泽东对他们十分关心。7月28日,毛泽东、周恩来、彭德怀致电,询问红二、红四方面军“粮食够用否?目前确至何地?八月中旬可出甘南否?”殷殷希望将北上情况及时电告中央。8月1日,中共中央又致电,指示“四方面军到包座略作休息,宜迅速北进。二方面军随后跟进到哈达铺后再大休息,以免敌人封锁岷西线,北出发生困难”。
蒋介石发现红军三大主力即将会师,立刻采取行动,9月初调遣3个军的兵力,企图抢占西(安)兰(州)大道上的静宁、会宁、定西段,来隔断红军三大主力会合的通路。这是一场速度竞赛。然而此时,张国焘心生怯意,认为红四方面军如果独自在西兰大道作战迎敌,十分不利,与其北上去静宁、会宁,不如西进去甘西。眼见红四方面军迟迟不动,中共中央致电强调:“时机迫促,稍纵即逝,千祈留意,至祷至盼。”
经朱德等人力争,红四方面军终于北上。各部从9月30日起,分5个纵队相继开始前进。可是,时间已延误10天左右,国民党军队已逼近会宁等地区,增加了许多原来没有预计到的困难。
关键时刻,毛泽东、周恩来、彭德怀命令红一方面军向南急进。红十五军团骑兵团连续奔袭20多小时,行程300多华里,抢在国民党军队之前,夺占会宁县城,为红军三大主力的会师创造了条件。
10月9日,红四方面军指挥部到达会宁,同红一方面军会合了。红四方面军的长征,从1935年3月强渡嘉陵江西进开始,历时1年零7个月,途经川、康、青、甘四省,行程一万余里,终于结束了。
红四方面军北上静宁、会宁后,敌人便一齐朝还在长征路上的红二方面军猛扑过来。红二方面军夺路北进,经历了最危险也是损失最大的一次转移。贺龙后来回忆说:“四方面军一撤走,敌人就围拢来了。急行军,掉了几千人……部队搞得稀烂,后勤都搞完了。”随红二方面军行动的刘伯承和他的夫人汪荣华,都被敌人的飞机炸伤。数千名红军战士的鲜血洒在了甘南的土地上。
红二方面军最终冲破了敌人的围追堵截。10月22日,他们到达甘肃隆德将台堡(今属宁夏西吉),同红一方面军会合。红二方面军的长征,从1935年11月19日南下湘中开始,历时11个月,转战湘、黔、滇、康、川、青、甘、陕八省,行程近两万里。
随着红军三大主力会师,长征胜利结束。2026年初秋,《环球人物》记者来到将台堡。当年举办会师联欢会的广场上,风把旗子吹得猎猎作响。站在这里,人们仿佛还能听见90年前的锣鼓声、欢呼声,还能感到那股从历史深处涌来的激动与喜悦。

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将台堡会师纪念碑。(本刊记者 许晔/摄)
“伟大的长征精神,一直深深影响着我们。”西吉县委党史和地方志研究室副主任马小花给《环球人物》记者讲述了一个特别的故事,不是1936年的故事,而是这些年的故事——调到研究室之前,她在乡镇一线干了13年。她说,2020年以前的西吉乡村,老百姓家里还没通自来水,很多人住着土房。像她一样的基层干部,一家家跑,做摸底调查。几年来,通过国家危房改造项目,老百姓都住上了抗震宜居房,家家户户通了自来水。基层干部一脚泥一脚土走出来的“新长征”有另一个名字:脱贫攻坚。“记者同志,你知道吗?将台堡所在的西吉县,属于‘苦瘠甲天下’的西海固。但我们这里的人,全都继承了长征精神,个个不肯低头,硬是摘掉了贫困的帽子,过上了安居乐业的生活。”马小花说。
一瞬间,《环球人物》记者的眼眶一片潮热。“长征精神”四个字,此刻有了真实的、沉甸甸的重量。秋阳照在广场上,远山起伏,天高地阔,江山如此多娇!
马小花笑了笑:“脱贫了,我们还要努力实现乡村振兴,新的长征又开始了。我们一定会做到的,‘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嘛!到时候,欢迎你再来将台堡!”
(感谢中共西吉县委宣传部、将台堡红军长征会师纪念园对本篇报道的大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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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高玮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