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的人文经济学研究,正日益超越将文化与经济视为两个独立领域的传统思维,转而深入探讨两者之间复杂的互动与共生关系。学者们普遍认识到,人文精神、价值观念、社会信任、文化资本等“软性”要素,是现代经济发展不可或缺的内生动力与效率源泉;而经济增长、物质丰裕与技术进步,又为文化繁荣、教育普及、精神追求提供坚实的物质基础与传播载体。这种“人文滋养经济,经济反哺人文”的良性循环模式,描绘出一幅理想的发展图景。
然而,当我们驻足审视这幅图景时,一个基础性问题浮现出来:这种良性的共生循环,究竟依托于何种基础得以运行?大量的论述似乎默认一个前提,即社会处于有序、可预期、持续运转的状态之中。换言之,“社会稳定”被当作既定的背景板,而非需要深入剖析的核心变量。一旦这块背景板动摇、撕裂甚至崩塌,人文与经济的互动机制,是否仍能如理论推演般顺畅运转?在长期社会冲突或政治动荡的地区,即使拥有深厚文化传统,亦难以转化为可持续的经济发展动能;社会剧烈动荡时期,既有的经济成果往往难以保全,更难以支撑人文事业的接续。因此,提出“离开了社会稳定,经济无法决定人文发展,人文也无法反作用于经济发展”的观点,具有理论上的必要性。这一前提要求我们不能仅仅满足于描绘人文与经济共生的美好蓝图,而必须深入追问并夯实这幅蓝图得以铺陈的基础——社会稳定。
稳定作为共生系统的“内在架构”而非“外部环境”
传统上,社会稳定常被归入政治学或社会学的范畴,在分析经济或人文发展问题时,多被当做外部环境变量予以处理。然而,要深刻理解其在人文经济共生关系中的关键作用,必须进行理论视角的转换:将社会稳定视为嵌入共生系统内部的结构性、架构性要素。
稳定所提供的“可预期性”,成为人文与经济共生发展的基石。经济活动,尤其是超越熟人社会的大规模、长周期、专业化协作,普遍依赖信任与制度化的合作机制。这种信任与合作并非凭空产生,而是深深植根于稳定的社会秩序之中。法治的稳定保障契约得以履行,产权得以保护;政策的稳定使投资者能够进行长期规划,社会秩序的稳定使人们敢于进行专有性投资,积累人力与文化资本。人文领域中的社会资本、公共精神、诚信伦理,也只有在稳定的预期下才能茁壮成长并作用于经济行为。而动荡的社会不仅会摧毁信任,更会诱发短期化行为和机会主义倾向,导致基于长期主义和复杂协作的现代经济与高阶人文活动难以存续。
稳定构成“转换界面”,促进人文资本与经济资本的互化。人文要素如创新意识、工匠精神、审美品位等,本身并不直接等同于生产力,它们需要在一个稳定的制度框架和市场环境中,才能被有效“激活”与“编码”,转化为经济价值,如专利、品牌、设计、高质量服务等。同样,经济财富(资本)要反哺人文发展(如资助教育、艺术、科研),也需以稳定的财产权制度、慈善法规和文化政策为通道。这个“转换界面”的核心特征就是稳定性:界面不稳,则转化渠道堵塞、信号失真、激励紊乱。比如,知识产权保护不力,将直接抑制创新文化向经济价值的转化;文化政策出现变动,可能导致文化产业投资萎缩。
稳定塑造“心理场域”,保障个体发展与社会再生产。人文与经济活动的最终载体是人,个体的创造力、学习动力、合作意愿,以及更高层次的精神追求和自我实现,都依赖于基本的安全感和对未来的积极预期。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清晰表明,安全需求(包括人身安全、资源保障、社会秩序)是尊重需求、自我实现需求生发的重要基础。一个高度不稳定、充满风险的社会,会将个体的心理能量牢牢束缚于生存需求层面,压抑其文化创造热情与长期经济投资的意愿。社会稳定为个体与家庭提供规划未来的心理空间,这正是人力资本持续积累、文化代际传承的前提。因此,社会稳定绝非外在于人文经济共生体的“舞台”,而是其内在的“骨架”与“神经系统”,其定义互动规则,保障转化通道,滋养主体心理,是共生关系从理论可能走向实践现实的基础设施。
稳定的缺失必然导致共生链条的断裂
纵观世界各国经济文化发展史,人文鼎盛与经济繁荣的时期往往与相对稳定的社会政治环境相重合;而社会的大动荡、大分裂,则常导致人文凋敝与经济衰退的恶性循环。
现实中,人文与经济之间良性互动的共生链条,会因稳定的缺失而断裂。比如,以石油产业为支柱产业的委内瑞拉,自2014年国际油价大幅下跌以来,陷入严重的经济危机。与此同时,该国的社会稳定根基也遭到破坏,出现政治动荡、社会治安恶化等问题。在社会稳定缺位的情况下,委内瑞拉的经济发展陷入停滞:通货膨胀率居高不下,2019年委内瑞拉的通货膨胀率达1000000%,位居全球首位,失业率大幅上升,物资短缺问题严重,民众生活陷入困境。社会稳定的缺位不仅破坏了委内瑞拉的经济发展,也导致其人文领域的衰退:教育事业陷入停滞;大量文化遗产遭到破坏,文化传承面临严峻挑战;医疗卫生事业严重倒退,民众健康状况普遍堪忧。又如,拥有丰富文化遗产的叙利亚,自2011年内战爆发以来,社会稳定遭到严重破坏。这不仅导致叙利亚的经济发展陷入崩溃,基础设施遭到严重破坏,农业、工业、服务业等各产业发展停滞,政府难以维持正常运转;还导致其人文领域的崩塌,大批历史古迹被战火摧毁,教育、医疗卫生事业受到重创。
中国改革开放的“稳定护航”与人文经济的“共生奇迹”。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我国改革发展的辉煌实践,为阐释稳定在人文经济共生中的重要作用提供了经典案例。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经济实力实现历史性跃升,国内生产总值从1978年的3679亿元增长到2025年的140.19万亿元,经济持续保持高速增长,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第一货物贸易大国和第一外汇储备大国。与此同时,人文发展水平显著提升,人文发展指数从1980年的0.407提升至2012年的0.699,超越东亚和太平洋地区平均值。我国改革开放之所以能取得巨大成功,并实现经济长期较快增长与人民生活水平、社会文化面貌深刻变革的共生共荣,核心前提之一便是社会政治大局的持续稳定。这种稳定体现在多个层面:首先是基本政治秩序和社会秩序的稳定,有效避免大规模动荡影响发展进程;其次是政策与制度演进路径的稳定性和可预期性,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乡镇企业的创新,到经济特区试验、市场化改革全面深化,再到融入国际大循环、迈向新时代高质量发展,每一项重大改革都采取渐进、试点、推广的模式,确保转型过程的有序可控,给予经济主体适应和调整的时间与空间。这种“渐进式改革”本身,就是一种高超的稳定艺术。其使得传统的人际信任网络能够平稳嵌入并适应现代市场制度,也使“勤劳致富”“重视教育”等人文价值在稳定的发展预期中被充分激发,从而转化为强大的经济动力。同时,经济增长积累的丰富资源,又在稳定的政策引导下,持续投入教育、科技、文化等人文领域,反哺人文事业进步,使我国经济文化事业均取得举世瞩目的成就,印证了稳定支撑下人文与经济共生共荣的发展逻辑。
就国内地方而言,我国长三角特别是苏杭地区,在长期稳定的社会环境下,人文与经济共生发展堪称典范。2023年,全国两会期间,习近平总书记在参加江苏代表团审议时指出:“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杭都是在经济发展上走在前列的城市。文化很发达的地方,经济照样走在前面。”苏州工业园区自1994年建设以来,始终坚持“规划先行、法治保障、高效治理”的理念,以强连续性的政策供给、高水准的政府服务效能,维系社会秩序的长期稳定。这一稳定的制度与社会环境,不仅吸引大量外资企业入驻,形成世界级的先进制造业和现代服务业集群,更为文化创意产业的生长提供了沃土。稳定的社会预期,让投资者敢于开展长期文化投入,居民乐于参与高品质文化生活,政府也能持续投入文化遗产保护与公共文化服务供给,形成三方联动的良性循环。同样,杭州在成功申办并举办G20峰会、亚运会等国际盛会的过程中,展现出强大的社会治理能力与社会动员能力。[5]盛会筹备期间,城市基础设施、环境品质、公共服务实现全面提升;通过数字化手段对西湖、大运河等文化遗产进行系统性保护与活化利用,不仅极大提升城市的国际影响力,也激发本地居民的文化自豪感与归属感,增强社会凝聚力,为文化经济的持续繁荣注入稳定的社会动能。
由上可见,稳定是文化与经济得以“共栖、共荣、共生”的先决条件。可以说,没有良好的社会稳定环境,人文与经济共生发展便无从谈起,社会经济活力与人文发展潜力更难以释放。
现代性风险与稳定内涵的演进
当今世界正处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人文与经济的共生发展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挑战,这要求我们重新定义和构建适应新时代的稳定形态。
全球化推动资本、信息、技术和人员的跨国高速流动,数字化则构建起一个虚实交织、即时互动、算法驱动的网络社会。这种高度的流动性与连接性,使得金融危机、网络攻击、产业链断裂等各种风险的传导速度更快、范围更广、隐蔽性更强。传统基于地域控制和信息管制的“静态稳定”模式的效力正在下降。比如,一个地区的局部社会矛盾,可能经由社交媒体放大和扭曲,迅速引发全国乃至全球关注,影响投资信心和消费心理;一家跨国公司的供应链决策,可能影响异国他乡的文化生态。这就要求稳定机制必须具备更强的动态适应性、风险预警能力和系统韧性,能够在不抑制必要流动与创新的前提下,有效管控由流动性和复杂性带来的新型风险。
价值多样化与社会分化,正对“共识性稳定”构成冲击。现代社会的进步,必然伴随着思想观念、价值取向和生活方式的多样化。这种多样化是人文活力的体现,但若缺乏有效的整合机制,则可能导致社会共识的稀释、群体间隔阂与对立加剧,进而侵蚀社会团结的根基。经济领域中的贫富差距扩大、阶层固化等问题,若得不到有效调节,会加剧社会分化,动摇人们对“公平正义”这一核心社会价值的认同根基。当社会在基本价值观和未来发展愿景上,缺乏最低限度的共识时,基于共同目标的集体行动便难以推进。因此,现代社会的稳定,需要构建一种“有机的”或“共识性的”稳定,即通过充分的民主协商、健全的法治保障、均衡的利益调节与深度的文化对话,在差异中寻求并不断重塑关于社会基本规则和共同未来的共识。
发展的可持续性,对“长远性稳定”提出要求和期待。人文与经济的共生,其最终目的是实现人的全面发展与社会的可持续进步。这就要求我们必须超越短期化、局部性的稳定,追求长远性、整体性的稳定。如果以牺牲生态环境为代价换取短期经济增长,以透支社会信任和消耗道德资源为手段开展商业竞争,以扼杀文化多样性和压制批判精神为成本维系表面和谐,那么这种发展就是不可持续的,其所依赖的“稳定”也只是虚假和脆弱的。真正能够支撑长期共生发展的稳定,必须是兼具包容性、绿色导向与代际公平的稳定,其要求经济发展模式与自然环境承载力相协调,人文建设着力提升社会的道德情操和审美品位,制度建设切实保障当代人与后代人的共同福祉。
构建支撑人文经济高水平共生的韧性稳定框架
在认识到稳定要素的核心地位,及其在现代社会面临的新挑战后,关键在于如何有意识地构建有力支撑人文经济高水平共生发展的稳定性架构。这一架构的搭建需要从多个维度进行系统性建设。
铸牢法治根基,夯实制度预期的稳定性。法治是维系社会稳定最根本、最坚实的保障,应全面推进科学立法、严格执法、公正司法、全民守法,重点加强产权保护(涵盖物权、知识产权等),稳定各类市场主体预期;完善市场运行规则,确保竞争公平有序;健全社会保障体系,编织社会安全网。法律的稳定性、连续性与权威性,能为各类经济与人文活动提供清晰的“航行规则”和坚实的“避风港湾”。
创新社会治理,优化社会结构的稳定性。面对多样化与分化的挑战,应坚持党的全面领导,发展全过程人民民主,健全矛盾纠纷多元化解机制,畅通和规范群众诉求表达、利益协调、权益保障渠道,通过税收、社保、教育等再分配和机会均等化措施,有效调节收入分配,拓宽社会纵向流动渠道,防范阶层固化。社会组织是社会的“毛细血管”,把资源、空间、信任下沉,将治理中心下移,社会风险才能被“提前一步”化解。因此,需着力培育和发展各类社会组织,激发社会自我调节、自我服务、自我管理的内生活力,构建有弹性的社会治理共同体。实践表明,一个阶层流动顺畅、利益表达渠道畅通、矛盾能被制度化化解的社会结构,往往更具内在稳定性。
繁荣先进文化,滋养心理与价值稳定性。在思想文化领域,应坚持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为引领,通过教育熏陶、实践养成、制度保障,推动其深度融入经济社会发展各方面,转化为人们的情感认同和行为习惯。同时,应尊重文化差异、包容价值多样,在交流互鉴中持续激发文化创新创造活力。鼓励创作反映时代精神、陶冶高尚情操的文艺作品,营造崇德向善、见贤思齐的社会氛围。实践证明,一个拥有健康向上、开放包容、具有强大凝聚力和引领力的主流文化的社会,其成员的心理归属感和价值认同感更强,能够从内部生成抵御分裂和动荡的精神力量。
增强系统韧性,应对风险的不确定性。在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过程中,需特别注重提升系统的风险预警、应急处置和恢复重建能力。这包括完善国家安全体系,保障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生态等各领域安全;提高公共安全治理水平,防范化解重大风险;推动经济社会发展绿色转型,维护生态安全。韧性稳定的目标不是消除一切变化和风险,而是使系统在遭受冲击时,能够保持核心功能,快速适应并从中学习成长。
结语
人文与经济的共生发展,是人类社会通向更高文明形态的必由之路。然而,这条道路并非自动铺就,其高度依赖社会稳定这一基础要素。社会稳定并非经济与人文进程中的被动静止状态,而是持续作用于制度运行与文化再生产的结构性变量;并非外在于互动系统的环境变量,而是形塑协同机制、激活主体能动性的制度性架构。当代社会乃至后现代社会,全球化、数字化、多元化等趋势正在重塑“稳定”的内涵,要求我们从静态控制转向动态韧性构建,从单一价值走向共识凝聚,从短期平衡走向长期可持续。
因此,推动人文与经济在更高水平上实现共生共荣,不能仅着眼于两者之间的直接互动机制,更应重视“稳定要素”的建设。这意味着要持续夯实法治根基以稳定预期,创新社会治理以优化结构,繁荣先进文化以凝聚共识,增强系统韧性以应对风险。唯有构建起一个坚韧、包容、富有活力的稳定性框架,人文资本的积累与经济资本的再生产方能在相互嵌入的结构中实现可持续共构。“发展是硬道理,稳定也是硬道理”,人文与经济的共生发展,始终依赖于社会稳定作为深层制度支撑;未来更需通过制度化路径持续巩固这一基础。
【作者简介】黄胜平,江苏省吴越文化研究院院长、研究员,《江南论坛》杂志社原总编辑、编审,江南大学兼职教授。研究领域为经济、文化和开发区发展与治理,主要著作有《中国苏南发展研究》《无锡竞争优势研究》《中国太湖学术史》《江南传统文化的挖掘与创新》《中国开发区人大工作探索与创新》。
责任编辑:高玮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