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毛泽东在杜梨树下静坐远眺的铜像。(本刊记者 陈佳莉/摄)
六言诗·给彭德怀同志
1935年10月
山高路远坑深,大军纵横驰奔。
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
初秋时节,陕西省吴起县胜利山上满目青翠。《环球人物》记者沿蜿蜒山路拾级而上,来到山腰平台处,一棵苍劲的杜梨树映入眼帘,枝头挂满鲜红的果子。同行的吴起革命纪念馆副馆长李亚楠抬手摘下两枚杜梨果,递到记者手中。“尝尝吧,当年毛主席也尝过这棵树上的果子呢。”
1935年10月,陕甘支队抵达吴起镇,身后仍有国民党骑兵紧追不舍,像甩不掉的“尾巴”。为彻底扫清追兵、安稳落脚陕北,陕甘支队打响“切尾巴”战斗。
战斗临时指挥所就设在这棵杜梨树下。毛泽东的警卫员陈昌奉回忆,当时枝头的杜梨果有点酸涩,毛泽东却笑着说:“这个很好吃!”此战由毛泽东敲定作战决策,彭德怀一线指挥。部署完毕,毛泽东胜券在握,叮嘱身边人:“现在休息休息,枪声激烈时不要叫我,打冷枪时再叫我。”随后,他便倚靠在树下睡着了。
如今,杜梨树下立着一尊毛泽东静坐远眺的铜像。而越过起伏的山坳,望向对面山头,彭德怀策马扬鞭的铜像正遥相呼应,复刻了当年的战地情形。
战斗告捷,彭德怀策马前来汇报。毛泽东很开心,当即返回居住的窑洞,挥笔写下“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的千古佳句。
“做梦也想找一个落脚点”

“切尾巴”战斗胜利后,毛泽东赋诗称赞彭德怀的指挥才能。图为彭德怀骑着战马留影。(直罗烈士陵园供图)
距离胜利山约两公里外的燕窝山脚下,坐落着吴起革命纪念馆。这里由毛泽东等人居住过的窑洞群改建而成,分为南北两院。南院为毛泽东旧居,北院是张闻天、王稼祥等人的旧居。
1935年10月18日,中共中央率领陕甘支队由甘肃进入陕西。位于陕甘交界的吴起就是红军进入陕甘革命根据地的第一个落脚点。按照当时陕甘苏区红色政权建制,吴起属赤安县六区,为陕甘革命根据地的西北大门。到达吴起时,部队已历经整整一年的跋涉,物资异常匮乏。陕北高原冷得早,当地百姓早已换上棉衣,而战士们依旧身着破旧单衣,赤脚穿着草鞋。
踏入吴起地界,疲惫的队伍瞬间振奋了。
时任陕甘支队第一纵队第四大队政委杨成武后来在《忆长征》中写道:“我们刚翻过一个小坡,带路的同志指着前面的一个村庄,说那就是吴起镇时,队伍中顿时沸腾起来了!”干部团政治教员成仿吾记得:“很多人忘记了几天行军的疲劳,像小孩一样,连跳带跑,直往吴起镇跑去。”聂荣臻在回忆录中坦言:“长征以来,我们做梦也想找一个落脚点,现在总算有一个落脚点了。”
红军初到吴起,当地群众不知他们底细,只看到这支军队虽然衣着破旧、面容憔悴,却与国民党军队截然不同:他们纪律严明,不闯民宅、不扰百姓,不拿群众物资,一举一动井然有序。
时任赤安县六区一乡党支部书记的刘景瑞走了过来,试探着询问一名背着皮包的红军战士:“你们是中央红军吗?”战士应声作答,但因为口音差异,刘景瑞误听成“中央奉军”。战士又拿出笔写道:“中央红军北上抗日。我是找当地干部买粮食的。”看清字迹后,刘景瑞激动地高呼:“中央红军来了!”消息迅速传开,全村男女老少瞬间沸腾。
当地有位外号“跑烂鞋”的赤卫队员,接到下乡动员群众的任务后,满心欢喜地说:“中央红军来了,我这个‘跑烂鞋’哪怕一天跑烂两双鞋,也是高兴的。”很快,周边各乡群众纷纷牵驴拉马,主动为陕甘支队送来军粮、肉食和蔬菜。
张湾子村村民张廷杰拿出八月十五没舍得吃的羊肉臊子,为毛泽东做羊肉臊子剁荞面。毛泽东一连吃了三碗,饭后擦去额头的汗水,笑着说:“真香啊!一年喽,长征路上还没有吃过这么香的饭,陕北是个好地方哟!”

承载着军民深情的文物——红军锅。(本刊记者 陈佳莉/摄)
《环球人物》记者在吴起革命纪念馆内,看到一件承载着军民深情的革命文物——红军锅。当时,战士们跟村民张宪杰借了一口水缸和一个瓷盆做饭。结果,火烧得太旺,水干了,再一加水,缸就裂开。粮食撒到地上,又冷又饿的战士们抓起就吃,半点儿也舍不得浪费。等离开的时候,红军战士拿出两块银圆赔给张宪杰。张宪杰坚决不要:“一口缸烂了就烂了,不值两块银圆的。”红军战士坚持赔偿:“这是纪律,你非拿不可。你不要,那我们就违反纪律啦。”后来,张宪杰请人把裂开的缸重新箍好,用来存放粮食。1966年,吴起革命纪念馆成立,收集文物时,张宪杰把当年这口缸捐了出来。1992年,这口缸被定为国家三级文物,也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字——“红军锅”。
“给陕甘人民最好的见面礼”
初步安顿下来后,毛泽东等人不顾行军疲惫,连夜召开军团干部会议。会议就设在北院一间窑洞的老磨盘旁边。
彼时,国民党骑兵一路紧追不舍,熟悉陕北地形的马鸿宾部第三十五师骑兵团咬得最紧,成为甩不掉的“尾巴”。敌军先头部队距离红军宿营地最近时仅二十余里,战局迫在眉睫。
要不要打?会议上,大家意见不一。一部分人不主张开战,认为中共中央率领陕甘支队长途跋涉、将士疲惫,对地形也不熟悉,胜算不大。
毛泽东和多数同志主张出击。毛泽东给大家分析:我们疲劳,敌人也疲劳,吴起是山区,不利于骑兵作战。况且,中央红军已有打骑兵的经验(指在青石嘴消灭东北军骑兵的经验)。另外,我们已到了陕甘革命根据地,有良好的群众基础。根据这些有利条件,毛泽东最后决定,不仅要在吴起打这一仗,而且一定要打好!“中央红军只能给陕甘苏区带来胜利,而不能带来祸害,要把打好这一仗作为给陕甘人民最好的见面礼。”
会后,毛泽东专门派聂荣臻前往阵地勘察。聂荣臻回来报告:“敌人骑兵也就是几千人,别看他在马上气势汹汹,真正打起来,他就不行了。他一定要下马和我们作战,还要招呼马匹,战斗力就会下降。”
为精准掌握地形,毛泽东又找来当地游击队长张明科协助。张明科回忆,见到毛泽东时,因为南北方言差异大,需要旁边的同志帮忙“翻译”转述。毛主席得知张明科是本地人,还是刘志丹父亲家的长工,受陕甘革命根据地创始人之一刘志丹感召参加革命,连连赞许:“好、好、好!”毛泽东跟张明科说,他们要在吴起镇以西打一仗,把追在后面的马家骑兵消灭掉,希望张明科的游击队配合带路。
张明科当时还有些疑虑:“敌军怎么会完全按照我军部署行动?”很快,他便在战场上见识到了毛泽东的精准预判。
10月20日晚,遵照毛泽东、彭德怀的作战部署,中央红军分为三个纵队:第一纵队埋伏在头道川、二道川、三道川的大峁梁,扼守敌军左侧;第二纵队埋伏在头道川、乱石头川的山梁,阻击敌军右侧;第三纵队驻守洛河东岸的燕窝梁,正面拦截来敌。口袋阵布好,静待来敌。
《环球人物》记者站在当年毛泽东指挥作战的胜利山上远眺,只见连绵群山纵横交错、沟壑纵深,让人真切明白了何为“山高路远坑深”。李亚楠介绍说:“吴起人将两山之间宽阔谷地称为‘川’,头道川、二道川等名字便来源于此。红军埋伏在川道之间的山梁上,可清楚观察敌人动向,而沟壑交错的地貌,又刚好能遏制骑兵冲锋的优势。”
21日清晨开战之前,杜梨树下,毛泽东和彭德怀再次召集干部开会,强调此战的重大意义,要求全体将士务必全力取胜。战斗于7时打响,至9时左右,主战场战斗已结束。彭德怀骑马来向毛泽东汇报战果后,策马而去,追击逃跑的敌军。毛泽东赞叹道:“步兵追骑兵,作战史上创造了个奇迹!”
如今,吴起革命纪念馆的窑洞内,仍完好保存着毛泽东当年使用的老旧小炕桌。“切尾巴”战斗大捷后,他正是在这张炕桌上挥毫写下《六言诗·给彭德怀同志》。彭德怀收到诗作后,特意将末句“唯我彭大将军”改为“唯我英勇红军”,将战功归于全体将士。
一场双向奔赴
“切尾巴”战斗结束第二天,10月22日,中共中央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毛泽东在会上宣布,中共中央率领陕甘支队“结束一年长途行军,开始了新的有后方的运动战”。他进一步指明,党和红军今后的核心任务,就是“保卫和扩大陕北苏区,以陕北苏区领导全国革命”。中央红军长达一年的长征胜利结束了。
此时,陕甘苏区革命力量也迫切需要中央红军。
中央红军长征期间,刘志丹带领西北红军坚持艰苦斗争,在通讯隔绝的条件下,依靠搜集报刊、情报,持续关注中央红军北上的动向。中央红军抵达陕北前数月,刘志丹带领军民粉碎了蒋介石对陕甘苏区的第二次“围剿”,根据地版图持续扩大,陕甘边、陕北两大根据地连成一片。1935年9月,程子华、徐海东领导的红二十五军率先走完了近万里长征路,来到陕北永坪镇,与刘志丹、谢子长创建的红二十六、红二十七军会师,合编为红十五军团,进一步壮大了西北革命武装。
在1935年10月初的劳山战役中,红十五军团缴获了国民党军一份文件,从中得知中央红军已经进入甘肃并正在向关中地区推进。
中国延安干部学院教学科研部党建教研室主任王涛告诉《环球人物》记者,刘志丹、谢子长、习仲勋等陕甘革命力量从战略牵制、根据地建设、物资供给、军事支撑等多方面,为中央红军落脚陕北奠定坚实基础。可就在革命形势向好之际,王明“左”倾机会主义路线蔓延至陕北。部分执行者主观臆断、无限上纲,将刘志丹、习仲勋等一大批根据地核心干部打成右派,打压迫害。

陕甘革命根据地创始人刘志丹(左)、谢子长(中)、习仲勋。(视觉中国)
此时,国民党正对陕甘苏区发动第三次“围剿”,前线战事吃紧。习仲勋在《红日照亮了陕甘高原》中记录了当时的荒诞局面:“红军在前方打仗,抵抗蒋介石的进攻,不断地取得胜利,‘左’倾机会主义路线的执行者却在后方先夺权,后抓人,把刘志丹同志等一大批干部扣押起来。”习仲勋曾坦言,当时大家“盼上级和中央领导,像盼命一样”。
毛泽东到达吴起后,已敏锐察觉到陕甘苏区的异常局势。他在见到张明科时,除了询问作战相关事宜,还问他:“刘志丹现在在哪里活动,你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吗?”张明科不敢直言,在毛泽东反复追问下,才说出实情:刘志丹与数百名根据地干部,都被关押在瓦窑堡。毛泽东核实情况后,当即下达紧急指示:立即停止一切抓捕行动,所有被扣押干部全部移交中央处理。同时,他派人赶赴瓦窑堡,专项查办陕北肃反错案。
11月2日,陕甘支队进驻甘泉下寺湾,同红十五军团会师。11月3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在下寺湾召开会议,恢复红一方面军番号,红十五军团编入红一方面军建制。11月5日,毛泽东、周恩来、彭德怀率领红一军团抵达甘泉象鼻子湾。大雪纷飞之中,毛泽东向与会将士发表著名的“雪地讲话”。他向全军动员:“今后,我们要和陕北红军、陕北人民团结一致,要作团结的模范,共同完成中国革命的伟大使命,开创中国革命新局面。”

长征到达陕北后的红一方面军部分指战员合影。(视觉中国)

1935年11月初,陕甘支队与红十五军团在陕西甘泉胜利会师。图为会师后部分领导干部合影。左起:王首道、罗瑞卿、杨尚昆、程子华、聂荣臻、陈光、徐海东、邓小平。(视觉中国)
正是在这次讲话中,毛泽东阐释了长征的伟大意义,口头提出“长征是宣言书、宣传队、播种机”的核心论断。这一表述后来在瓦窑堡被毛泽东进一步系统润色,写入《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报告,形成正式文本。
王涛说:“这次讲话不仅从理论层面进一步总结了长征的重大意义,振奋了全党同志的精神,还着重强调了党内团结奋斗的任务。自此,中国革命的新局面逐步打开,政治路线的调整加快推进,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持续深化,根据地各项建设有序开展,党的建设也得到有力推动。”
随后,毛泽东统一指挥红军队伍,打响直罗镇战役,一举粉碎蒋介石对陕甘苏区的第三次“围剿”。此战彻底稳固了陕北革命大本营,正如毛泽东评价,为党中央把全国革命大本营放在西北的任务,举行了一个“奠基礼”。
1935年12月,毛泽东在瓦窑堡先后见到被释放的刘志丹、习仲勋等人。他对刘志丹说:“我是来投奔你的呀!你和陕北的同志受委屈了。你们创造和保存了这块根据地,才使党中央有了落脚地。”
见到年仅22岁的习仲勋,毛泽东十分惊讶,由衷感叹:“这么年轻。”当时陕北部分同志曾感慨“陕北救了中央”,但习仲勋不认同这一说法。他觉得,这句话应该倒过来,是“中央救了陕北”。“毛主席不到陕北,陕北根据地就完了。毛主席晚到四天,就没有刘志丹和我们了。要不是毛主席‘刀下留人’,我早已不在人世。”
李亚楠觉得,这其实是中央红军与西北红军的一场双向奔赴。“陕甘革命根据地为中央红军提供了落脚点,中央红军到来后,及时叫停错误肃反,也挽救了这块根据地。”
胜利山上的杜梨树年年挂果,窑洞里的老炕桌静静安放。“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这句诗记下了吴起的硝烟,也见证着中国革命在此迎来崭新的起点。
(感谢中共吴起县委宣传部、吴起县融媒体中心对本篇报道的大力支持。)
◎《环球人物》记者 陈佳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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