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盘山是毛泽东长征时翻越的最后一座高山，也被称为“胜利之山”。图为油画《望断南飞雁》，取《清平乐·六盘山》中的“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词意。邢俊勤作。

清平乐·六盘山

1935年10月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

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陕甘支队离开哈达铺后，继续北上，向陕甘苏区挺进。六盘山是这条路上的最后一座大山。

这期间，国民党军也在调整部署：先是成立西北“剿匪”总司令部，蒋介石任总司令，统领东北军的张学良任副总司令代行总司令职权，统一指挥陕西、甘肃、宁夏、山西等地军队；随后，枪口对准西（安）兰（州）公路和平凉至宁夏的公路，布下新的封锁线。

为尽快同陕北的同志会合，毛泽东指挥陕甘支队一路疾行，突破封锁线，直抵六盘山下。翻过此山，红军便打开了通往陕北革命根据地的最后一道屏障。故而，六盘山也被称为“胜利之山”“曙光之山”“希望之山”。

“这次翻越，毛主席留下了著名词篇《清平乐·六盘山》。在宁夏固原，三四岁的小孩都会背诵这首词。”六盘山红军长征纪念馆讲解员兰成龙告诉《环球人物》记者。

2026年9月，《环球人物》记者在秋雨中走上六盘山“红军小道”，风将红旗吹得猎猎作响。（本刊记者 许晔/摄）

如今，许多人慕名而来，从六盘山山脚沿着“红军小道”拾级而上。2.5公里山路，18处微缩景观，把“血战湘江”“四渡赤水”“飞夺泸定桥”等长征场景逐一铺展。若是晴日，天高云淡、山河辽阔，人们可尽览词中胜景与豪情；《环球人物》记者去时，恰逢秋雨，饶是修葺好的“红军小道”，也是台阶湿滑，一走一个趔趄；雾气浓重，一步一个忐忑。脚下的踉跄，逼出记者心头一问——

“红军当年翻山该多难？”

“你们是来过的客人”

1935年10月5日，毛泽东同陕甘支队第一纵队主力到达单家集——这里离六盘山不远了。

单家集是固原西吉县一个较大的村子，约有400户居民，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回族群众。听说红军队伍来了，村里男女老少都跑来看。村民们在街道摆上桌子，上面放满水果、糕点，欢迎红军。还有老人捧着瓷碗，要给红军敬茶，像对老朋友一样热情。

毛泽东单家集住宿旧址。（受访者供图）

“你们怕不怕红军？”毛泽东的警卫员陈昌奉问。

几个年轻人抢着说：“不怕，你们是来过的客人了。”

原来，同年8月，红二十五军在军长程子华、政治委员吴焕先、副军长徐海东的率领下曾路过这一带。驻军休整期间，他们十分尊重回民的宗教信仰和风俗习惯，制定并严格遵守“三大禁令、四项注意”（即禁止驻扎清真寺、禁止毁坏回族经典文字、禁止在回民地区吃大荤；注意尊重回族人民的风俗习惯、注意使用回民水桶在井里打水、注意回避回族青年妇女、注意实行公买公卖）。

1935年9月16日，红二十五军与西北红军在陕北永坪镇会师，率先走完长征路。图为长征途中，红二十五军领导人吴焕先（前排左一）、徐海东（前排左三）等人合影。（视觉中国）

各连队组织官兵清扫街道卫生，帮村民挑水、扫院、干农活。军医院派出医务人员，走上街头，为缺医少药的村民治病。红二十五军还将一块由程子华题写的“回汉兄弟亲如一家”锦缎匾，以及6个大元宝、6只肥羊等礼品送往当地清真寺。这些举措使当地群众开始了解、信任并支持红军。

红二十五军的长征始于1934年11月16日，他们高举着“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队”的旗帜，从大别山出发，向西经过河南、湖北、陕西、甘肃，于1935年9月16日与刘志丹率领的西北红军在陕北永坪镇会师，两军随后合编为红十五军团。

正是因为红二十五军打下的群众基础，陕甘支队在单家集受到了热烈欢迎。当晚，在单家集清真寺北侧的陕义堂北厢房，毛泽东与回族阿訇马德海促膝长谈——毛泽东讲解民族平等政策与抗日救国主张，阿訇介绍当地的风土人情和群众生活情况。两人相谈甚欢，留下“单家集夜话”的美谈。

为了不打扰群众，大部分红军露宿在街道两旁或屋檐之下。山区的10月，夜里寒气逼人。村民们自发忙了起来，有的拿出自家棉被、毛毡，盖在疲惫的战士身上；有的烧起了柴火，帮红军驱寒；还有的男青年，主动为红军站岗放哨……

多年后，张闻天夫人刘英回忆，当时张闻天对她感慨：“这个地方的少数民族群众真好！”顿了顿，他又说：“在瑞金，老根据地的群众含泪送我们；在这里，当地群众又是这样热情地迎接我们。我们只要得到了广大群众的拥护，革命事业就一定能胜利。”刘英也很激动：“只有喝过草地苦水的人，才知道茶水有多香，人民群众有多可爱。”

红军还留下了一段关于土豆的故事。“这一带盛产土豆，但当时没法长时间贮存。土豆坏了，老百姓舍不得扔，把坏掉的部分切掉继续吃。留下养伤的红军战士看到了，就和当地群众交流如何把土豆做成土豆粉条，好吃又好贮存。”西吉县委党史和地方志研究室副主任马小花对《环球人物》记者说，“直到现在，这里家家户户仍然经常吃‘红军粉’。”

尽管如此，陕甘支队也无法在此多停留。蒋介石各种围追堵截，妄图借六盘山屏障，一举消灭陕甘支队。毛泽东早有预料，指挥队伍一路急行军，在单家集只停留了一晚，10月6日一早就离开了。不久，国民党飞机就飞到单家集上空盘旋侦察，投下数枚炸弹，炸伤3人，其中1枚炸弹爆炸地点距毛泽东住过的房子不足3米。毛泽东当时住的屋子，门上至今仍留有弹孔。

“猛虎扑食似地扑下山”

10月7日，毛泽东来到六盘山。

这座山平均海拔超过2500米，因沟壑纵横，山势险要，须经六重盘道才能登顶而得名。

1978年电影《六盘山》中，红军翻越六盘山的场景。（视频截图）

“六盘山和我们以前走过的雪山相比，虽然不是最大的，但一上一下也有六十里地。刚上山还有点树扶着，快到山顶时树也没有了，只有一些快要枯死的小草，行走起来更加艰难。”陈昌奉曾回忆说。

登顶时，毛泽东心潮澎湃。陕甘支队沿着战国时期的秦长城一路东进，即将到达目的地陕北，展望革命前景，怎能不感慨万千？“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

“‘不到长城非好汉’是这首词中分量最重的一句。古代修建长城，为的是抵御北方少数民族的入侵，体现了一种反侵略的精神。我们长征的目标之一是北上抗日，也是反侵略。谁对日本侵略者妥协，谁就不是好汉，这一句点明了毛泽东的态度，也写清楚了当时的局势——蒋介石对日本侵略者妥协，我们就是要反蒋抗日。”固原市委党史研究室主任杜彦荣对《环球人物》记者说。

毛泽东也曾自注：“苍龙：蒋介石，不是日本人。因为当前全副精神要对付的是蒋不是日。”

原本，基于保存红军有生力量的考虑，陕甘支队尽量避免同国民党军队作战，只想迅速到陕北集中。没承想，一越过六盘山，他们就遇到了国民党骑兵。

六盘山下有条小河，岸边有个小村落，只有二十来户人家，此地名为青石嘴。红军去侦察，发现这个稍显落寞的村庄，竟驻扎着东北军骑兵第七师第十九团的两个连。

青石嘴战斗旧址。（翻拍自六盘山红军长征纪念馆）

时任陕甘支队第一纵队政治委员的聂荣臻回忆：“当时，他们在村里休息，我和林彪、左权在山上拿着望远镜看得清清楚楚，他们把马鞍子卸在地下在那里休息，根本不知道我们已经来到他们跟前。随后，毛泽东同志也上了我们站的这个山头。他叫（人）把各个大队的领导干部都召集来，决定要消灭这股敌人。他亲自命令一大队和五大队从两侧迂回兜击，四大队从正面突击。三个大队像猛虎扑食似地扑下山去……”

敌人正在河滩树荫处吃饭，顿时慌了手脚，乱作一团，人喊马嘶，自相践踏。战斗不到一小时，除敌团长和少数官兵逃脱外，大部分敌人缴枪投降。

这次“青石嘴突袭战”，红军大获全胜，缴获了一批崭新的捷克式步枪、十余马车弹药物资，以及100多匹战马。红军用这批战马组建了自己的第一支骑兵侦察连。聂荣臻高兴极了：“我们也开始有自己的骑兵部队了。”第一任骑兵侦察连连长就是在哈达铺打前站、搜集“精神食粮”的梁兴初。

“蒋介石这个‘运输大队长’真不错，在我们正需要补充时，就及时地给我们运送来了。叫我们吃得饱饱的，穿得整整齐齐的，与陕北红军会师。太好啦！”毛泽东另一名警卫员吴吉清这样回忆道。

这场突袭战结束没多久，红军第一纵队第十三大队在青石嘴附近，被东北军大约2个团的骑兵截断去路。大队长陈赓等人为减少部队的伤亡，决定对敌发动突袭，乘敌混乱之机突围。双方鏖战数小时，红军终于摆脱了敌人的围追。这场突围战，第十三大队伤亡30多人，打死敌方200多人。

六盘山上，艰险足以想见。

“那里就是我们的根据地”

翻越六盘山主峰后，陕甘支队向甘肃环县方向疾行。

战士们举着的红旗迎风招展，红军队伍像奔腾的铁流一般涌向前方，此情此景，真是壮观万分。毛泽东写下了这豪迈的景象：“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

毛泽东指挥陕甘支队继续急行军，晓行夜宿，向东疾进，动辄日行七十里。他的目标是尽快赶到陕甘苏区，因此一路上并不恋战。10月7日，他指示：“白杨城如有敌时，须从其西端绕道向环县进。”10月13日，他致电彭德怀：“……须准备与可能来之骑兵作战。敌小则消灭之，敌大则钳制之，而从其间隙乘夜通过该线。”

10月16日，部队又日行五十里，到达木瓜城一带宿营。毛泽东致电彭德怀：“如追敌停顿，我军应在吴起镇、金汤镇集结休息一二天，查明保安、靖边情形，然后分路袭取之。即在吴起镇、保安、靖边地域休息整理扩大，并征集资材，解决冬衣问题，一面派人去苏区取联络。”走了一路，毛泽东此刻最惦记的，是冬衣，是给养，是让战士们歇一歇脚，是赶快找到陕北的同志。

途经甘肃、陕西两省分水岭时，毛泽东对身边工作人员说：从江西算起到现在，我们已经走过了十个省。走下山去，就进入第十一个省——陕西省了，那里就是我们的根据地，我们的家了。

陕甘支队的长征胜利在望，但《清平乐·六盘山》留下的回响没有就此结束。

1942年，新四军主办的《淮海报》副刊《文艺习作》刊登这首词，题为《长征谣》：“天高云淡，望断南归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同志们，屈指行程已二万！同志们，屈指行程已二万！六盘山呀山高峰，赤旗漫卷西风。今日得着长缨，同志们，何时缚住苍龙？同志们，何时缚住苍龙？”

杜彦荣认为，这与毛泽东一贯的诗词风格大为不同。“1942年召开延安文艺座谈会，毛泽东确立了‘文艺为人民服务’的方针。《长征谣》如此通俗地改编传唱，也是为了便于更多人理解，鼓舞军民斗志。”

1947年3月，国民党胡宗南部队占领延安。我方一支队伍被敌人围困数日，弹尽粮绝，已抱定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决心。他们打开收音机，打算最后一次收听党中央的声音。电波穿越硝烟，传来的竟是播音员情绪激昂地朗诵这首词。战士们顿时精神振奋，拼死突出重围。

这首词以规范的“清平乐”词牌面世后，毛泽东仍不断打磨，才最终形成今天的版本。例如“红旗漫卷西风”，1957年在《诗刊》上发表时，“红旗”写作“旄头”；1961年，毛泽东亲笔书写这首词，又将“旄头”改为“红旗”。有人评价，这一词之改，“色彩、形象更加鲜明，革命的象征意蕴也尤为显豁了”。

时光奔涌而过，这首词带给人们的力量源源不绝。

2025年底，来自毛泽东母校湖南第一师范学院的00后女孩陈欣妍登上北京八达岭长城，在“好汉坡”放声朗诵《清平乐·六盘山》，难以抑制地哽咽了。那条视频引发全网共鸣，点赞超过1200万次。她对《环球人物》记者坦言：“在长城上看到祖国的辽阔，就有一种非常强烈的民族自豪感。我身处这样好的时代，应该为这片土地做点什么。”

2025年底，陈欣妍在北京八达岭长城朗诵《清平乐·六盘山》时哽咽了。无数网友在弹幕中表示共情和鼓励。（视频截图）

山河换了人间，可有些东西始终未变。那“不到长城非好汉”的志气，那“红旗漫卷西风”的坚定，那“何时缚住苍龙”的豪情……正与一代代年轻人的心跳，同频共振。

（感谢固原市委党史研究室、六盘山红军长征纪念馆对本篇报道的大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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