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军在长征路上攻克的腊子口天险旧貌。(腊子口战役纪念馆供图)
念奴娇·昆仑
1935年10月
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
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
夏日消溶,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
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
而今我谓昆仑:不要这高,不要这多雪。
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
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
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
告别腊子口,《环球人物》记者沿着红军的足迹,前往哈达铺。不同的是,91年前陕甘支队需要翻越岷山山脉,而现在,汽车在山间的公路上、隧道中穿行。仰头望去,只见一重山拦住一重山,像无数巨大的波浪从青藏高原奔涌而下,在这里突然凝固,刺向天空。
这一幕,让记者蓦然忆起,《念奴娇·昆仑》的原题正是《调寄念奴娇·登岷山》。1935年的秋天,毛泽东在这连绵的山峰上极目远眺,想象中国古代神话里白雪覆盖的“神山”昆仑,生发出“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的磅礴气象。
那一刻,在他身后,是数千名红军战士,衣衫褴褛,几乎人人都因长期饥饿而面色蜡黄,但前行的步伐迅疾而坚定——因为队伍最前头的毛泽东,已经一次次地指明:继续北上,到抗日前线去!
“千秋功罪”
多年后,毛泽东告诉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翻越岷山之前,他正在经历“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刻”。
1935年6月懋功会师后,喜悦的气氛还未消散,红军的战略方针问题就尖锐地摆上了桌面。毛泽东等人建议北上甘肃,张国焘则执意西进或南下。为统一思想,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了两河口会议,决定“集中主力向北进攻”,“以创造川陕甘苏区根据地”。
作为主持过中共一大会议的老党员,张国焘当然明白“中共中央决定”意味着什么。然而,他坚持己见、按兵不动,导致松潘战役计划未能执行,红军不得不经由草地北上,减员严重。
张国焘敢于公然违背组织原则,是自恃兵强马壮——他领导的红四方面军约有8万人,而中央红军仅约2万人。美国作家索尔兹伯里在《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里形象地描写道:两军会师时,策马而来的张国焘脸颊丰润、军装合体,“没有饥馑或困苦的痕迹”;而毛泽东身材瘦削,脸上带着深深的皱纹,军服已经“磨秃露线,上面打满补丁”。
或许在那时,毛泽东已通过张国焘的倨傲察觉到潜在的危机。他深知,唯有团结才是党和红军的出路。就像过去纠正“左”倾错误路线一样,近三个月里,他用最大的耐心做沟通说服工作,与中共中央“尽力迁就”张国焘,安排其担任红军总政委。
然而,张国焘一意孤行,竟在9月9日发电报给前敌总指挥部政委陈昌浩,命其秘密率右路军“南下”,“彻底开展党内斗争”。当时,中央红军和红四方面军已混编为左、右路军,毛泽东、张闻天、周恩来等率中共中央机关随右路军行动,驻扎在四川的巴西;朱德、张国焘、刘伯承随左路军行动。
甘肃省中共党史学会第六届理事会理事王建国告诉《环球人物》记者,右路军前敌指挥部参谋长叶剑英看到电文,立即赶到中共中央驻地报告。为避免发生冲突、保全红军力量,毛泽东等人当机立断,于9月10日凌晨率红三军、军委纵队等部分右路军启程北上,赶往甘肃迭部。
据时任红军学校特科团政委宋任穷回忆,队伍摸黑走了20多里路,张国焘的追随者李特就带着警卫员追了上来。

如毛泽东所料,张国焘和红四方面军后来再次北上。图为到达延安的毛泽东(右)和张国焘。(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毛泽东研究组编著《开国领袖画传系列·毛泽东》)
李特质问:“现在总政委张国焘同志来了命令要南下,你们怎么还要北上?”一旁的警卫员手提驳壳枪,指头按上了扳机。
毛泽东面不改色地晓以大义:其一,南边集中了国民党军主力,而陕甘的敌人比较薄弱;其二,北上抗日,可以树起抗日旗帜,南下是得不到全国人民拥护的。
他严正警告李特,坚决反对南下的彭德怀正率领军团走在后面。“你们考虑考虑吧!大家要团结,不要红军打红军嘛!”
李特不敢轻举妄动,提出要带走红四方面军的人,毛泽东同意了。临别前,他对李特恳切地说,相信不出一年,左路军一定会北上的。“我们前面走,给你们开路,欢迎你们后面来。”最后这句话,他接连讲了三遍。
到达俄界后,中共中央政治局于9月12日召开会议(即俄界会议),明确继续北上的方针。会议通过《关于张国焘同志的错误的决定》,指出张国焘错误估计了中国革命的形势,夸大敌人的力量,轻视自己的力量。
不过,毛泽东仍然坚持,“对于张国焘,要尽可能做工作,争取他”。会上有人提出开除张国焘党籍,毛泽东不同意:开除了他,他还带着几万军队,以后就不好见面了。
“俄界会议是长征途中最后一次以‘反右’为重点的会议,也是党又一次在复杂局势下独立自主解决问题的会议。它对统一全党全军思想起到了重要作用,为党和红军顺利走出甘南,最终落脚陕甘革命根据地奠定了基础。”王建国对《环球人物》记者说。
正如毛泽东所料,张国焘南下后逐渐陷入被动。至1936年4月撤到甘孜时,红四方面军已锐减至4万余人。同年夏,在中共中央的不断争取、广大指战员的持续斗争和共产国际代表的斡旋下,张国焘宣布取消另立的“中央”,红四方面军才重新北上。
“安得倚天抽宝剑”
毛泽东有过一条自注,《念奴娇·昆仑》的主题思想“是反对帝国主义,不是别的”。
早在1932年,毛泽东在中央苏区就起草过《对日战争宣言》,提出“驱逐日本帝国主义出中国”;1934年7月,就在长征前夕,毛泽东接受《红色中华》报记者采访,谈的也是时局与红军抗日先遣队问题。
但在长征开始后,“抗日”两个字便很少出现在毛泽东笔下了。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馆长刘中刚曾撰文指出,这是因为在长征前期,中共中央最需要解决的是生存问题、落脚点问题以及因党内斗争带来的团结问题。

1935年9月,毛泽东在哈达铺出席陕甘支队团以上干部会议,明确红军“就是要北上抗日”“首先要到陕北去”。图为表现会议场景的油画。(哈达铺红军长征纪念馆供图)
转折点仍是1935年6月的懋功会师。一方面,敌人围追堵截的压力减轻,中共中央总算能思考北上抗日的战略问题;另一方面,华北时局正一天天坏下去——趁着蒋介石倾力“追剿”红军,日本加紧炮制“何梅协定”,要把华北变成第二个“伪满洲国”。
那时,红军主要靠俘虏和缴获报刊获取外界消息。毛泽东从有限的消息源中判断出,日本帝国主义大举侵华势必引起全国的抗日高潮。从两河口会议到俄界会议,短短几十天内,他反复强调,红军的目标是要北上抗日。刘中刚认为,可以想见,中共中央、中革军委在稍得全国抗日时局之信息后,“迅速捕捉到了历史使命所赋予的关键,开始在挫败中逐渐走向新的出发点”。
那么,到底去哪里抗日?俄界会议提出的“首先在与苏联接近的地方创造一个根据地,将来向东发展”,是否符合中国的实际?毛泽东在持续地思考。他需要更多信息。
翻过岷山,毛泽东决定带着红军队伍前往商道上的小镇哈达铺,休整人员、补充物资。甘肃省陇南市宕昌县红色文化研究中心主任赵王林告诉《环球人物》记者,毛泽东给一纵队侦察连连长梁兴初、指导员曹德连交代了一个特殊任务:到哈达铺找些“精神食粮”,只要是近期和比较近期的报纸杂志都找来。
“9月18日,侦察连控制哈达铺后,从邮政代办所和一名刚从兰州下来的国民党军官那里,找到一批7、8月份的报纸,包括《大公报》《晋阳日报》等。”赵王林说。
两天后,毛泽东到了哈达铺。“陕北军事形势转变,刘子丹(即刘志丹)徐海东有合股势”“游击队、赤卫军和少先队二十余万人”……毛泽东细细研读这批报纸,越读越欣喜:陕北有相当大的一片苏区和相当数量的红军!
在哈达铺,陕甘支队正式完成了整编。出席陕甘支队团以上干部会议时,毛泽东说:“我们要北上,张国焘要南下,张国焘说我们是机会主义,究竟哪个是机会主义?目前,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我们就是要北上抗日。首先要到陕北去,那里有刘志丹的红军。”“从现地到刘志丹创建的陕北革命根据地不过七八百里的路程。大家要振奋精神,继续北上。”
毛泽东知道,在座的一些指战员疑虑未消——懋功会师时,红军总兵力约10万人,经过张国焘一番折腾,整编后的陕甘支队只剩8000余人。毛泽东鼓励大家:“我们的路线是正确的,现在我们北上(抗日)先遣队人数是少一点,但是目标也就小一点,不张扬,大家用不着悲观,我们现在比一九二九年初红四军下井冈山时的人数还多哩!”
这段历史,后来被传唱为“一张报纸定方向”的故事。不过,赵王林研究发现,有多位指战员从不同报纸上看到消息,向毛泽东作了汇报。时任白区工作部部长贾拓夫曾长期在陕北工作,也向毛泽东介绍了陕北的形势。毛泽东这才审慎地确定,可以将陕北作为红军的最终落脚点。
如今,哈达铺红军长征纪念馆有一面《百将墨迹》墙,陈列着一百多位将军的题词。其中,少将何廷一的一首藏头诗是:“哈哈大笑出草地,达到目的去抗日,铺平道路建中华,赞歌一首献给你。”
“长征路上,关于落脚点,中共中央此前尝试了多种方案,却一再落空。最初拟去湘西;黎平会议后拟在川黔边;遵义会议后拟北渡长江入川;会理会议后拟去四川与红四方面军会合;两河口会议决定创建川陕甘根据地;俄界会议后拟到靠近苏联的地方。直到在哈达铺,毛泽东终于明确可以去陕北。之后的榜罗镇会议,正式确定把中共中央和陕甘支队的落脚点放在陕北。”赵王林认为,看到胜利曙光的毛泽东,心情是澎湃激荡的。“正是在这种心情下,他写出了气势恢宏的《念奴娇·昆仑》。面对日本帝国主义,毛泽东自信红军已经有‘安得倚天抽宝剑’、实现民族解放的能力。”
“一截还东国”
在哈达铺,这支啃了几个月草根、皮带的部队,还做了一件事:好好吃饭。
赵王林介绍,哈达铺药铺、商铺林立,物产相对丰富且物价低廉,因此成为长征路上的“红色加油站”。中央到哈达铺后决定:从司令员到炊事员、挑夫,每人发一块大洋改善伙食。红军总政治部提出一个直白的口号:“大家要吃得好。”加上缴获的大米、白面,各连队杀鸡宰羊,让指战员们吃上了饱饭。
休整期间,红军解决了盐巴、棉花等物资补给问题。长期受困于缺医少药的伤病员,得到了悉心的救治。战士们洗澡理发、缝补军装、擦拭武器,镇子里到处是笑声。赵王林说,由于哈达铺是回、汉民族共同居住区,红军还注意严格遵守群众纪律,执行党的民族宗教政策。进哈达铺前,毛泽东就指示部队要“严整纪律”。到哈达铺后,红军用缴获的大米、白面救济贫困群众,积极帮助群众劳动。时任红军干部团政治教员成仿吾记得,总政治部通令伙食单位请驻地周围的老百姓会餐,因此各个伙食单位都有一两桌客饭,“请来一二十个客人,男女老少都有,你劝我让,热闹非常”。
这样的“太平世界”只是长征路上短暂的一幕,真正的“太平世界”该如何去实现呢?毛泽东的视线越过了真实的岷山,望向传说中的昆仑,“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词中的“还东国”,原作“留中国”,1958年毛泽东批注改了。他说,“忘记了日本人是不对的。这样,英、美、日都涉及了”。

2026年9月,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迭部县朱立村毛泽东旧居内,游客留言缅怀“毛爷爷”。(本刊记者 冯群星/摄)

2026年9月,甘肃省陇南市宕昌县长征一条街上的哈达铺邮政代办所旧址。
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副会长、中国井冈山干部学院原副院长汪建新告诉《环球人物》记者,在1935年,毛泽东已经把长征和抗日放到整个世界格局中来思考了,他深刻认识到,“自从帝国主义这个怪物出世之后,世界的事情就联成一气了,要想割开也不可能了”。他畅想了改造世界的方式,那就是剑劈昆仑;他畅想了改造成果的分配,“遗欧”“赠美”“还东国”;他更明确了谁享有改造成果,人民,甚至把日本侵略者和日本人民区分开来,“忘记了日本人是不对的”。由此,才能实现“环球同此凉热”的“太平世界”。
这份诗意的畅想,在两年零七个月后,成为陕北窑洞里不朽的名篇《论持久战》中那句理性的宣言:“不但求一国的和平,而且求世界的和平,不但求一时的和平,而且求永久的和平。”——长征,真的是一次理想信念的伟大远征,衣衫褴褛的红军战士和他们同样衣衫褴褛的领袖,在最艰苦的时刻,一心所系的始终是“太平世界”。

1938年,毛泽东在延安窑洞里撰写《论持久战》。(视觉中国)
毛泽东在词中所期待的“环球同此凉热”,今天仍在路上;但积贫积弱的中国,确已换了人间。在迭部县朱立村毛泽东旧居的留言板上,有年轻人留下这样的字条:“毛爷爷,现在的中国很伟大,人民很幸福,放心吧!谢谢您。”
(感谢中共宕昌县委宣传部对本篇报道的大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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