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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大鼻子”:“闹”永远是湟源的娃
2026年10月20日08:57 来源:环球人物网-《环球人物》杂志 作者:龚仕建 乔栋 江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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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大卫在青海湟源农村留影。(本文图片均为受访者供图)

柏大卫

1931年出生于美国纽约,次年跟随父亲来到中国青海湟源,十几年后,又在香港等地生活30多年,最终定居美国密苏里州。其父柏立美扎根湟源30多年,妹妹柏美安遗愿是安葬在湟源。

9月10日,大洋彼岸,美国密苏里州春田市。

95岁的柏大卫坐在家中翻开画册《印迹》,一张1942年拍摄于丹噶尔城(今中国青海湟源)的照片中,6个人站在山坡上。“这个是我,那时候十几岁。‘闹(我)’永远是湟源的娃。”柏大卫指着照片上一个孩子,用一口地道的湟源话在视频连线中对记者说。

柏大卫(前排右二)在丹噶尔古城同当地人合影。

屏幕另一头,青海省湟源县。湟源县人民医院原院长王世康用湟源话喊了一声:“大卫兄,手抓羊肉给你备着。”隔着屏幕,柏大卫眼眶微微发红,声音有些发颤:“我没事就想念大家。”湟源县卫生局原局长李林也凑到镜头前,轻轻诉说着想念:“大卫先生,十几年没见了,我们大家忘不了你。”

在湟源,柏大卫有个家喻户晓的名号——大鼻子先生。“美国洋人大鼻子,好吃中国的酿皮子。又调辣子又调醋,辣子抹了一鼻子……”王世康念起湟源人传唱至今的童谣。听罢,柏大卫笑了。

一个出生在纽约的美国人,为何被湟源人编进了童谣?这得从跨越一个世纪、两代美国人与中国结缘的故事说起。

离开越久,思念越深

1932年,柏大卫刚满周岁,便随父亲柏立美远渡重洋,来到中国西北的青海湟源。柏立美1908年已来到中国,先后在甘肃、青海等地生活,并在丹噶尔安下了家。

在湟源人眼中,柏立美是“自家人”。他谦和诚恳,尊重当地民族风俗,刻苦学习汉语和藏语,利用掌握的西医知识免费为各族民众诊治疾病。

走进柏立美当年开设的医馆,掀开地板上的暗门,顺着陡峭狭窄的木梯而下,来到地下室。头顶是带着斧凿痕迹的粗壮原木大梁,四周是青砖墙壁,仅留一方狭小的窗口透气。新中国成立前土匪猖獗时,正是在这里,柏立美帮助湟源群众抵御匪患。

从少年到青年的十几年,柏大卫一直在湟源度过。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倍感亲切。后来,柏大卫随家人离开了湟源,先后在香港等地生活30多年,最终定居美国密苏里州,但他一直将湟源视为自己的故乡。

离开的日子越久,思念就越深。在美国,没人跟他说湟源话。为了不让乡音褪去,他每天对着镜子,自己跟自己说上几遍,“不然时间长就忘了”。

1987年,柏大卫终于重新踏上湟源的土地。记者问柏大卫,当年重返湟源是什么感受。柏大卫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回来之前差不多40年,没有见到故乡,没有见到亲人。”

在湟源,柏大卫找到童年伙伴秦慈哲,两人见面都很激动。柏大卫走进自己住过的那间老屋子,眼里噙满泪水。看到当年的邻居、朋友,看到魂牵梦萦的街巷,深埋在他心底的乡愁化作了行动。他想为故乡做点实事。李林回忆:“柏大卫走访多地,把目光首先投向了缺少先进设备的医院。”

1989年3月,他和妹妹柏美安用15万港币(当时约合7.2万元人民币)从香港买来一台B超检测仪。这是当时县级医院最缺的检测仪器。那时没有快递、没有物流,柏大卫带着机器乘坐飞机,从香港到西安,再从西安到湟源。

柏美安。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停下。

“我的故乡就是湟源”

王世康自1988年开始与柏大卫打交道,两人通信数十封,成了莫逆之交。王世康在一封信中写道:“我一生中很幸运认识了您这么一位值得敬佩的好友,难以相信您熟悉的家乡口音把我们从遥远的地方拉得很近很近。”

此后的30余年间,柏大卫往返美中20多次。在写给王世康的信中,柏大卫不止一次提到自己手头攒下了一些钱。有一封信里,他说自己有8000多美元,“放在我这儿也没什么用,不如捐给医院,用在需要的地方”。王世康说:“其实他并不富裕,每一分钱,都是他向朋友、向基金会等募捐而来,都是从别人的口袋里把钱拿出来,放在湟源。”

柏大卫与王世康的部分往来信件。

1999年,柏大卫为湟源县医院订购了一台价值35万美元(当时约合290万元人民币)的CT机。这在当年堪称“奢侈品”。“我们很需要,但知道太贵,不好意思提。”李林说,柏大卫知道我们的想法后,虽有些为难,但还是很用心地办,“本来这笔钱是捐给别的地方的,他最后说服基金会的人捐给了湟源”。

柏大卫共跑了3趟,2000年6月,CT机运抵湟源。湟源县人民医院成了当时青海省少数几家拥有CT机的县级医疗机构。

柏大卫不是“富人”,但回报故乡的心始终如一。CT机运抵后,他对着机器深深鞠了一躬,用地道的湟源话说:“这个CT机要好好地给家乡人服务。”湟源县人民医院院长黄炯告诉记者:“他每次看到那张照片,心里莫名地激动,想流泪。柏大卫做这个事,太不容易了!”

李林记得,有一回他陪着柏大卫下乡,看了几个乡镇卫生院。“那时候乡镇卫生院条件不好,老百姓有点毛病,得跑到县里甚至省城去看,路远不说,花钱也多。”李林说,“柏大卫看了心里不是滋味,二话没说,想办法筹措了1万美元,买了4台B超机,分给了4个乡镇卫生院。”

有了B超机,卫生院的医生就能做最基本的检查了。胆囊炎、胆结石这些常见病,在乡里就能查出来,发现情况不对的再往县医院转。李林说,“设备虽小,但对基层来说作用很大。”

2000年,柏大卫向湟源县人民医院捐赠CT机。

据统计,柏大卫及其家人、好友捐给湟源县的医疗器械价值达600多万元人民币。设备清单上,有B超检测仪、电子胃镜、心电监护仪、全自动血球计数仪、麻醉机……黄炯在视频通话中告诉柏大卫,如今医院年门诊量达30万人次,而湟源全县人口不过10万多,“这背后有您的大力付出和无私奉献”。

连线中,记者问柏大卫:是什么支撑着您把这件事一直做下去的?

柏大卫回答:“心里有种感觉,非做不可,因为这都是我的家人。有人说我对故乡有很大贡献,我说,对故乡做的事不能当作贡献,这是我们的义务。不做不行,这是理所当然的。”

在一次捐赠仪式上,柏大卫说过的一段话,至今被湟源人记着:“一个人一生只能有一个故乡,我的故乡就是湟源,你们就是我的兄弟姐妹。我为湟源县医院办事,是给自家人尽本分,求你们千万别再说‘贡献’这两个字了。”

小城的百年记忆

柏大卫带给湟源的,不只是医疗设备。

柏大卫说,自己在湟源接受了启蒙教育,深知知识对高原孩子的意义。他多方牵线,联系外教赴湟源开展中小学英语教师培训。2011年,外教王德宝和王思菲来到湟源县第一中学,一待就是好几年,一招一式地讲怎么上课、怎么让学生开口。孩子们从不敢张嘴到能用英语聊天,从磕磕绊绊到流利自如。

柏立美是一位出色的摄影家,拍摄了数百幅反映当时甘、青、藏社会风貌的照片,为当地留下珍贵的历史影像记录。柏大卫将父亲拍摄的数百张珍贵老照片陆续捐赠给湟源县。湟源县以这些照片为基础,组织专家学者编纂出版《印迹》画册。这本画册被列入国家档案文献资料,填补了湟源县历史照片档案的空白。一个美国人的镜头,为一座中国西部小城留住了百年记忆。

柏大卫(右)和妹妹柏美安。

同一片土地上,还有比照片更深的印记。1927年,柏立美的前任妻子和儿子约翰在湟源因天花去世,长眠于湟源城北山坡。2016年,柏美安在加拿大去世,临终前的遗愿是:把骨灰送回湟源。家人遵嘱,将她的骨灰带回了湟源安葬。

记者告诉柏大卫,这些年湟源人民一直在维护这片墓地,旁边还长了一棵树。“这棵树已经成为中美民间外交的见证,象征着湟源人民和您深厚的情谊。我们相信这棵树会越长越好,越长越壮。”柏大卫听了,声音有些哽咽:“感谢湟源人民把墓园护理得这么好。我非常感谢。”

1998年,湟源县人民政府授予柏大卫“湟源县荣誉公民”称号。2003年,青海省人民政府授予他“青海省荣誉公民”称号。2013年,湟源县举办首届“最美湟源人”评选,柏大卫以高票当选第一位外籍“最美湟源人”。

以前,柏大卫每次回湟源,最惦记的就是家乡的吃食——酿皮、酸奶、手抓羊肉。李林说:“他根本不讲究,住小招待所,不让我们掏一分钱。”他穿着朴素,为人平和善良,和当地人交流没有任何隔阂,“有些土话,湟源当地人都不常说了,他还在说”。

如今,95岁的柏大卫患有膀胱癌,眼睛也不太好。因身体原因,他已不便再回湟源。但每当与湟源的老朋友通电话时,只要他一张嘴,那股浓浓的家乡味便扑面而来。

在湟源县人民医院,柏大卫的故事被写进院史。黄炯说,新员工入职,第一课就是讲柏大卫的故事。医院正在规划建一个院史馆,要把柏大卫捐赠的设备、来往的书信、老照片全部陈列出来。“不然的话,我们这一代人知道,后续的年轻人就不知道了。我们职工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到,对不起大卫先生。”

采访中,记者问柏大卫:“现在请您对湟源的父老乡亲说一句话,您最想说什么?”柏大卫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你们一直存在,我永远不会忘记。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幸福。不要忘记我,你们永远在我的心里。”

从柏立美1908年踏上中国土地,到柏大卫2026年隔着屏幕“回”到湟源故乡。两代人,一个多世纪,跨越太平洋的乡愁从未中断。

每个人一生都会有一个故乡。对柏大卫来说,这个故乡在青藏高原东麓、湟水河源头。童谣还在唱,故事还在讲。那个“美国洋人大鼻子”,已经被湟源人深深记在了心中。


责任编辑:高玮怡
关键词:

柏大卫,湟源,柏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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