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潘剑在平陆运河施工现场。（受访者供图）（本文图片除注明外均来自视觉中国）

潘剑

1986年出生于广西南宁，重庆交通大学学士、同济大学硕士。先后从事土木工程建设和水运建设工作，2022年至今担任平陆运河集团广西平陆运河建设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总工程师。

9月16日上午，有着“世纪工程”之称的平陆运河正式通航。

广西钦州，在落差近10层楼高、被誉为“水上电梯”的马道枢纽，当首航船舶鸣响汽笛、缓缓驶入闸室时，站在闸畔的潘剑盯着那道熟悉的闸门打开，看着江水从上游涌下，托起船舶，一级一级地送往北部湾的方向，心中澎湃不已。

2026年9月16日，货船从广西钦州港驶出，经平陆运河内河航道开往南宁港。

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建设的首条通江达海的大运河——134.2公里新水道，65米首尾水位落差，可通航5000吨级船舶；运河土石方开挖量达3.15亿立方米，如果按1米见方堆成长堤，可绕地球赤道近8圈。

4年前的夏天——2022年7月，潘剑第一次站在马道头村的村口，映入眼帘的只有连绵的山脉和一条迂回曲折的旧河道。历史上，此地江河交汇，马行至此无法前进，因此得名“马到头”，后来演变为“马道头”。平陆运河立项后，潘剑被任命为平陆运河集团广西平陆运河建设有限公司总工程师，负责马道、企石、青年三大枢纽的建设管理。他和同事们的首要任务就是把面前这座山劈开，在古河道上建起一座世界级的超级船闸。

2024年5月3日，平陆运河马道枢纽船闸工程正在施工。

“像平陆运河这样体量的工程，如果按照行业的平均建设速度，大约需要多长时间能够完成？”《环球人物》记者问潘剑。他思考几秒后答道：“各地情况不同，仅就建设体量而言，按国内通常的建设速度，我认为需要6—10年。如果在国外，时间就更长了。”

但平陆运河的开通，2万多名建设者只用了4年。正因如此，“马道头”如今又多了一层寓意——“马到成功、马年通航”。

巧建“省水宫殿”

西江为珠江主干，发源于云南，流经贵州、广西，在广东汇入南海；北部湾位于南海西北部，是西南地区最便捷的出海通道之一。如果修一条运河，联通西江与北部湾，便可获得一条通江达海的航运大通道，出海航程可缩短560公里。自从进入水运行业起，潘剑便不断听到关于这个世纪工程的构想。

“广西有近1600公里的海岸线和北部湾资源，却没有江河入海，货物都要运到珠三角，从广州港出海。百年来，广西人的一个梦想就是打通向海的水路。所以，当平陆运河正式立项时，我的心情特别激动——我是南宁人，又正好干这行，怎么能不往前冲？”潘剑说。

意义大，难度也大。平陆运河不是建几个普通船闸，而是要开辟一条新路，技术、标准没有现成答案。项目团队遇到的难题几乎都是世界首次，其中最让大家难忘的就是叠合式省水船闸方案。

平陆运河的水从西江分流而来，而西江是珠江的主要水源，下游的珠三角地区同样依赖这条江。换句话说，平陆运河建成后，既要保障船闸的货运用水，又不能让下游的广东、港珠澳地区“缺水喝”。

要让运河省水，必须在船闸两侧布置省水池，使进入闸室的水得到反复循环利用。这个思路是清晰的，但省水池的设计方案卡了壳：按传统平铺方案，需在船闸两侧各挖3座巨型池体，总占地面积足有15个足球场大。而枢纽两岸山体陡峭、岩层破碎，大开挖不仅会破坏生态环境，施工风险也很高。设计团队绞尽脑汁，希望寻找一个最优解。

2025年，潘剑（中）和同事在沟通施工细节。（受访者供图）

“国际上都采用平铺方案，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那段时间，大家不停地讨论各种可能性。”潘剑回忆道。有一天，他突然想：省水池为什么不能叠起来呢？就像孩子搭积木那样，一层一层，上窄下宽。

经过反复讨论，团队终于达成一致意见：值得一试。

方案确定后，300多人的团队分组算参数、建模型、做验证。“我们按比例搭起物理模型，400米长的船闸下方，要排布总长4000多米的输水廊道——8条支廊纵横串联，192个出水口均匀分布。天鹅颈、驼峰通道、消波柱……每一组参数都要经过上百轮推演，每一处结构都在反复打磨中定形，仅枢纽图纸就做了将近2万张。”潘剑说。

最终，叠在一起的省水池呈“品”字形结构，1300多根钢筋混凝土立柱在水下撑起了一座“省水宫殿”。这套全球首创的叠合式省水系统让船闸单次节水率突破60%，每年可节约水资源超10亿立方米，相当于约70个西湖的蓄水量。此外，团队牵头编制的《省水船闸设计规范》，也成了行业通行标准。

让运河自己会“说话”

省水船闸技术的应用，也带来了一些连锁技术难题，其中最棘手的是通航效率。常规船闸只需要开4个门，而三级省水船闸需要开16个门。步骤增多意味着时间拉长，如果不提速，通航能力就无法达到预期。

于是，潘剑和团队继续攻关工作阀门快速启闭技术。他们先建数学模型，反复演练计算，后来为了保险又制作了物理模型——1∶1等比例复刻的工作阀门和快速液压启闭机，在几十米高的平台上做了几千次实验。

结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阀门启闭速度达到了现行行业规范指标的2—4倍，70吨重的输水阀门实现“开门1分钟、关门30秒”。

“平陆运河是百年工程，我们不仅要攻克各种技术难题，更要打造一套经得起时间检验的运行系统——不仅是运河本身的可靠性、耐用性，还有它与自然环境的适配性。”潘剑说。

设计之初，团队经过充分讨论，采用长300米、宽34米、水深8米的船闸有效尺度，这样可为未来通行更大吨位的船舶或进行技术升级留下充足空间。但开挖量大，混凝土结构体积也大，如何防止其在复杂环境下开裂？这是一个世界性难题。为解决这一难题，团队针对不同环境定制差异化方案，决心让混凝土结构拥有超过百年的使用寿命。

青年枢纽船闸地处咸淡水交汇区，氯离子腐蚀威胁严峻。团队在5个月内为混凝土制定了10余个“配方”，加入抗侵蚀抑制剂，抗裂安全系数超过行业标准。此外，船闸的金属构件全部采用耐腐蚀材料，辅以阴极保护技术，等于为金属穿上了一层“铠甲”。

在关乎船闸安全与寿命的输水廊道建设中，项目团队把平整度标准从行业通用的10毫米提升到了8毫米。两毫米的差距，施工难度成倍增加，但团队坚持这样做。类似这样主动提高标准的例子，在平陆运河的建设中还有很多。

为了让运河在漫长的生命周期里“可监测、可预警、可检修”，团队还给运河安装了一套“神经末梢”系统——在每个关键点位都装上传感器。仅三大枢纽船闸内部，就埋设了近千个传感器，能把毫米级位移、细微水压波动等数据，实时传回管控中枢。

生态是建设过程中必须关注的另一个维度。在青年枢纽，项目团队主导设计了针对当地洄游鱼类和蟹类的专属生态鱼道，采用垂直竖缝式鱼道与鳗鱼道结合的选型，并通过测试流域鱼类的游动能力来优化进口位置。在马道枢纽，建设过程中开挖的渣土没有简单外运堆放，而是通过科学复垦体系，让工程渣土变成适合耕种的良田——甘蔗、大豆、番茄、哈密瓜，在那片曾经的山体上长了出来。

“俗话说，盛世修运河。平陆运河要对历史、对人民高度负责。”潘剑说，“这句话不是口号，而是切实落在建设的每一个细节里。我们想做的，是让这条运河在建成后自己会‘说话’。”

2026年8月23日，平陆运河马道枢纽水域风景如画。

成为“被选中”的人

潘剑的家乡在南宁下辖的一个县城。幼时，他最直接的“工程启蒙”来自那些不断兴建的公路和桥梁。

“我的成长时期正是国家大力发展基础建设的时期。小时候，老家最初只有一条公路通往南宁市，后来不断出现新的公路和桥梁，生活越来越便利。我觉得这真了不起，后来大学选择土木工程专业也与此有关。”潘剑对记者回忆。

从重庆交通大学本科毕业后，潘剑回到南宁工作，参与的第一个项目是修建百色至隆林的高速公路。这条路是从广西打通云南、贵州方向的一条大通道，由于地处喀斯特地貌的山区，整个工程的桥隧比超过80%。潘剑从最基础的工程管理做起，几乎每天都在和桥梁、隧道打交道。“那条路后来被称为‘广西最美高速公路’，但我们修建时住在工地上，不是架桥就是钻山洞，天天灰头土脸的。”

3年后，潘剑的工作方向转向了水运。为了提高业务水平，他专门到同济大学攻读了水利工程专业硕士。虽然从“土”转向了“水”，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是跨行，“其实道理是相通的，水运同样涉及工程结构和工程管理，只是力学方面有些差别”。

之后十几年，潘剑的职业生涯与西江航运干线牢牢绑在一起。广西的船闸数量多、等级高，其中很多已达到行业最高标准。潘剑在西江参与了多个船闸的建设管理，让他印象深刻的是西津水利枢纽二线船闸。

这个项目要解决的是西江航运干线的瓶颈问题：当时从南宁到广州的整个航道，其他枢纽都能通航3000吨级船舶，唯独西津枢纽只有1000吨的通航能力。潘剑和团队用6年时间打通了这个卡口，使西津枢纽在丰水期甚至可以通航5000吨级船舶。

在水运领域积累的技术能力与管理经验，让潘剑在平陆运河立项时成为“被选中”的人之一。

2022年8月动工，潘剑在平陆运河建设工地的4年，是“夜以继日、白加黑”的4年。项目实行网格化管理，全线设立7个工作站，建设方代表与施工、设计单位“同吃、同住、同劳动”。潘剑每天的工作节奏是：白天在现场处理技术问题，晚上开会协调，“虽然辛苦，但看着图纸上的线条一点点浇筑成现实里的钢筋混凝土，那种沉甸甸的成就感，什么都换不来”。

“我们日常总以两句话给自己打气：‘没有假期，只有工期’‘每个节日都是劳动节’。很多建设者在工地上连续度过了4个春节。建设高峰时，仅马道枢纽就有数千人同时作业。”潘剑说，建设者们不能回家过春节，家属便带着孩子来工地团聚，大家一起包饺子、看春晚、放烟花。

说起家人，潘剑总觉得亏欠。因为他住在工地，两个孩子长时间见不着爸爸，难免闹情绪。后来潘剑带孩子去展厅，给他们讲运河的来由，讲自己正在做的事。大儿子听完后说：“爸爸在做一件很伟大的事。”小儿子是在运河攻坚期出生的，潘剑给他取名“鑫淼”——三金三水，寓意黄金水道。潘剑的妻子说，这名字把水运人的念想都装进去了。

几代人的梦想实现了

“对于如此浩大的工程来说，每一名建设者都是庞大体系上的一颗螺丝钉，我也只是其中一员。”潘剑说，“我们身后是全国上下通力协作，中央统筹、地方协同、科技攻关、产业联动，建设成果也是属于全国人民、造福全国人民的。”

作为西部陆海新通道骨干工程，平陆运河将有机衔接“一带一路”，为西南地区开辟运距最短、最经济、最便捷的出海通道。借助这条通道，云南、贵州、川渝地区的货物可以更快地走向海外，辐射近7亿人口的东盟市场，每年节约运输费用超50亿元。

广西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罗静认为，平陆运河和正在论证中的湘桂运河、浙赣粤运河联动，沟通长江和珠江水系，将共同构建东西互补、南北贯通的水网，“到那时，长江经济带、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粤港澳大湾区和北部湾城市群高效联动，将重塑南方区域经济地理格局”。

“虽然运河的工程建设部分完成了，但我们的工作并没有结束。接下来，我们还要把运河经营好，带动整个地区的经济发展。”潘剑说，就像叶脉一样，平陆运河经济带是“主脉”，其余区域为“支脉”，众多园区和企业为“细脉”，深度嵌入产业链分工体系。

事实上，支撑“叶脉”的不只是平陆运河，还有广西的65条出区出海出边陆路大通道、50条面向东盟的集装箱航线、通达东盟各国的空中航线，等等。未来，“叶脉”将扎根广西，面向东盟、放眼世界，贯通陆海、畅联内外。这一布局将赋能广西从通道经济向枢纽经济转型，同时为西部地区竞争优势重塑、开放能级提升注入动力。

潘剑告诉记者，他想找时间带家人去运河边看看，希望他们能分享自己的喜悦。“这条运河是几代人的梦想，如今在我们手中实现了。”

《环球人物》记者 尹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