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志平。(本文图片均为受访者供图)
袁志平
1997年生于云南省玉溪市华宁县,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舞蹈学院舞蹈编导专业,现任云南省歌舞剧院首席演员、副院长,多次作为领舞登上春晚舞台。2026年7月,其创作的景颇刀舞视频走红网络。
9月13日,上海戏剧学院开学典礼现场,2013级舞蹈编导专业校友袁志平登台发言。他以一句感慨开启分享:“今年对我来说,像做了一场不期而遇的美梦。”
很多人或许不熟悉袁志平的名字,但只要看过他的长刀舞姿,便会深深记住那份飒爽风骨。
今年7月,一段伴着景颇族配乐《目瑙纵歌》的刀舞视频刷屏全网。舞者们眼神凌厉、舞姿利落,尽显民族舞蹈的力量与气韵,被网友盛赞“一刀见风骨、一舞动山河”。领舞者便是袁志平。
《环球人物》记者对袁志平的采访定在晚上9点。行程连轴转的他坦言,这是近几个月来下班最早的一次。突如其来的热度,裹挟着密集的工作与行程,短短几个月,他瘦了8公斤。
年仅29岁,袁志平却自嘲自带“老干部风”。倒不是他行事老成刻板,而是他承担的工作责任早已超越同龄人的范畴。身为云南省歌舞剧院首席演员、副院长,他不只是舞台上的舞者,更肩负起团队管理、剧目创排、人才培养的重任。
谈及走红,他格外清醒,一如在母校开学典礼上的分享:“流量是这个时代送来的意外的礼物,它可能成为我们传播文化的助力,但绝不能成为艺术创作的目标。”
这把“刀”太提气
7月的昆明,西山静默,滇池微雨。草海的丹霞桥上,几位身着西装的舞者,腰挎景颇族传统挎包“筒帕”,手持长刀道具,伴着《目瑙纵歌》的节拍起舞,动作刚劲利落,气势豪迈。
在袁志平看来,这段舞蹈能够走红,最大的功劳当数配乐《目瑙纵歌》。“目瑙”是景颇语,“纵歌”是载瓦语,连在一起意思是“大家一起来跳舞”。目瑙纵歌既是景颇族最盛大的传统民族节日,也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每年正月十五前后,云南省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的数万民众身着盛装,长刀翩飞、扇影摇曳,万人随鼓点同舞,场面盛大。

2026年,袁志平(中)和同事一起表演刀舞。
2026年初,音乐人甄臻刷到目瑙纵歌节的视频,深受震撼。他以AI技术为依托,为景颇族艺术家石勒干35年前创作的《目瑙纵歌进行曲》重新填词,融入现代电子编曲与旋律变奏,打造出全新版本。袁志平说,自己偶然听到这首新作,铿锵的鼓点和浓郁的民族地域质感瞬间打动了他。“我大概用了半个小时,就编排完成了那段出圈的刀舞。”不过,他也坦言,惊艳的创新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
袁志平与景颇刀舞的结缘,始于3年前。彼时,他正在排练舞蹈《望山》。这部作品将景颇文化中的“山”,从自然物象提炼为精神图腾。袁志平饰演刀耕火种的守边人,一边研习景颇长刀技法,一边深入读懂这个民族。
景颇族自古有言:“刀是男人的第二生命。”在这个族群里,长刀既是生产工具,也是防身武器。排练时,全队只有领舞袁志平拿着一把正宗的景颇户撒刀,其余演员则以小臂代替刀具。转刀、绕刀、满身刀,所有的核心技法,他一招不落地练习。刚开始刀耍得不熟练时,经常是一场排练下来,他的两只手臂伤痕累累。
在袁志平看来,景颇刀舞自带强烈的即兴特质。舞者跟着鼓点自由发挥,翻转手腕舞出利落刀花,搭配弓步、蹲跳、跑跳,节奏明快、步态轻盈。舞蹈的意蕴,也从“男人如山”升华为坚韧不拔的“民族精神之山”。
西装搭配民族筒帕,传统舞步遇上现代表达,云南当地媒体这样评价:这把“刀”太提气,砍掉了横在传统文化和当代生活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
这条路已经回不了头
这场“不期而遇的美梦”背后,是袁志平20多年学舞经历的积淀。
袁志平的老家云南省玉溪市华宁县,聚居着苗、彝、回等多个民族。因为父亲是彝族,儿时的袁志平常常能看到父亲与姑姑们跳彝族传统舞蹈烟盒舞。这便是袁志平最早的舞蹈启蒙。
5岁时,调皮好动的袁志平被妈妈送去兴趣班,“学什么不重要,就是磨炼心性”。一楼的英语班名额满了,两人便上了二楼,恰好遇上舞蹈班招生,舞蹈老师一眼便看中了这个孩子。
当时男孩子学舞蹈不算常见,整个舞蹈班,算上袁志平只有3个男孩。练习软开度(舞蹈中身体各关节的柔韧性),两腿一字劈开,筋被一寸寸拉伸,他疼得浑身发抖,便闹着不肯练。“我的柔韧性和身材比例都不是最好的,软开度完全是被硬压出来的。要说唯一的天赋,大概就是小时候跟着家人学跳烟盒舞,留下了一点肢体运动细胞吧。”袁志平说。

2022年,袁志平排练舞剧《阿诗玛》。
台下的袁志平变着法儿躲训练,一上台,却是最耀眼的那个。他入班时,其他孩子已学了一两年,可学期末汇报演出,他被安排到了“C位”。“老师说我放得开,每次表演都表扬我,这是我在文化课学习上没有获得过的成就感。”
小升初那年,袁志平同时考上华宁县第三中学、云南艺术学院附属艺术学校和上海戏剧学院附属舞蹈学校,和家人商议后,还是觉得应该去大都市历练一下,便选择离家去了上海。
刚到上海,12岁的袁志平经常想家想到掉眼泪。他想念云南的米线、饵块,吃不惯上海偏甜的饮食,妈妈便寄去香辣炸酱,让他拌饭解馋。
上海学校里的专业训练严苛至极。练软开度时,老师让大家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盼不到头,“我就急眼了,结果被狠狠训了一顿”。袁志平说,那是自己离放弃最近的一次。“当时彻底崩溃了,觉得自己干不了这行。”妈妈使了招“缓兵之计”,连哄带骗告诉他:为了送他去上海学舞,家里连路费都拿不出来了,等下个月发了工资,就去接他回来。就这样,他又撑了一个月,渐渐扛住了强度,也不再吵着回家了;再过一段,他又站上了“C位”。
每次假期结束返校,全校学生都要过一遭“魔鬼恢复周”。袁志平对那种痛记忆深刻,“早上浑身疼得起不了床,大腿胯根总是肿的,下楼梯腿都打颤”。不管多苦,他心里明白,这条路已经回不了头。
高考时,袁志平考入上海戏剧学院,学习舞蹈编导专业。大三开始,他便跟随导师参与各类编舞项目,斩获了多项上海市文艺奖项。“当时的我一心觉得,毕业后肯定要留在上海,扎根一线城市的舞台。”
从“土”的东西中找到热爱
毕业前夕,袁志平已经敲定一份上海机关单位的稳定工作。谁知,回乡办理手续的一趟行程彻底改写了他的人生轨迹。
回乡期间,袁志平受邀参观云南省歌舞剧院。年少便离开云南的他,对本土民族舞蹈抱有偏见,总觉得“太原生态,甚至有点土,像小时候跳的烟盒舞,只能算是乡亲们自娱自乐的民族文化,和殿堂级的艺术完全不沾边”。
可一场联排演出彻底打破了他的固有认知。“当看到一群皮肤黝黑的佤族舞者,敲着古朴的木鼓,肆意甩动长发,伴着呐喊纵情起舞时,我被深深震撼了!”在上海8年,看过无数专业舞台演出的他从没落泪。那一刻,他哭了。
当天,他便接受了时任云南省歌舞剧院院长陶春的入职邀请。几天后,他打电话跟爸妈说自己放弃了上海的工作机会,回昆明上班了,爸妈都傻眼了。
旁人看来的一时冲动,在袁志平心里,是遵从本心的坚定选择。回望这场转身,他对《环球人物》记者坦言:“大概因为从小就锻炼得很独立,我在做重大选择时,往往很感性、很冲动,只要觉得对的事情,就会去做。”
重回云南,袁志平潜心挖掘这片土地的艺术内核。云南民族文化多元鲜活,为他的创作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灵感。
入职一年半,他和单位编导交出了重磅作品——独舞《聂耳》。同为玉溪人的聂耳,是云南的精神名片。袁志平以“聂耳雕塑复活”为创意核心,用诗意的先导舞蹈重塑青年聂耳的鲜活形象,在云南省青年演员比赛中连续三届获一等奖。回到家乡的他因此“一炮而响”,这也给了他继续留在云南深耕的底气。
袁志平跟记者做了一个精妙的比喻:“上海的学习经历是轻盈灵动的艺术意象,云南的本土文化是厚重踏实的艺术根基。前者像云,后者像大地。”一云一土,相融相生,成就了袁志平独一无二的舞蹈语言。
2020年,他和单位编导再创佳作《鹇》,激活了哈尼族古老非遗的当代活力。白鹇鸟是哈尼族的神圣图腾,常现身于各类祭祀仪式,承载着族人的美好祈愿。袁志平剥离传统祭祀的厚重仪式,聚焦白鹇鸟的意象之美,完成传统文化的艺术升华。该作品斩获首届云南原创舞蹈展演“最佳作品”奖,并入围第十三届中国舞蹈“荷花奖”民族民间舞终评。
次年,云南野生亚洲象群一场罕见的北移南归“奇幻旅行”引发全网关注。这给了袁志平和单位编导全新的创作灵感,群舞《太平有象》应运而生。
清晨的雨林间,舞者尽情舒展舞姿:抬手如象鼻轻扫,缓步似象群徐行,翻身模仿小象嬉戏,列队而立尽显群象沉稳磅礴的气势。最终,象群踏着韵律远去,定格出山水相依、人象共生的盛世画卷。
2025年,《太平有象》惊艳亮相央视春晚,成为近10年春晚舞台上少有的男子群舞作品。
谈及作品内核,袁志平说:“从曾经的猎杀大象,到如今全民自觉守护象群,这是一种历史性的文明转变,民康物博、山河无恙,才会有太平有象。”

2026年,袁志平(前)和同事们一起表演群舞《太平有象》。
出走山海,归来故土。辗转多年,袁志平读懂了艺术与人生的三重境界:“小时候在家乡,看山是山,只觉民族舞蹈接地气;求学上海,看山不是山,觉得本土舞蹈登不上大雅之堂;归来沉淀后,看山还是山,从前觉得‘土’的东西,如今最是热爱。”
“现在的年轻人其实很喜欢传统舞蹈、戏曲等文化,关键看表达方式能不能和年轻人同频。”袁志平说。《目瑙纵歌》找到了这份同频的密码,他相信,更多深藏山野的民族舞蹈也终将被大众看见。
责任编辑:高玮怡袁志平,《目瑙纵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