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薄复礼和夫人。(本文图片均为作者供图)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中,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1938年2月出版的《西行漫记》(中文版译为《红星照耀中国》),是第一本向世界介绍红军长征的著作。实则不然。1936年11月,红军长征胜利一个月后,即有一本系统介绍长征的作品——《神灵之手》在英国问世,比《西行漫记》早一年多。萧克将军评价该书“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历史资料,对我们研究红军有很好的参考价值”。
《神灵之手》的作者是瑞士籍英国传教士勃沙特,中文名薄复礼,曾跟随红军一起走了18个月的长征路。
薄复礼走长征路的故事,要从1934年8月说起。当时,萧克、王震率领红六军团作为中央红军长征先遣队,奉命撤出湘赣苏区向湘中转移。在敌人重兵“围剿”下,当年9月转向贵州。贵州地形复杂,道路崎岖难行,红六军团只有一张32开、中学地理课本上的地图,勉强能分辨出省会、县城、集镇的位置。

1936年,薄复礼离开红军队伍时留影。
10月初,红六军团攻占黄平,在教堂内找到一张1平方米大小的大比例贵州地图。萧克很兴奋,但很快犯了愁——地图上的外国字一个都不认识。这时,有人提醒他,前两天因身份不明被扣押的传教士中有一个人会讲汉语,可以让他来帮助辨认。
这个传教士叫鲁道夫·勃沙特,1897年生于英国曼彻斯特。1922年,25岁的他来到中国,在上海学了半年中文,之后便被教会派到贵州传教。他给自己起了个中文名字薄复礼,“薄”是取英文名字勃沙特的音首,“复礼”取自《论语》的“克己复礼”。
1934年秋天,薄复礼带着妻子和另外几个传教士一道来贵州安顺传教,返回途中遇到了红六军团的队伍。萧克回忆,“我们正处在紧张的战斗行军阶段,碰上这位身份不明的外国人,自然不能轻易放过”。
薄复礼对此事也印象很深。那晚他们在一座破庙里宿营,“萧克将军派人来叫我去他那里”。萧克打开地图,要求他逐一翻译地图上所有的道路和地名。地图上面都是法文,还好薄复礼法语熟练。于是,初秋夜晚的贵州深山破庙里,呈现了奇特一幕:昏暗油灯下,一个金发碧眼的大胡子外国传教士,操着生硬汉语不停地说;一位“热情奔放、生气勃勃”同时“充满追求精神”的共产党青年将军不停地记。“热情奔放、生气勃勃”“充满追求精神”,是薄复礼在《神灵之手》中记述的对萧克的第一印象。
这一幕也留在了萧克的记忆里。“他讲我记,整整干了大半夜。萧克后来回忆,“有了这张地图,才稍微详细地看清楚贵州的山川城乡的大路,行动才开始方便了一些。”红六军团后来转战贵州东部直到进入湖南,“其间全是靠这张地图”。
离开贵州后,薄复礼跟随红六军团,开始了“长征生活”。
根据《神灵之手》记载,薄复礼跟随红军队伍共560天,辗转黔川鄂湘滇五省,行程达6000余英里。行军途中,他的一只鞋子走丢了,只得“凭着一只鞋又走了5英里。看守答应给我们找双鞋”,但直到第二天鞋还是没有找到。他只好用布把脚缠上,一瘸一拐跟着行军。一位红军干部恰巧看到这一幕,“马上就命令一个同志把他的长筒套鞋脱给我穿。我问心有愧地接受了”。
天气越来越冷,尤其是晚上宿营的时候,“冰冷的地上放了一张床,没有稻草,就用破报纸垫了两层”,薄复礼冻得瑟瑟发抖。红军战士给他拿来一件地主过冬时穿的中式长棉袍御寒。这些看似微小、实则暖人的举动,慢慢融化了薄复礼心中因国民党对红军的污蔑宣传而形成的坚冰。
红军消灭剥削、建设新世界的激情,以及对穷苦百姓的态度,更令薄复礼深受触动。在一个地主家宿营时,他看到红军“熟练而有条理地召集穷人将谷仓的粮食分光”。他问红军战士如何区分农民和地主?得到的回答是:“按是否自食其力。如果土地由别人来耕种,那他就是压迫者。”
和红军战士朝夕相处,薄复礼越来越真实地了解这支队伍。后来,他在书中写道:“我不记恨逮捕我的红军。”
1936年4月12日,薄复礼被红军释放。王震对薄复礼说:“我们是朋友,你们已经看到,我们对穷人是多么的好,是如何按原则去工作的,我们不是‘土匪’,这是敌人的污蔑。”当天,薄复礼攥着红军给他的10块银元路费,返回了昆明。
当年10月,薄复礼回到英国。他的经历早已传开,伦敦、曼彻斯特、伯明翰等多个城市都邀请他去做公开演讲,听众人数最多的一场达2000多人。薄复礼不断地向英国听众讲述自己在红军中的传奇经历和长征故事。
“中国红军那种令人惊异的热情,对新的世界的追求和希望,对自己信仰的执着是前所未闻的。”“他们相信,他们自己所从事的革命是世界革命的一部分。他们大多数年龄在20到25岁之间。他们正年轻,为了他们的事业正英勇奋斗,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和革命激情。”这些都是薄复礼发自内心的感受。

英文版《神灵之手》。
当年11月,薄复礼的《神灵之手》英文版在伦敦出版,上市一个月即销售一空。第二年,该书被译成法文出版。1989年中文版面世,萧克亲自为之作序。4年后,薄复礼在英国去世。
1936年,被释放的薄复礼曾在昆明写下一首诗,诗中写道:感谢“被捕”,友谊和血的联结,超过了世间的一切。我们患难与共,我们共勉负重。萧克对他也念念不忘,这样阐述两人的友谊:人的信仰可以不同,但并不影响相互间的交往,甚至相互影响,发展友谊,成为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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