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在县供销社上班的郭万刚被父亲叫回来治沙。他不得不舍掉每月58元的工资，以及另一种命运的可能。在八步沙的茫茫荒漠中，他跟着几个长辈闷头干活，压草、植树、浇水……

整整十年，他都心有不甘。直到经历1993年那场可怕的沙尘暴，他才理解父辈的选择。

▲八步沙林场，原有的沙漠一片葳蕤

甘肃省武威市古浪县，地处祁连山北麓、腾格里沙漠南缘、河西走廊东端，是我国“北方防沙带”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全国荒漠化重点监测县。1981年，郭万刚的父亲郭朝明与村民贺发林、石满、罗元奎、程海、张润元——六名年过半百的“老汉”，以联户承包方式自发组建集体性质的八步沙林场，踏上了与沙漠抗争的漫漫征程。

40多年来，“六老汉”和他们的儿孙三代人，用愚公移山精神，累计完成造林治沙47.92万亩，管护封沙育林草面积近46.4万亩，在腾格里沙漠南缘筑起了一道绿色屏障。

▲郭万刚（右）在林场查看树苗存活情况

1993年5月5日的那场大沙暴，狂风中沙尘遮天蔽日，沙浪翻滚，古浪县20多人遇难……经历这场天灾，郭万刚从此也走上了他的“长征路”，这辈子要踏踏实实做一名治沙人。

“治沙是为了守住家园，一辈子干好这件事是值得的。”已经74岁的郭万刚还担任着八步沙林场的场长。10年前，他把在外打工的侄子郭玺叫回林场，就像当年父亲把他叫回来一样。

“六老汉”治沙：为了守住家园

郭万刚习惯每天早起，在天刚亮的时候走进林场散步，呼吸草木吐纳过的清凉空气，看着用汗水和心血浇灌出来的葱郁原野，内心无比踏实。

他也常常由此想起过去，父辈躬身劳作的身影，年轻时闷头干活的自己。

1978年，我国启动“三北”防护林体系工程建设，建设期至2050年。古浪县多途径推进工程建设，1981年试行了“政府补贴、个人承包，谁治理、谁受益”的荒漠化土地治理政策，把八步沙作为试点向社会公开承包。

▲八步沙林场成为腾格里沙漠南缘的屏障

回头来看，那是一段宏大史诗的开端。在土门公社漪泉大队当村主任的石满在会上主动站了出来，回去后他又联络郭朝明和贺发林、张润元3名共产党员，社队干部罗元奎、程海，“六老汉”一拍即合，治沙队伍正式组建。

以沙命名的八步沙，是地处腾格里沙漠南缘、古浪县北部的一个风沙口，占地面积7.5万亩。一年又一年，气候干旱和过度开垦放牧，沙子就像被唤醒的恶魔，翻身而起不断吞噬土地，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这里已是漫漫黄沙，寸草不生。

“一夜大风沙骑墙，早上起来驴上房。”生活在八步沙附近的台子、土门、漪泉等大队的村民，常常用这话来描述他们生活的环境。到了上世纪80年代，很多村民面对土地已经无法耕种的困境，不得不逃离家园，远走新疆、宁夏等地讨生活。

依然留在当地的村民已无退路，他们在担忧中度日，生怕一场大风过后，风沙就将土地埋了。数据显示，当年整个古浪县北部地处沙漠边缘的乡镇，因为土地连年歉收，周边3.5万村民面临吃不饱饭的情况。

郭万刚告诉红星新闻记者，上世纪60年代，父亲郭朝明从部队复员回来后，担任公社畜牧站站长，负责赶着牲畜到处放牧。父亲目睹了土地沙化的过程，头一年赶着羊群啃过的草地，第二年已经变成了一棵草都没有了的沙地……

与八步沙隔着一条石河的新墩岭有一块300多亩的旱地，每亩还能产一两百斤小麦。但每刮一次沙暴，沙子就跳过来侵蚀麦地。1969年，已经担任台子大队队长的郭朝明决定将这片地作为抵抗风沙的最后一道防线，带领村民开始种树，几年以后，树还真的种活了。

贺发林以前在台子、土门、漪泉大队担任过主任、书记，上了岁数从大队退下来后，也被公社安排到新墩岭，协助郭朝明看护林带。

作为党员、社队干部的“六老汉”，造林治沙的根早已埋在了他们的心里。

郭万刚说，1981年的那个秋天，“六老汉”带着决绝的态度，怀着守住家园的信仰，开启联户承包荒漠造林治沙……

摸索出来的治沙经验

周围人存在悲观情绪，干燥的、随风而起的沙子里，怎么可以种树？连“六老汉”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干成，“但大家没有退路了，不治沙就没了土地，就只能背井离乡地迁徙。”郭万刚说。

▲第一代治沙人“土办法”治沙

没有资金，也没有经验的“六老汉”，拉开了造林治沙的序幕。他们带着一头毛驴、一辆架子车、一个大水桶和几把铁锨，不声不响地扎进了八步沙。没有住处，他们就裹着被子睡在沙窝里。没有炉子生火做饭，就用石头支口锅，烧点开水泡馍。大风一起，沙子刮到锅碗里，吃到嘴里都是沙子。更苦的是，现实当头棒喝，刚栽下去的树苗，在几场大风后大部分埋在了沙里，没被掩埋的树苗，也大多枯死。

第二年如此。第三年依然如此。

直到第四年，他们终于摸索出“一棵树，一把草，压住沙子防风掏”的治沙方法——在一棵树苗栽下去之前，先在树窝子四周埋下麦秸，先固沙，再栽树，然后运水浇灌。郭万刚说，第四年春天，因为雨水多，当年种下的树苗大部分成活了。

▲郭万刚和林场职工一起深入林场巡查

作为第二代治沙人，郭万刚在八步沙林场成立的第二年就开始跟着父亲干了。那时候，郭万刚有一份让人艳羡的工作，在县供销社当销售员，回去治沙就意味着一辈子守在农村。但63岁的父亲身体扛不住了，他用几近请求的口吻给儿子说，林场由几家人划片负责，他不能拉大家后腿……二弟在当兵，幺弟在外地工作，这个担子只有郭万刚接下来。

1982年，三十岁的郭万刚回到了林场，内心多少有些憋屈。几个父辈都特别照顾他，甚至商量每人每月拿出5元钱来“补贴”他，因为“六老汉”需要一个接班人。郭万刚很感动，他留了下来，每个老汉每月只有40元的治沙补助，这些钱他们还要买树苗、工具等。

八步沙林场副场长贺中强是上世纪90年代初进入林场的，父亲贺发林1991年去世，把八步沙托付给他。他告诉记者，到1995年左右，林场实在撑不下去，不少人出去打工挣钱，他也动过念头。但他想起父亲临走时跟他说，“也没啥交代你的，就把八步沙管好”，他咬牙坚持下来了。

▲八步沙林场

1992年，62岁的石满因病去世。临走时他跟儿子石银山提出，不要埋进祖坟，要把他埋在八步沙附近的沙岗上，他要看着这片沙漠越来越葱郁。如今，在八步沙治沙35年的石银山，人生也镌刻着“治沙”二字。

贺中强说，“六老汉”当年就有过约定，如果这辈子治不住沙，就让后人们去治。正是父辈的约定，让每家都要有一个继承人，继续把八步沙治下去……

科技治沙、智能治沙正广泛运用

今年8月，《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在蒙古国首都乌兰巴托开幕。新华社报道，会场展板上“三北”工程的成就引人注目。“三北”工程攻坚战启动以来，工程区林草覆盖率达40.76%，可治理沙化土地治理率达67.82%。我国作为世界上荒漠化最严重的国家之一，经过半个多世纪持续治理，实现了从“沙进人退”到“绿进沙退”的历史性转变，荒漠化和沙化土地面积持续“双缩减”。

▲八步沙林场工人正在给树苗浇水

八步沙的治沙故事，既是古浪县半个世纪治沙典范，也是全国“三北”工程的侧写。

红星新闻从古浪县政府了解到，该县立足沙区实际，科学确立治理思路，全方位推进沙化土地综合治理。2019年以来，全县累计完成固沙造林78万亩、苗木栽植1.15亿株，239万亩沙化土地实现初步治理。

回想起1993年那场大沙暴，郭万刚依然心有余悸。1993年5月5日下午，他和罗元奎老人在八步沙巡林。下午四点多，狂风沙浪突然袭来，遮天蔽日如同黑夜。他和罗老汉拼命奔逃，狂风裹着沙子就把他们扑倒在地，他俩只能爬到一个土坎下避风……

第二天他才知道，这场13级以上的大风卷着沙暴，夺走了古浪县23个人的生命。经历了这场天灾，他下定决心，就算是豁了命，也要把沙给治住。

2003年，第二代治沙人终于完成了八步沙的治理。他们又主动承包治理八步沙北面25公里外的黑岗沙、大槽沙、漠迷沙三大风沙口。2015年，他们又承包治理八步沙80公里外的麻黄塘沙区。40多年来，八步沙林场一共完成造林治沙47.92万亩，封育管护面积达到近46.4万亩，相当于再造了5个八步沙林区。

▲第三代治沙人郭玺

今年整个7月盛夏，郭玺都在八步沙林场浇灌树苗。一车水可以浇灌100多棵树，他一天得开着水车往返10趟去几公里外的水库拉水。作为第三代治沙人，10年前，在外打工的他也是被伯父郭万刚叫回来的。

“这是祖辈留下的财富，我有责任守护好。”郭玺告诉记者，从他答应伯父回到林场，治沙也成了他一生的使命。他皮肤黝黑，干瘦，看起来不像一个“85后”。

▲大学生暑期实践前来八步沙林场参观

郭万刚告诉记者，凭着八步沙林场积累的治沙经验，林场近年来也在拓展经营，承接一些企业的生态补偿建设工程，发展旅游观光、林下养殖等，为林场带来收益。如今，林场已经有多名大学生，治沙也不再是以前的土办法，科技治沙、智能治沙正在广泛运用。

八步沙三代人治沙造林先进群体被授予“时代楷模”“最美奋斗者”等荣誉称号，郭万刚本人也获得了“全国道德模范”“全国劳动模范”“林业英雄”等荣誉称号。30岁的周正山毕业于甘肃农业大学，负责林场滴灌系统建设，他说老一辈的治沙故事总是感动着他。

红星新闻记者 杨灵 摄影报道

（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