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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错过”的诺奖得主,95岁终于等来迟到的掌声
2026年10月09日08:49 来源:环球人物 作者:徐力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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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B·卡甘。(诺贝尔奖官网)

当地时间10月7日,瑞典皇家科学院宣布将2026年诺贝尔化学奖授予法国科学家亨利·B·卡甘和日本科学家硖合宪三,以表彰他们发现不对称有机合成中的非线性效应和自催化现象。

95岁的卡甘,终于等来了诺贝尔奖。

·亨利·B·卡甘和硖合宪三是2026年诺贝尔化学奖获奖者。(诺贝尔奖官网)

25年前,“不对称催化”课题就曾受到诺奖关注,而作为这一领域重要先驱的卡甘,却与获奖擦肩而过。此后25年,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追问这个困扰化学界的问题:在一个原本几乎对称的世界里,分子的“左右之分”究竟从何而来,又如何被放大,最终成为生命世界的普遍规则。

诺贝尔化学委员会主席海纳·林克说,两位获奖科学家为“同手性如何能够自发产生”这一困扰化学界的谜题提供了解答,“令人叹为观止”。如今,看似微小的“分子左右手”,已经成为理解生命、制造药物的重要钥匙。

困扰化学界多年的难题

1954年,24岁的卡甘从巴黎高等化学学院毕业。原本他打算进入工业界工作,但一件小事,意外改变了他的选择。

那一年,卡甘参加兵役体检,因为身材太瘦、体重不达标,他被定为“缓征”人员。企业不愿招一个随时可能被征召的人,卡甘找不到工作,只得先继续读博。

可导师并不容易找。卡甘先后在巴黎索邦大学询问了两位教授,结果都吃了闭门羹。最后,法兰西公学院的让·雅克教授收下了他。

让·雅克的科研方式,颇有些“不按常规出牌”。法兰西公学院对面有一家小印刷厂,工人会把刮下来的废弃锌屑扔进垃圾桶。雅克经常把垃圾桶里的锌屑捡回来带进实验室。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废料,做实验的效果格外好。

雅克还教会了卡甘一个习惯:查阅期刊时,不要只盯着自己正在寻找的那一篇,最好顺手翻一翻旁边的页面,因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往往藏在那里。

1960年,卡甘在法兰西公学院完成博士论文,研究方向是类固醇化学。7年后,他在巴黎大学理学院建立了自己的研究团队。

也正是在那里,一个困扰化学界多年的问题,开始进入他的视野。在化学世界里,有些分子由完全相同的原子构成,却可以形成两种互为镜像的形态。它们就像人的左手、右手,看上去一模一样,却无法完全重合。这种性质,被称为“手性”。

早在1848年,法国科学家路易·巴斯德研究酒石酸盐晶体时,发现一些成分相同的晶体,实际上存在两种镜像形态。这成为人类认识分子“手性”的重要起点。

·路易·巴斯德。(盖蒂图片社)

几年后,巴斯德又发现,微生物在“吃掉”两种酒石酸时,并不是一视同仁,而是明显偏爱其中一种。这也成为化学家长期面对的难题:化学反应往往会同时产生一对镜像分子,但生命世界却表现出明显的“手性偏好”。

发生在20世纪50年代广为人知的“反应停”悲剧,让“手性”问题变得更加真实而残酷。“反应停”曾作为缓解妊娠反应的药物,在欧洲等地广泛使用,最终造成约1万名儿童出现严重的海豹肢畸形。事后,人们发现这种药物的分子存在两种镜像形式,而两者的生理作用并不相同。

·分子“手性”示意图。(诺贝尔奖官网)

这场惨痛的教训,让科学界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分子的“左右手”至关重要,如何控制它,也由此成为药物化学乃至整个有机化学领域的核心问题。

而在卡甘看来,这个问题还有另一面。既然自然界能够选择“左右手”,人类能不能也学会控制“左右手”,让化学反应只制造某一种镜像分子?正是这条线索,最终把他引向了不对称催化的研究领域。

被“夺走”的诺贝尔奖

1971年,卡甘与法国化学家T·P·当合作,通过设计具有“手性”的催化剂——DIOP配体,找到了让反应更有选择性地生成某一种镜像分子的办法。

过去,化学家很难控制反应生成的结果。卡甘想到的办法,是给反应加入一个“有方向感”的催化剂。DIOP配体本身具有“手性”,可以与金属结合,形成手性催化体系。于是,原本可能同时产生“左手”和“右手”分子的反应,开始有了明显的倾向:催化剂会引导反应更多地生成其中一种镜像分子。

这意味着,分子的“手性”不再只是自然产生、被动观察的结果,而是开始成为可以由人主动控制的化学结果。

到20世纪80年代,卡甘已是国际上不对称催化研究领域的重要人物。1986年,他和同事在实验中又观察到,催化剂中一个并不大的“手性”偏差,最终会形成差异显著的结果。这就是后来被称为“非线性效应”的重要现象。卡甘在当时展示了三个不同的非线性效应,这一发现成为该领域的历史性突破,也促使大量化学家开始进一步研究这一现象。

·卡甘。(巴黎综合理工学院)

此后15年,卡甘在不对称催化领域的影响力不断扩大。直到2001年10月10日,诺贝尔化学奖揭晓。

瑞典皇家科学院将当年的奖项授予美国科学家威廉·S·诺尔斯、日本科学家野依良治和美国科学家K·巴里·夏普莱斯,以表彰他们在催化不对称合成方面的工作。

消息传到法国后,学术界一片哗然。因为早在1971年,卡甘就已经发表了关于不对称催化的重要研究,而2001年诺贝尔化学奖所表彰的,恰恰就是这一研究领域。

当时,法国《世界报》以《被“夺走”的诺贝尔化学奖》为题报道此事。《世界报》在报道中指出,在卡甘之前,所有基于传统思路的尝试,都因为效果过于微弱而无法真正走向应用。

耐人寻味的是,就在同一年,另一项被很多人视为“诺贝尔风向标”的重量级化学奖项——沃尔夫化学奖,恰恰颁给了卡甘、野依良治和夏普莱斯三人,以表彰他们在“手性”分子不对称催化领域的开创性工作。

然而诺奖名单中,野依良治和夏普莱斯都榜上有名,唯独卡甘的位置被另一位美国学者代替。法国化学家在媒体上公开发文抗议,认为评奖偏袒美国人。《世界报》认为应重新审视诺贝尔奖的评选机制,“在化学领域,历届得主中约有80%是美国人”。

·2005年,卡甘参加一场会议。(法国《世界报》)

得知未获诺奖的消息时,卡甘正在英国伦敦。面对身边的学生,他只是自嘲了一句:“这样挺好,起码没有记者来烦我了。”

但玩笑归玩笑。2013年接受法国《化学新闻》采访时,他承认,自己对这个结果确实感到失望。

此后,卡甘每次受邀去世界各地讲学,海报上经常被同行半开玩笑地印上一行字:本该获得2001年诺贝尔奖的人。

迟来的认可

此后,东京理科大学名誉教授硖合宪三沿着卡甘的线索继续研究,将非线性效应推进到了自催化体系。他发现,非线性效应还具有自催化性质——反应产物本身可以继续催化同样的反应。这样一来,一个极其微弱的“手性”偏差,就可能像滚雪球一样不断扩大。

两人各自探索的方向,最终在同一处汇合。

如今,两人的研究成果已被广泛应用于有机合成和制药领域。但对生命科学而言,他们的研究触及了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在一个原本几乎对称的世界里,分子的“方向偏好”如何从微小的随机差异中产生,又如何最终成为生命世界普遍存在的规则。

·10月7日在瑞典斯德哥尔摩拍摄的2026年诺贝尔化学奖公布现场。(新华社记者 吕优/摄)

卡甘的学术思想,也通过论文、国际交流和学术讲座持续影响着中国学者。“在我印象中,卡甘个子很高,性格内向,几乎每天都穿着西装,是一个理性又儒雅的学者。”兰州大学化学化工学院、天然产物化学全国重点实验室教授樊春安在接受《中国科学报》采访时,回忆了自己与卡甘交流的场景。2004年博士毕业后,樊春安加入卡甘课题组,在巴黎第十一大学跟随卡甘进行了为期一年的科研训练。

“他对化学研究非常专注。当时他只带了3位博士后,只要没有出差,他每天早上都会来办公室询问科研进展,讨论化学问题,接下来投入到自己的研究中。”在樊春安看来,卡甘做研究更多是出于对未知的好奇,以及不断追求新的发现。他关注的问题往往不是简单追随已有方向,而是希望“求异”,探索不同的可能性。

中国科学院院士周其林则回忆,自己20世纪80年代读研究生时,卡甘、诺尔斯、野依良治和夏普莱斯等不对称合成领域的先驱,都是激励自己的科学家。可以说,卡甘所开启的研究方向,已成为中国有机化学家持续攻克“手性”催化、药物分子合成等问题的重要学术源流之一。

诺奖揭晓后,法国科学界的喜悦溢于言表。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CNRS)名誉研究员雅克·马达卢诺认为,这一奖项“修复了一段历史性的不公”。巴黎萨克雷大学化学家埃马纽埃尔·舒尔茨则感叹,卡甘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巨大的创造力”,以及对后来几代化学家的持续影响。曾与卡甘共事的法国科学家奥迪尔·艾森斯坦认为,卡甘的发现,其重要性早已远远超过他本人曾经获得的掌声。

得知获奖消息后,95岁的卡甘并没有过多谈论25年前的遗憾。据称,听到消息时,他的“脸上亮了起来”,并表示“为法国化学感到高兴”。

对于这位追寻同一个科学问题数十年的科学家而言,他等来的不只是一个诺贝尔奖,更是世界对他毕生追问的回应。


责任编辑:蔡晓慧
关键词:

化学,诺贝尔化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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