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张一山,演员,1992年出生于北京,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曾在情景喜剧《家有儿女》中饰演刘星,被观众熟知。代表作《余罪》《春风十里,不如你》,今年9月,主演电视剧《云雀叫天录》播出,引发关注。
将近晚上10点,演员张一山刚从剧组收工,回到酒店。接通记者的电话时,他的声音有些许疲惫,却也透着一股松弛。这次进组前,他在家陪父母看了几集《云雀叫天录》,这是他主演的一部电视剧,京剧题材。
“父母那辈对戏曲再熟悉不过,看着屏幕里一出出《单刀会》《武家坡》《林冲夜奔》,偶尔也能跟着哼上两句。”张一山打开话匣子,“但说实话,作为年轻一辈,我确实是第一次这么深入地接触京剧。”他坦言,《云雀叫天录》这部戏拍完,自己收获很大。剧里,他在台上唱戏,饰演的孟金福从一个底层少年一路摸爬滚打,最终成了一代梨园大师。剧外,他是个在镜头前走戏的演员。2004年出演《小兵张嘎》里的佟乐,正式出道,后来因为《家有儿女》被大江南北的观众熟知。之后的他,一直身处聚光灯下,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22年。
“算起年头确实也觉得挺长,但回想这些年的经历,又感觉过得挺快。”谈话中,张一山始终语气平缓。他和屏幕里那些活泼、外放的角色截然不同,每天演完戏收工回去以后要放空、愣神儿,典型的低能量人,很多事情做完后,也不会再去纠结那些枝蔓,“可能我所有的内耗全都给了角色。”


“戏曲是祖师爷”
《云雀叫天录》取材于“伶界大王”谭鑫培的生平。谭鑫培艺名“小叫天”,唱腔博采诸家精华,创立谭派,梁启超赞誉其“四海一人谭鑫培,声名廿载轰如雷”。剧集里的故事发生在清末民初时期,18岁出科的孟金福从武丑唱到武生再到老生,一路闯关。
3年前,片方把剧本发给张一山,他一口气读完,“觉得很过瘾,剧本扎实,故事跌宕起伏,人物非常精彩”。从接下戏约到正式开拍,中间有小一年的时间,他做了不少功课。多次向谭门第六、七代嫡传人谭孝曾、谭正岩请教,了解谭鑫培大师的过往,又和导演郑大圣、编剧王要一起探讨剧本的二度创作。
唱京剧讲究童子功,专业门槛极高,而且谭鑫培精通各大行当,一招一式,一点儿不能马虎。“作为土生土长的北京人,我从小对曲艺文化不陌生,小时候也跟着大人看戏曲频道,但真要演一个梨园行里摸爬滚打的人,挑战还是挺大的。”张一山告诉记者。为此,进组前,他在各个行当戏曲老师的指导下,从戏曲的基本功开始,生旦净丑、唱念做打,一点一点学。小时候,张一山曾在什刹海武校学武5年,有些功底,所以武丑戏份上手很快,“踢转翻有一些我是可以不用替身,独立完成的。”他说。

程式上的技巧可以通过模仿习得,京剧艺术对人物的塑造、情感的诠释,更能体现境界,需要演员沉下心领悟。《云雀叫天录》里有一场“戏中戏”。桀骜不驯的孟金福被京城戏班除名后,无路可走,只能去跑“粥班”——当时底层的戏班子。班主吴四手里有一出戏叫《扫雪打碗》,讲的是刘定生被继母虐待,大雪天扫雪打碗。孟金福想学这出戏,可总唱不对。“有些戏,听的不是腔,也不是韵,唱的是魂。”吴四点破,“你没苦到心里去。”孟金福不服,被吴四带进一个破庙,一群叫花子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看得人唏嘘。等到后来吴四落下悬崖,孟金福登台再唱《扫雪打碗》,想起吴四的叮嘱,唱到“叫一声行人与过往,我叫一声爷爷你们好心肠”,他入戏了,台下的老百姓一片叫好。
这场感情丰沛的戏,张一山演得很克制,一招一式是戏文里的规定动作,只在仰头叩首时,眼角落了泪。“这段戏中戏,我拍的时候都揪着心。师父没能亲眼看着孟金福唱,孟金福心里遗憾、难过、痛苦,但不能在台上失态,情绪是复杂的、收着的。”张一山说,“演完这场戏,也让我对演员这份工作有了新的感悟,戏曲是我们的祖师爷,老一辈艺术家们之所以有这么多经久不衰的作品,直击灵魂的演绎,最重要的就是他们从未脱离生活,而且更知道如何品尝生活的酸甜苦辣,从而把这份感受变成优秀的作品。”

张一山说,走完孟金福的一生,他比刚接到剧本时,更喜欢这个角色了。“孟金福一生坎坷,台上遭遇倒仓,台下痛失幼子。事业眼看要上一个台阶,却一脚踩空。这些人生变故、艰难险阻,给了他打击,但从来没有磨灭他的本色。”他总结道,“倔强、不服输、战斗到底,这是孟金福的一生。在拍摄过程中,我一次又一次被感染、被影响。”

什么是好的表演?
杀青那晚,雨下得很大,《云雀叫天录》整个剧组都在等雨停。
演员拍戏,等待是必修课。2000年初,还在武校上学的张一山被导演选中,在电视剧《小兵张嘎》里饰演佟乐,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剧组在河北白洋淀取景,高高的芦苇荡里,12岁的他跑到脚底板出血,但戏没演完,不能停,得等导演喊“过”。“第一次拍戏,什么都没想,就觉得好玩。”张一山回忆说。
后来,电视剧《家有儿女》筹拍时,经人推荐,张一山拿下“刘星”一角。整部剧拍了367集,他把鬼马机灵的刘星演绎得十分鲜活。那会儿,他说自己“连门都没办法出了”,去动物园,会被大伙儿认出来。北京的大爷大妈见了他就围上来:“这不是刘星吗?”直到今天,互联网上还流传着刘星的金句和搞怪名场面。

《家有儿女》之后,张一山沉寂了一段时间,他并没有把那段日子看作低谷,“戏曲演员要倒仓,其实生活里大多数人也都有自己的倒仓期。”他考入北京电影学院,读书时,没什么剧组找他拍戏,他也不慌,上课、排练、读书、看电影,和室友一块琢磨去哪儿找好吃的,“困惑得睡不着觉、整天愁眉苦脸的时候,基本上没有”。 电话那头,张一山开起玩笑来:“那段日子是出门工作‘卖苦力’前,最后的美好时光。”
2016年的初夏,一部刑侦网剧《余罪》霸屏,张一山一夜之间从“过气童星”变成了“演技派”。余罪,一个初出茅庐的警校学生,有些混不吝,后来做了卧底,打入毒贩内部,游走在死亡边缘。剧里,他有不少蹲监狱的戏份,按以往准备角色的方式,演员要去体验生活。张一山反其道而行之,“余罪刚毕业,什么都没见过,我也一样。他后面的路都是未知的,如果我去看守所体验生活,那状态反而不太对。”还有一场戏,为了还原角色中枪时的状态,张一山整个人憋得满脸充血、青筋凸起,结果浑身发麻,当场晕了过去。醒来后,工作人员说“以为你还在演呢”。

“什么是好的表演,之前认为就是尽力投入角色,演得多了觉得,能够让观众和自己扮演的角色共呼吸,才是好的表演。”他补充,“真的假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余罪》之后,张一山的戏路不断拓展。《春风十里,不如你》里,他饰演一位文艺青年,喜剧色彩之下包裹着细腻纯真的情感;《柒个我》里,他一口气演了7个人格,暴力人格崔皓月、少女人格莫晓娜……去年,他既是《守护者们》中的龙套演员丁一,冒充盲人密码专家潜伏到日军机构,又在话剧独角戏《一地鸡毛》中一人分饰15角……有人把张一山的表演风格概括为“生活化”“接地气”“喜剧向”,说这是他的舒适区。张一山不完全认同,“舒适区算不上,那些戏演起来也挺有难度的。表演的时候,我没有刻意往喜剧上靠,如果某段戏能让大家想起自己生活中的某个人、某段经历,然后会心一笑,我就有成就感。”


把自己调成“低电量模式”
2026年,除了《云雀叫天录》,张一山还有一部戏在播,《重案六组:消失的警号》。他在里面演青年时期的“大曾”曾克强。老版《重案六组》是一代人的刑侦剧启蒙,张一山小时候也是这个剧的忠实观众,“突然就回想起小时候看剧的状态,当年那么爱看的戏要重新拍了,人家还让我来演,我觉得非常荣幸。”
接下大曾这个角色,有没有压力?张一山回答:“越来越没有压力了。演员这个行业很奇妙,你永远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想明白了这件事,压力就会小很多。”

今年34岁的张一山,想明白很多事情,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他都在删繁就简。下了戏,他就把自己调成“低电量模式”。谈到现在年轻人焦虑、内耗的情绪,他也分享了自己“冷处理”的智慧。“演戏本身是一件消耗精神的事情,所以做好本职工作后,我就不花过多的精力再去琢磨事儿了,很多东西不由自己控制,知道自己是谁,很重要。”不拍戏时,他就约上三五好友,打篮球、踢足球,吃个饭,聊会儿天,或者干脆宅在家里,什么都不干。
10年前,他曾在一次采访中说,对演戏的愿望特别简单,“自己想演的时候,有人愿意找我,看得起我”。10年后,他说:“现在更是这样。有工作机会就得好好把握。”这么多年,他的拍戏节奏很稳定,无论电视剧还是电影,从不贪多。“你也不能说我为了多演几个,就把自己觉得并不是特别好的剧本硬接了,那是对自己的不负责,更是对观众的不负责。”
杀青那晚,雨终于停了。张一山在《云雀叫天录》的最后几个镜头拍完,导演喊“收工”。他从城墙上下来,卸了妆,换了衣服,“心里还有不舍”。不过,对他来说,这场戏散了,自己戏外的路还很长。
责任编辑:高玮怡张一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