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6月,陈冠宁在上海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他拿着的家人合影中,母亲抱着的小宝宝便是他。(本刊记者杨皓 / 摄)
“有人问我,
这辈子最想跟母亲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我很想叫她一声‘妈妈’。”
在上海市中心有一座烈士陵园,这里松柏常青,长明火终年不熄。尤其是每年9月30日,无数人前来凭吊英烈、致敬忠魂。
凭吊的人中有一位特殊的老人,他年近八旬,却常常驻足于此。每每站在陈尔晋、王曼霞烈士的墓前,他总是双手轻抚着碑石,眼睛凝望着上面的名字,久久不语。
这位老人叫陈冠宁,是两位烈士最小的儿子。78年前,他呱呱坠地。然而,出生仅仅11个月后,他便失去双亲——父母双双倒在新中国诞生的前夜。
对他来说,父母不是档案里的旧照片,也不是纪念碑上的名字,而是他70多年来,从奶奶、姨奶奶和老地下党同志的讲述里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模样。
“有人问我,这辈子最想跟母亲说的一句话是什么?我很想叫她一声‘妈妈’。”陈冠宁告诉环球人物记者。“她是我的妈妈,也是一位值得我用一生去读懂的战士。”
以下是陈冠宁对环球人物记者的讲述。

富家小姐投身革命
在那个年代,女子的人生轨迹自出生就是被设计好的: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相夫教子,安稳度日。但母亲没有遵循这条路。
我的母亲王曼霞,1913年出生于安徽宿县(现属宿州市)的一个大户人家。王家在当地坐拥银楼、商铺,家底殷实,至今还留有一部分当年的产业。母亲是家里的大小姐,脾气说一不二,家里人都怕她,也敬重她。

·王曼霞。(本文图片除注明外均为受访者提供)
她喜欢看进步书籍,对俄国革命很感兴趣。外公曾帮过当地一个军阀,那军阀见母亲天资聪颖,便极力劝说外公送她出去读书。母亲高中以后便离开老家,远赴北平,进入国立北平师范大学(今北京师范大学)读书。
彼时的北平,爱国学生运动风起云涌。我的母亲也积极投身学生运动,奔走呐喊,还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辗转上海、南京、西安、长沙等地,参与各地的爱国运动。1936年,母亲加入中国共产党,后来参加到隐蔽战线的工作中。
一位富家小姐,为什么舍弃优渥的生活,去干掉脑袋的事?我想,她和无数热血爱国青年一样,决心把家国命运扛在肩上。
1936年,母亲接到党组织的指示:去南京,尽快打入国民党上层,进行统战工作。
接到任务后,她立即前往南京,用银行家李铭秘书的身份作掩护,开展工作。李铭是当时的财政部金融改革委员会主任,受孔祥熙领导。借助这层身份,母亲得以顺利接触国民党高官,寻找突破口。
一天,国民党军官文文修对我母亲说:“王小姐,军官俱乐部要举办一场舞会,邀请你出席。刚好有位从黄埔军校毕业的年轻军官陈尔晋,我想介绍给你。”文文修是父亲在黄埔军校时期的同学,后来成为我父母结婚证上的证婚人。

·1938年,王曼霞与陈尔晋在湖南长沙结为伉俪。
母亲第一时间向上级作了汇报,很快得到指示:陈尔晋深得蒋介石器重,要设法与其接触,让他逐步了解我党,争取他支持我党。
母亲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个陈尔晋,后来会成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伴侣。
父亲是黄埔军校第八期炮科高材生,曾被选进军校里专业技术性极强的航空侦测班学习,熟练掌握飞机驾驶、侦测、联络等技术。毕业后,他当过中央军校第七分校教官,蒋介石义子蒋纬国曾师从于他。
因为这层关系,蒋介石对父亲尤为看重。彼时,国民党为保护蒋介石出行安全组建了卫队,还采购了一批德国摩托车。各方面表现出色的父亲被调到南京宪兵司令部一团特务营摩托队,任队长一职,受南京宪兵司令部、委员长侍从室双重领导。
后来,在国家危难之际,父亲还先后参加了南京保卫战、台儿庄战役和武汉保卫战。
那场舞会是我父母命运交汇的起点。一位是气质优雅、心怀家国的进步女青年,一位是英俊帅气、一身热血的爱国军官,在翩翩起舞间,他们彼此欣赏。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母亲身负绝密任务,本不该动情爱上工作对象,但现实没有那么多预设,何况感情的事,又有谁能完美自持呢?
最终,父母的爱情得到了组织的批准。1938年5月,他们在长沙结为伉俪,并在当地最豪华的酒店举办了婚礼。

丈夫察觉到异常
婚后,母亲每天忙着和其他国民党官太太一起看戏、打麻将,游走于国民党高官的社交圈层。这层伪装为她的工作提供了绝佳机会,她暗中搜集了不少核心情报,同时进行了大量统战活动。
起初,父亲也以为早出晚归的母亲忙于社交,并未深究她的行踪。但军人与生俱来的警惕与敏锐,让他渐渐察觉到异常。
一次,父亲悄悄尾随母亲,见她穿过大街小巷,然后闪进一栋洋房,房子陆续有人进出……回到家后,父亲问她为什么去那里。母亲知道瞒不住了,便坦白自己的身份:“我是一名共产党员,你可以选择离婚,或是告发我,我都可以接受。”
父亲的内心一定很挣扎,但在家国大义前,他还是选择了和母亲站在同一战线。从那以后,母亲常常向父亲传递进步思想、讲革命理念。1939年春,父亲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和母亲并肩战斗。
其间,父亲还将四弟陈尔振引入共产党的队伍。1937年底,陈尔振从沦陷区逃至武汉,后由我父母安排送往延安,就读中国抗日军政大学,毕业后加入八路军。在父亲的影响下,家里多人先后参加了八路军、新四军。
抗战胜利后,组织上曾计划安排父母到延安工作,但经过考量,认为父亲在国民党高层身份特殊,继续潜伏能获取更多情报,发挥更大的作用。父母服从组织安排,继续坚持潜伏。
解放战争时期,共产党的经费和物资极度紧缺,前线补给举步维艰。父母得知情况后,毅然变卖上海和南京的家产,将所得的70根金条全部变现,购置药品、军火等前线紧缺物资,然后一批批秘密运往解放区。母亲还多次返回老家,找大舅、外公拿钱,用作党的经费。
1949年初,上海解放进入关键阶段。那时,父亲任国民党国防部第四兵团副司令兼参谋长。他接到组织指示——暗中策反国民党上海驻军,筹备和平起义,将上海完好无损地交到人民手中。父母日夜筹划,并联合其他地下党员拟定了一套行动方案。
正当一切稳步推进时,有人突然叛变泄密,将行动计划全盘告知国民党上海警察局局长毛森。那年5月9日,大批国民党特务闯进牯岭路52号,抓走了母亲,还有11个月大的我和我的奶妈。
与我们同住的姨奶奶后来告诉我一件事:母亲每天早晨会放一盆花到阳台,晚上再收起来。母亲被抓时,姨奶奶“不小心”把花盆推下楼,碎了一地。她们的举动或许救了不少共产党人。
父亲得知我们被抓后,第一时间将队伍紧急转移到码头的工人住宅区。特务见攻不进去,就以炸毁房子相要挟,逼迫父亲投降。本是神枪手的父亲,为了保全住宅区老百姓的性命,毅然放下武器,坦然被捕。
被关在狱中的10天里,特务给父母用尽了酷刑,但他们始终守口如瓶,拒绝透露任何消息。穷凶极恶的特务见威逼不成,就利诱母亲:只要签了自白书,便能带着丈夫和孩子远走海外。母亲拒绝了。她当时已有6个月身孕,还有7个年幼的孩子。身为人母,她怎会不挂念自己的儿女。可作为革命者,她只能把对我们的爱融入对更多人的爱里。
与此同时,上海地下党组织全力营救。终于,迫于社会舆论压力,国民党把我和奶妈放了出来。后来听奶妈说,临别前那晚,母亲彻夜抱着襁褓中的我,一遍遍亲吻。因为她知道,这一别,就是永诀。她只留下两句遗言,嘱托奶妈转告我:“党是你的亲人,跟着共产党,一直走到共产主义。”“等上海解放了,你拿着红旗,来迎接爸爸、妈妈。”

“你是我一生的楷模”
1949年5月19日,天色阴沉,父母与其他14名中共地下党员被押往宋公园行刑。
一身戎装的父亲搀扶着母亲走在前面,虽然遍体鳞伤,但身姿依旧挺拔。“中国共产党万岁!”“新中国万岁!”一声声铿锵的口号从他们口中喊出,响彻天地。在密集的枪声中,他们数次跌倒、爬起,最终身中数枪,倒在血泊之中。
父母牺牲后的第八天,上海解放了。他们的生命定格在了黎明之前。新中国成立后,中央人民政府追认父母为革命烈士,并为家属颁发由毛主席亲自签署的革命牺牲工作人员家属光荣纪念证。他们的遗体被安葬在江湾公墓,后来迁至龙华烈士陵园。
父母走后,我和哥哥姐姐们成了孤儿。爷爷奶奶迫于生计,只得把我们分别交给亲戚、邻里收养,从此天各一方。我当时因为年纪最小,被年迈的奶奶留在身边抚养。

·中央人民政府为王曼霞、陈尔晋家属颁发的革命牺牲工作人员家属光荣纪念证。
儿时的我,常常羡慕别的孩子可以在父母身边撒娇。我无数次问奶奶:“我的爸爸妈妈在哪里?”奶奶总是说:“他们在遥远的地方工作。”每次有新衣服穿时,奶奶都说是爸爸妈妈托人买给我的。我那时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见父母一面。
这份美好的期许,在我上小学时彻底破碎。一次,我和同学发生了争执,同学的母亲劈头盖脸地说我是“没有父母的野孩子”。这句话像一把刀一样,插进了我幼小的心。我回家问奶奶,她含着泪说:“这个星期天带你去看他们。”
周日一早,奶奶给我穿上干净的白衬衫,系上红领巾,搭了一辆三轮车,来到江湾公墓。就在我满脸疑惑时,奶奶把我带到一块墓碑前,说:“这里就是你的爸爸妈妈。他们为了革命,在上海解放前被反动派杀害了。”
那一刻,天崩地裂。我扑在坟前,边哭边用手扒土,想要把爸爸妈妈挖出来。从那以后,每个周日,我都要带着馍馍和水,从虹口步行去江湾公墓看他们。我先用手帕把墓碑擦干净,再静静地坐在墓前,把心里的委屈、生活的点滴、心底的秘密,一一讲给父母听。说累了,我就靠着墓碑睡一觉,一点也不害怕,反而觉得很踏实。直到天黑,我才依依不舍地走回家。4年后,家搬得远了,我才改为特别的日子去看他们。
随着对父母的了解越来越多,我开始理解父母当年舍小家为大家的选择,也一直提醒自己,我是陈尔晋和王曼霞的儿子,虽然不能为父母的脸上贴金,但决不能给他们脸上抹黑。这也是我的人生座右铭。
今年阴历四月二十六(6月11日),我78岁生日这天,又一次站在他们的墓前,有好多话想告诉他们:
“妈妈,虽然我从未亲眼看清你的模样,未曾喊过你一声妈妈,但你的英雄形象永远在我心里,你是我一生的楷模。”
“过去,我吃过很多苦,数次身陷险境:在新疆服役执行紧急任务时,不慎掉进冰窟窿;在国外,被持枪劫匪射中3枪,身负重伤……每一次,我都挺了过来。我始终相信,你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是你和父亲的英灵,一直在保佑我。”

·王曼霞、陈尔晋等烈士的墓碑。
“这些年,我从未停止追寻你们的足迹,去过你们的老家,整理你们的革命事迹。我也经常走进中小学校、机关做红色宣讲,为大家讲述你们的故事,大家都被你们的事迹感动。我还把你和父亲的遗物悉数捐赠,它们不仅是我对你们的念想,更是你们用鲜血和信仰实现了今天的山河无恙的历史见证。”
“我也到晚年了,但我郑重向党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希望在建军百年之时,我可以高举右拳宣誓,像你和父亲当年一样,成为一名中国共产党员。妈妈,我会牢记你的遗言,一直跟着共产党走下去。”
(感谢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纪念馆、上海市龙华烈士陵园对本篇报道的大力支持。)
更多内容见2026年第19期
总第574期《环球人物》杂志 ↓↓
监制:张 培 张建魁
编审:苏 睿 孙夏力
编辑:刘 潇
(文章未经授权不得转载,转载请加微信“HQRW2H”了解细则。欢迎大家投稿和提供新闻线索,可发至邮箱tougao@hqrw.com.cn。)
责任编辑:高玮怡陈冠宁,王曼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