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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亮:我的职高学生不一般
2026年09月20日09:39 来源:环球人物网-《环球人物》杂志 作者:高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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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李亮在北京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本刊记者 侯欣颖/摄)

李亮

1980年出生于内蒙古,职高教师。2003年毕业于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同年进入北京市某职业高中任教。业余时间写作,曾出版长篇武侠小说《反骨仔》《战国争鸣记》等,2026年7月出版《我在职高当班主任》,引发关注。

“说实话,没有想到这本书会有这么多人看到。”李亮,北京市某职业高中的一位老师,高个子,戴眼镜,身材壮实,不说话时会皱眉头,一开口,嗓音低沉温和,讲话不紧不慢。教师节来临前夕,《环球人物》记者在北京采访了他。近段时间,他忙得团团转。学校里,一位老师请了长假,由他代课,一周近20节课,“上午下午,一节挨着一节”。采访当天下午,是他那周唯一的空闲时间,结束后他还要陪8岁的儿子去上课。

《我在职高当班主任》的出版,让李亮忙上加忙,播客、对谈、媒体采访、读者交流,职业技能大赛也来找他当嘉宾。最早写这本书的时候,他的预想读者是15名学生,来自他带的一届空乘班,桀骜不驯的叮当、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风少、漂亮出众的“四朵金花”、害怕面对失败的钢牙妹、盘发化妆最专业的黑妹……李亮说,他们的成长故事“比武侠小说还精彩”。

李亮的学生参加专业技能大赛。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职高生”是个标签,或多或少地和旷课、打架、谈恋爱、不学无术这些字眼连在一起,“你这么牛,怎么来上职高?”就连同为职高生的同学,也会拿它中伤彼此。“我教的大多数孩子,面对这些偏见,是沉默的,他们不知道要怎么反驳,也不会主动去反驳。”李亮说。“事实上,‘进职高就是混日子’的思想早就过时了!近年来,我们国家不断加大对职业教育的重视和投入,很多地方提出‘五五分流’原则,职教的前景无疑是广阔的。”

从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毕业后到职高教书,20多年来李亮一直坚持写作。后来,老同学杨素秋(《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的作者)把自己的文学经纪推荐给他,鼓励他把孩子们的故事写出来,于是便有了《我在职高当班主任》。在杨素秋看来,“李亮笔下的校园风气有些不同”,这本充满青春气息、蹦蹦跳跳的书,“让一再被边缘化的职高生,获得走向中心的可能。”

以下是李亮的自述。

“幼儿园的李阿姨”

大学毕业之后,我一直在北京一所职业高中工作。这所职业高中的民航服务专业分校区,就建在首都机场旁。学校占地面积不算大,共有两栋教学楼、一栋宿舍楼、一个操场、一个多功能饭厅。随着国家这些年对职业教育投入的加大,我们在满满当当的校园里,硬是又建出了一座模拟航站楼、一间客票室、一间无人机实训室、一间机修实训基地和一架波音737—800型客机模拟实训舱。你要是“爱演”的话,可以从买机票开始,经历一次完整的值机、安检、候机、登机、起飞、遇险、降落……假装去世界上的任何地方。

职高老师都不爱当班主任!在职高里,班主任和普通任课教师的工作量是完全不同的。那些处于“中二期”的少男少女都有自己的个性,普通任课老师上完45分钟的课程,可以拍屁股走人,班主任则要时刻和他们斗智斗勇。

李亮的学生参加学校运动会。

2022年初,教育部发文明令禁止手机进课堂,于是,每个班主任早晨就开始收手机了。托尼,一个高高瘦瘦像竹竿一样的男生,一到收手机的时间,就要上厕所、打水、找老师……妄图带着手机一直拖到我离开。

我们班的阳仔,天天玩汽车模型,没心思学习;风少,这个五官帅得“如大理石雕刻而成”的男生,上起课来一塌糊涂;还有竹姐、月姐,两个身高一米七的美少女,没事儿就打闹到满地翻滚,我进班时经常看见她俩互相揪着头发,丝毫不顾及形象……别叫我李老师了,还是叫我“幼儿园李阿姨”吧!

不过,也有被班主任捧在手心里的学生。在我看来,她们是最适合上职高的一类人。

大美是我们班班长,普高时成绩不好,被不断地批评和否定,到了这里,好好学习,认真上课,安安静静地。她几乎各科成绩都是第一,成了独孤求败的“学霸”。看着她,我有时会想,如果生活在日复一日的打击中,她自信明朗的气质、温柔大方的性格,能坚持多久呢?

和大美类似的,还有她的好朋友二美和小咩。她俩都有偏科,一个瘸了数学,一个瘸了英语,在初中被折磨得自信全无,但来了这里,变得十分能打。团支书小美,从小练习民族舞,小学就拿各种奖,初中练太狠受了伤,无法维持专业的训练量,文化课又落下太多,最后差几分没考上普高。但她特别有韧性,风风火火地干这干那,后来成了校学生会会长。

她们就是我们班的“四朵金花”,代表学校参加过各种比赛,站上过各式各样的领奖台,将来无论是升入大专,还是实习参加工作,肯定没有任何问题。你看,职高也“卷”,成绩、比赛、实习、奖项,一样不落,“四朵金花”只是在最适合她们的地方“卷”,最后脱颖而出。

校园与江湖

说说我吧,当职高老师是我主动的选择,目的是安心写武侠小说。“老师,你为什么来职高教书?”“为了写出伟大的武侠小说!”任教之初,我就给学生留下了这样的豪言壮语和“名场面”。

从小,我就喜欢读那种“身怀绝技,除暴安良”的评书故事,高中开始读金庸、古龙的武侠小说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夜里12点,还要在被窝里看楚留香夜盗白玉美人,看傅红雪拖着残腿在边城行走,看杨过和小龙女在绝情谷吐血跳崖……上了大学,我开始自己写。那时,我还是个什么都看不顺眼的愤青,想写的武侠,是属于我们这代人的呐喊和反抗。毕业找工作,特地选了升学压力不大的职业高中。在学校,除了必要的上课、备课,我每天像个鼹鼠一样躲回宿舍,不带班,也不搞科研,只是没黑没白地敲打我的键盘。

就这么左手教书、右手写作地干着,一晃10年过去,我终于出了几本武侠小说,把自己最强烈的创作激情挥霍一空。然后,再坐下来,突然间,我发现我能看到学生了。从前排斥、逃避他们的我,渐渐为他们感到不平。

最触动我的一件事情,是2014年全国两会时,网上有个“我向两会提建议”的活动,出现了好多“没溜儿”的帖子。我看着有趣,于是在语文课上也让学生们试了起来。学生把这件事当成了许愿,交上来一大堆奇奇怪怪的纸条,有要取消学校考试的,有提议“带薪上学”的,还有要求校长采用全校轮岗制的……我把这些建议贴到了微博上,结果,我和学生们被网友骂了,留言有1000多条。优越感满满的网友,出奇一致地嘲笑着学生们的幼稚和“愚蠢”。

当时,我一下子蒙了。原来当我不断地在武侠小说中追求正义的时候,其实在现实中、在我的身边,也一直存在着不公。那就是,整个社会对职高生的误解和歧视。因为成绩不好,他们不知不觉地成了被异化的一群人,那些关于职高混乱、堕落的段子,可以让很多人产生莫名的优越感,而对很多家长来说,孩子若是上职高,那简直天都塌了。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怪咖老师”存在的价值:我能写作,可以向更多人展示真实的职业教育,向更广阔的世界介绍我们的学生——真正的职高生——一群只是不那么擅长学习,但依然正直善良,可以有一技之长的孩子们。他们之中,有的同学一放学就要打理自家的小卖部,并照顾瘫痪的母亲;有的同学参加了第一届国际数学夏令营的礼仪服务工作,收到了丘成桐教授的感谢信;那个带头模仿我、被我撕了卷子的男生,毕业多年后居然带着他的孩子来学校里看望他的班主任;那个染了一头红发,英语差到只会说“How are you”的男生,三天两头打架,却没有一次是为了自己,他讲义气、有热情……这些学生,就算毕业后真正能上飞机当“空少”“空姐”的凤毛麟角,但也有人进客票公司,后来成为资深HR(人力资源员工);有人一边在机场从事安检工作,一边开了两家“密室逃脱”。

我看着他们,才真正理解“人生不是只有一种答案”。人生容错率大得很,而我的学生们,青春、莽撞,一茬一茬地,蓬勃生长着,他们不正是武侠小说中那些鲜衣怒马的江湖儿女吗?

李亮(右一)和他的学生们在一起。(本文除注明外均为受访者供图)

普通的大多数

我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成为一名真正的老师。在孩子们的故事里,我不再只是旁观者,也不是什么主角,而是一个目睹他们跌落山崖之后,上赶着要把自己几十年功力传给他们的古怪前辈和超级龙套。年过四旬,我才真正接纳自己的教师身份,不知到了50岁的时候,是不是能够真正成为一个“好老师”。

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容易把自己看得很重,成熟后,才会真正看到一个更广袤的世界。而这个世界的运行,大部分时候,都是靠普通人的努力去完成的。

这世界的普通人占比有多大呢?2020年第七次人口普查的数据显示,我国拥有大学(大专及以上)文化程度的人口,占比15.47%,也就是说,那么多成绩不那么好的、上不了大学的学生,才是也始终是这个世界的“大多数”。出行时为你开车的滴滴司机、购物时为你服务的商场导购、上网时为你直播的小哥哥小姐姐、吃饭时为你煎炒烹炸的厨师、回家时为你开门的物业……甚至是你的邻居、工作伙伴、朋友、亲人……每一个在路上和你擦肩而过的人,每一个可能和你发生交集的人,都可能是这些平凡的“大多数”。

空乘班这届学生毕业时,我发了好几条朋友圈,“这么舍不得学生,再接一个班吧?”校长找到我。“不不不!”我恍惚了一下。“走出一段感情最好的办法就是开始一段新的感情。”校长深沉地对我说,“再带一个班吧。”那么,好吧。毕竟,我还欠着好几部关于职高的书。

◎《环球人物》记者 高塬

更多内容见2026年第1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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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蔡晓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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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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