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玛·冈萨雷斯·布依。(本文图片除注明外均为受访者供图）

易玛·冈萨雷斯·布依

出生于西班牙巴塞罗那。1983年至2003年，担任西班牙驻华使馆文化专员，现任北京塞万提斯学院院长。长期致力于西中文化交流，获西班牙政府授予国民成就十字勋章。

2005年夏，西班牙塞万提斯学院计划在中国开设分院，正在“亚洲中心”工作的易玛·冈萨雷斯·布依受聘参与筹备。她从马德里来到北京——她曾经生活多年的地方，四处奔走，踌躇满志。第二年，北京西班牙文化中心塞万提斯学院（简称北京塞万提斯学院）正式成立，易玛担任院长。转眼间，已走过整整20年。

1980年，易玛在明十三陵参观。

20年间，易玛的工作岗位几经更换，从北京到上海，之后又回到北京，再任院长。时光流转，人生兜兜转转，她心中感慨万千。眼前的她，留着利落的金色短发，穿金色针织衫，配白色棉布裙，颈间一枚中式玉石挂链，精致又酷飒。采访一开始，她就从书架上找出汉西版《魔侠传》，递给《环球人物》记者。

这一版本包括翻译家林纾的译作《魔侠传》和它的西班牙文版。1922年，林纾和陈家麟合译的《堂吉诃德》出版——这是《堂吉诃德》的首个中文译本，取名《魔侠传》。2021年，在塞万提斯学院推动下，汉学家雷林克又将《魔侠传》译回西班牙语。

“这相隔百年的一来一去，成了西中文化交流史上意味深长的范例。”易玛说。

“我喜欢这种‘往返’”

走在北京塞万提斯学院，大都会被一面照片墙吸引，它勾勒出学院这些年发展的点点滴滴。

“这是20年前北京塞万提斯学院开幕。当时的西班牙王储和王储妃亲自前来剪彩，现场有热闹的中国舞狮表演。”谈起照片背后的往事，易玛如数家珍，“从此，我们在中国有了长期、稳定的空间，两国间也有了越来越多的文化交流。”

北京塞万提斯学院照片墙，展示其20年发展。（本刊记者 侯欣颖/摄）

作为北京塞万提斯学院创始院长，易玛见证着它的成长。2008年，学院为北京奥运会志愿者提供西班牙语培训，并举办了毕加索陶艺展——这也是奥运文化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2009年，西班牙受邀担任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主宾国，学院参与组织各种文化活动；2010年，上海世博会举行，学院也带来了丰富的文化节目……

在易玛看来，文明从来不是单向传播，而是双向对话，“让西中两个世界彼此靠近，看到彼此更丰富的一面，可谓我职业生涯的主线。”

这些年，她做过敦煌壁画和西班牙中世纪壁画的图案比较研究，曾将上海博物馆的二十几件青铜器推介到西班牙展出，推动过孟京辉导演的话剧《堂吉诃德》上演，还在西班牙宣传过《骆驼祥子》等中国现代文学……但她印象最深的，是学院于2017年举办的展览“走向未来：马德里·北京音乐潮”，用摄影作品、纪录片和MTV等艺术形式，呈现出20世纪70年代末到90年代末在西班牙和中国两国发生的音乐和文化变革。

“我策划的不仅是一场展览，也是在重整自己的记忆——我曾生活在那个年代，认识不少艺术家，亲眼看到新的艺术表达方式涌现。此后该展览还去了西班牙多所孔子学院。我喜欢这种‘往返’，西班牙的影像来中国，中国的影像又去西班牙。当它们被放在一起时，我们也会以新的眼光重新认识彼此。”易玛说。

从“洋沙龙”到艺术大展

易玛是土生土长的西班牙人，她的中国缘要从13岁那年说起。

“那时，年少的我被中国文学吸引。读林语堂的作品，感受鲜活而真实的‘人文中国’。赛珍珠的《大地》则有种令人着迷的情怀——当金钱、地位甚至家庭都发生变化时，土地却始终在那里。当时我就决定，一定要来中国。”易玛竭尽所能搜罗有关中国的一切，甚至去中餐馆自学中文。

中国改革开放后，易玛到中国留学。初来乍到，她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我想了解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他们在想什么、读什么书、聊些什么。我总觉得，那里一定存在着一个比文学作品更丰富、更复杂的世界。”1983年，她开始在西班牙驻华使馆工作。“当时正值西中关系巩固关键时期。我在使馆工作近20年，先后担任翻译和文化参赞，逐渐认识到文化外交的重要作用——一场展览、一本书、一部电影、一场音乐会或一次对话，可以开辟延续几代人的理解之路。”

2026年7月14日，北京塞万提斯学院举办成立20周年音乐会，来自西班牙和中国的音乐家合奏。

据易玛观察，当时中国文艺创作蓬勃兴起，但画廊、艺术节等还比较少。于是，她利用业余时间，和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在外交公寓办起了“洋沙龙”。“很快，那里就成了当时新兴文化圈的聚点。有时一个艺术家带来另一个艺术家，不知不觉间，墙上就挂满作品，房间也挤满人，大家吃串、喝酒，一直聊到很晚。”

从1986年开始，几乎每个夏季周末，易玛都会把日坛公园的舞台包下来，帮崔健、何勇、黑豹、唐朝等中国摇滚音乐人办演出。越来越多的中国艺术家、音乐人、诗人等，成了她的好朋友。

“中国有天赋的艺术家特别多，但是缺少让世界认识他们的窗口，我觉得自己可以做点什么。”她说。1995年，她策划的中国当代艺术展——“从东方之国：中国的艺术先锋”在巴塞罗那亮相。“不少参加这场展览的艺术家，后来逐渐成了国际知名文化人物。”

2003年后的数年间，易玛在西班牙外交部的“亚洲之家”任职，主要工作是让更多西班牙人了解亚洲文化，尤其是中国文化。再后来，她参与筹备北京塞万提斯学院，回到了她心心念的中国。

迈向下一个20年

算起来，易玛已经在中国生活了40多年。“我逐渐熟悉了这里的四季，我亲眼看到一些建筑消失，新的城区出现。那些曾经年轻的朋友们，也和我一起走过了40多年。而我，始终保持着第一次到来时的那份好奇心。变化的中国令人着迷。”她感慨道。

如今的北京塞万提斯学院，站在了一个新的节点。“我们正在进入更成熟、更深入的交流阶段。”易玛不希望只是简单地“再举办20年的活动”，她更想能建立长期且稳定的文化共同体：让汉语和西班牙语世界的翻译家、教师、艺术家、科学家等，以及年轻创作者一起工作。

“我希望塞万提斯学院继续成为一个开放对话的家园，一个让西语文化和中国社会能够相遇、相知、共同创造的空间。”易玛说。为此，仅仅把一件作品带到另一个国家是不够的，而是要建立人与人、机构与机构、民间社会之间的联系平台，以便更好地相互了解，还要帮助受众理解作品背后的文化和历史语境。

今年10月，北京塞万提斯学院还将举办一场论坛，回顾西班牙语在中国的发展历程，并探讨未来的机遇与挑战。“中国人提起西班牙总是会想到弗拉门戈舞、海鲜饭、足球和斗牛，实际上，西班牙远不止于此。”易玛坦言，打破固有标签、拓宽认知边界，是接下来的努力方向。同样，她也希望借助孔子学院、中国文化中心等平台，推动瓷器、玉石、艺术史、考古、美术以及电影等领域的介绍和研究，将一个更加丰富立体的中国介绍给西语世界。

对于下一个20年，易玛充满期待，“最重要的是：我们的下一代能够一起创造什么。我想，这才是未来。”

◎《环球人物》记者 冯璐

◎王家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