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陈杰,上海博物馆副馆长,中国考古学会理事。主要研究方向为长江下游地区先秦考古及环境考古,主持过上海青龙镇遗址、广富林遗址,上海博物馆赴斯里兰卡、埃及等考古工作,中埃联合考古发掘中方项目负责人。(本文图片除注明外均为受访者供图)
2025年深秋,埃及米特·拉希纳地区塞赫迈特神庙中埃联合考古工地上的气温高达49.2摄氏度。太阳底下,地面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中方考古队员来了不过半个月,已被晒黑了好几个色度。可每天早上7点,大家依旧会准时出现在工地上,一直工作到下午1点。
近一年后,中埃联合考古阶段性成果发布。作为上海博物馆(下文简称“上博”)的重要考古项目,中埃塞赫迈特神庙考古项目让一批重要遗迹与文物重见天日,这为揭示该地区的历史面貌及不同时期的人类活动提供了新的实物资料。而对上博副馆长、也是该考古项目的领队陈杰来说,这只是依照博物馆工作安排走完了“一小步”。

从“金字塔之巅”到塞赫迈特神庙
从黄浦江畔到尼罗河边,这场跨越两大古老文明的对话,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埋下了种子。
2024年7月,上博“金字塔之巅:古埃及文明大展”开幕,492组780余件来自尼罗河畔的珍贵文物与数十件中国古代文物同台展出。没有人预料到,这场展览会成为文博领域的一个现象级事件。
13个月,277万人次,近七成来自专程为展而来的外省市及海外观众——这些数字背后,是7.6亿元的总营收和超过350亿元的综合消费拉动效应。上博馆长褚晓波说,上博不仅仅是想办一场成功的展览。他在多个场合强调,“古埃及文明大展”有别于以往同题材展览依赖欧美借展、西方视角叙事的老路,展览坚持“以我为主”,联合国内埃及学学者团队自主策划,展示中国的埃及学研究成果,实现了从“西方视角”到“中国叙事”的转变。“如此巨大的观展热情,既源于公众对知识的渴求,也反映出两大文明之间的亲近感与共鸣。”埃及考古学家阿拉·曼沙维看完展后感慨道。

· 2025年8月17日,上海博物馆“金字塔之巅:古埃及文明大展”圆满收官。(视觉中国)
一场展览只是开始。在上博的规划中,这是逐渐深入、互动对话的文化交流。中埃文化交流不能止步于“请进来”,更要“走出去”。早在展览筹备期间,上博就已同步规划赴埃及开展田野考古发掘的可行性。2024年9月,在埃及最高文物委员会的支持下,上博组织了专业人员对埃及境内10余个遗址点进行考察。
选址是个技术活。作为分管考古工作的副馆长,陈杰回忆,埃方提供了一份遗址清单供联合考古队选择,他们逐一实地踏勘,“有很多遗址保存状况不是特别好,有的是工作条件不具备,都没选”。最终,目标锁定在孟菲斯古城核心区的塞赫迈特神庙。
孟菲斯建于公元前3100年左右,是埃及古王国时期的都城,也是埃及历史上第一座首都。数千年来,这座古城深埋农田之下,发掘难度极大。塞赫迈特神庙于1959年首次被发现,1961年至1962年曾开展过考古发掘,此后60余年再无大规模系统工作。

· 中埃塞赫迈特神庙遗址联合考古发掘的部分成果,包括王名圈石柱、生活陶器、铭文石等。
为什么选这里?陈杰向记者解释:一方面,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的队伍已在埃及南部卢克索地区开展工作,上博选择埃及北部的古孟菲斯地区,南北呼应,“能够更加全面地了解古埃及文明发展的过程”;另一方面,古孟菲斯地区在埃及历史上地位特殊,“虽然在后来的历史当中不再作为首都,但一直是非常重要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留下了丰富的遗迹”。
考古地选定后,上博向埃及最高文物委员会提交申请,很快获批。作为首个在古孟菲斯地区获得发掘许可的中国考古队,陈杰说,“这既是对我们专业能力的信任,也是两国长期友谊的证明”。
2025年10月中旬,由5名专家组成的考古队从上海出发,奔赴埃及。这是中国考古队首次深度参与埃及最古老核心遗址区的发掘工作。

手铲下的文明密码
2025年和2026年,中埃联合考古队完成了两次考古工作,累计野外作业近6个月。
考古队的工作重点是塞赫迈特神庙及其东侧高地区域,总发掘面积约900平方米。异国他乡田野考古的艰辛,外人难以想象。埃及高温炎热,为了避开午后的暴晒和热浪,考古队员们都是一大早就起床、开工,铆足了劲儿一气儿干到午后,两三点钟返回驻地,往往到下午5点才能吃上一天中的第一顿正餐。
埃及对遗址管理极其严格,每天都有旅游警察在场,此外对仪器进场、使用等也有严格规定。在国内已广泛使用的卫星定位测绘技术,在埃及无法使用,队员们不得不倒逼自己适应新情况。双方在记录手段上也存在差异,中方团队为此专门开发了考古发掘管理系统,将每日工作情况完整录入,“对工地管理和文物管理都起到了重要作用”。这些努力,最终都得到了埃方认可。

· 陈杰(右二)和中埃塞赫迈特神庙遗址联合考古队成员在工地现场讨论工作方式。
考古的最大困难,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地下水。在很多人印象中,埃及气候干燥,但古孟菲斯地区地处河谷地带,地下水充沛。探方的深度超过水位线后,很快就会产生积水问题,相当棘手,只能想办法解决。
不过,陈杰说,在那里,每一天都是怀着期待的心情开始的,因为每个探方的发掘都充满惊喜:“一开始挖的时候,经常出土一些小的陶制雕像或模具,虽然器形很小,但以往它们是只能在展览中看到的文物,这次是亲手发掘出来,发现时还是很兴奋。发掘还出土了一些带有古埃及文字铭刻的石碑和人像雕塑,蕴含的信息更多,研究价值更大,视觉上也更震撼。”
两期挖掘工作结束后,考古队基本完成了神庙地上部分的清理,初步展现出其平面布局与内部结构。
真正的惊喜来自神庙周边。考古队在神庙邻近区域揭露出一处泥砖建造的居住区遗迹,建筑基址由多组房屋和庭院组成。在打破建筑基址的晚期遗迹中,出土了丰富的石构件和雕像残片。在神庙东侧,考古队发现了一座石灰岩构筑物,底部发现了葡萄籽,初步判定该设施曾用于压榨葡萄、酿造酒水。而从出土的大量废弃费昂斯(釉砂)产品残片堆来看,可证实该区域曾分布手工业作坊。本次出土的遗物品类丰富,包括石砌构件、铭文石碑、雕像残片、陶器、护身符、模具、珠子等,年代从古埃及新王国时期一直延续到希腊罗马时期。

· 中埃塞赫迈特神庙遗址联合考古队在现场拍摄遗迹。
“这些发现反映了神庙建筑及周边区域的再利用情况,表明此处生活聚落存在长期连续性的人类活动,形成了丰富的遗存。”陈杰说。这些发现由此拼接出一幅生动的历史图景:塞赫迈特神庙不仅是宗教中心,其周边区域在后世逐渐转型为生活聚落。
在古孟菲斯地区,中国考古队并非孤军奋战。“那里地下埋藏非常丰富,我们目前只是整个城市布局中非常小的一块区域。正因为这个地方重要,很多国家的考古队伍都在这里,包括俄罗斯、美国、英国等。”陈杰说。
联合考古队的西侧就有一支美国考古团队。有机会两支队伍也会进行互访,分享考古经验,面对同样遇到的地下水问题,“我们互相分享水位观测结果,他们也专门邀请了水利专家到现场,进行过交流。”
中埃联合考古的这次成果汇报只是开始。“联合考古队将在未来继续开展塞赫迈特神庙及其周边区域的地表调查和考古发掘工作,以进一步探明并复原神庙乃至古孟菲斯地区的建筑布局、营建过程、使用历史、景观变迁和文明演进历程。”陈杰说。

· 观众在上海博物馆参观“金字塔之巅:古埃及文明大展”。

从青龙镇到尼罗河
陈杰能够站在塞赫迈特神庙的考古工地上,并非偶然。此前的20多年里,他的学术足迹早已深植于中国考古的田野之中。
他生于1972年,1997年从南京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毕业,获得硕士学位后进入上海博物馆考古研究部工作。2002年,他获得华东师范大学自然地理专业环境考古方向博士学位,主要研究方向为长江下游地区先秦考古及环境考古,长期在上海地区从事考古发掘与研究工作。
在他的履历上,有一串沉甸甸的成果:主持的上海青浦青龙镇遗址考古项目被评为“2016年度中国十大考古发现”之一;主持的上海广富林文化遗址发掘荣获首届中国考古学会田野考古奖;专著荣获上海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著作奖。
2018年,陈杰作为中方领队,带领上博考古队远赴斯里兰卡,开展海上丝绸之路史迹的考古调查与发掘。这是上博首个海外考古项目。在斯里兰卡北部港口城市贾夫纳,考古队对阿莱皮蒂遗址进行了40天的发掘,发掘面积达92.4平方米。遗址出土陶瓷器总计650多片,其中相当一部分是产自中国的古代瓷器碎片。
“这一发掘结果,印证了英国考古学家1977年的发现,也证明了该遗址在中斯交往史上的重要地位。”陈杰说。那是上博考古人第一次走向海外,也为后来的埃及考古积累了国际合作经验。

· 2016年12月,上博公布上海青龙镇遗迹隆平寺塔基发掘过程并展示相关文物,陈杰(前排左三)正在作讲解和介绍。(视觉中国)
当陈杰站在古孟菲斯地区的土地上时,他看到的不仅是4000年前古埃及人的生活痕迹,更是一个中国考古学家参与世界文明研究的时代机遇。
在陈杰看来,文明的定义并非一成不变。“欧美学者曾以城市、文字、青铜器作为进入文明社会的三大标准,但中国良渚文化拥有发达的社会体系和城市规划、宏大的水利工程,却未发现金属工具和可解读的文字,美洲文明也有类似特征。”
各个地区的文明化进程都有各自的独特性,与区域文化、地理环境密切相关。“我们除了研究好自己的中国考古,也希望参与到世界各重要文明区域的研究中,形成关于世界文明发展的总体认识,进而更深入地了解中华文明的独特性。”陈杰说。
这种“世界眼光”,在中国考古学史上传统深远。留学哈佛、主持过殷墟发掘的李济,始终强调不把中国问题的视野局限于中国范围,希望做“具有世界眼光的实证性人类学和上古史”;发现了二里头文化的徐旭生,在20世纪20年代担任“中瑞西北科学考察团”中方团长,以跨区域的世界眼光进行周秦考古与夏都调查;考古学泰斗张光直也曾说,“今天念中国的考古不是念念中国的材料便行了。每个考古学者都至少要对世界史前史和上古史有基本的了解,而且对中国以外至少某一个地区有真正深入的了解”。
从“金字塔之巅”的277万观众,到塞赫迈特神庙手铲下的每一寸泥土,黄浦江与尼罗河见证的,不仅是两大古老文明的双向奔赴,更是一位考古学家、一个博物馆和他们身后这个时代的故事,也昭示了一个朴素而深刻的道理——文明因对话而生生不息。
责任编辑:高玮怡陈杰,尼罗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