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2026年8月4日，王耀在吉尔吉斯斯坦比什凯克参加第五届“丝路友好使者”盛典。（吉尔吉斯斯坦德隆电视台供图）

王耀

吉尔吉斯斯坦人，2016年赴中国华南师范大学攻读语言学，后于吉尔吉斯斯坦比什凯克国立大学攻读国际关系硕士学位。精通吉语、俄语、汉语三门语言，现任中国铁路国际有限公司吉尔吉斯斯坦分公司中吉乌铁路项目部协调员兼翻译。获第五届“丝路友好使者”称号。

“这不仅仅是一条铁路，它是一条通向未来的路，是我们三国人民共同筑起的梦想。”当地时间2026年8月4日，第五届“丝路友好使者”盛典在吉尔吉斯斯坦首都比什凯克举行。站在话筒前，来自中吉乌铁路项目部的协调员兼翻译王耀，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讲起自己参与铁路建设的经历。台下，掌声雷动。

王耀（左三）在中吉乌铁路施工现场。（受访者供图）

谁能想到，这位如今在台上挥洒自如的吉尔吉斯斯坦青年，20多年前初遇汉字时，脑海里闪过的念头却是：“太难了，我绝对学不会。”

“必须学好中文”

王耀的家乡在吉尔吉斯斯坦塔拉斯州。小时候，他和许多同龄人一样，是看着成龙电影长大的。功夫、飞车和江湖义气，构成了他对中国最初的印象。“那时听不懂中文，只觉得特别帅。”

而真正让“中文”两个字闯进王耀生活的，源自父亲的一次尴尬等待。

王耀的父亲是一名货运司机。一天，他在路上偶遇几名中国人，本想上前询问对方是否需要用车拉货，可无奈语言不通，双方在路边大眼瞪小眼。为了讲清这几句简单的需求，父亲在原地等了很久，才盼来一位翻译。那天回家后，父亲语重心长地对王耀说：“去学中文吧，当一名翻译，未来的路会更广阔。”看着复杂的方块字，小王耀直摇头。父亲没有勉强，只留下一句：“你还小，长大了再说。”

5年后，在父亲的鼓励下，高中毕业的王耀离开家乡，前往比什凯克，开始学习中文。现实却很快给了他一个下马威，学了一个月，他依然写不出一个像样的汉字，开口更是磕磕巴巴。“如果再学不会，我就去唱歌了。”热爱音乐的他，甚至在心里给自己找好了退路。

转机，出现在一张乒乓球桌上。一位来自中国新疆的老师察觉到了他的动摇，给他进行了一场特殊的“辅导”。老师没有让他默写生字，也不纠正语法，只用中文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便大手一挥：“走，打乒乓球去！”一个多小时的推挡扣杀中，两人一来一回，用中文夹杂着俄语聊天。正是这份松弛感，把这个险些打退堂鼓的男孩，生生“拉”回了中文世界。多年后，王耀回忆起那天，眼神依然发亮：“就是从那一刻起，我下定决心，必须学好中文，去中国看看。”

2016年秋季，王耀如愿考入中国华南师范大学。初到广州，他的中文只能应付简单的生活，去医院、办签证，仍会遇到困难，华南师范大学的老师们给了他很多帮助。王耀的中文名，也是大学老师取的。他原名“努尔嘎孜”（“努尔”意为光亮，“嘎孜”意为王子），因此得名“王耀”。

多年后，提起在广州上学的日子，王耀仍念念不忘：“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带着家人回广州，请老师吃顿大餐，好好谢谢他们。”

职场第一课

走出象牙塔，王耀在吉尔吉斯斯坦一家中企找到了第一份工作，从司机、外联一路干到总经理助理。刚工作没多久，他就被现实“上了一课”：会说中文，离“做好翻译”还差得远。

王耀（穿白衬衣者）参加“汉语桥·2017全球外国人汉语大会”。（受访者供图）

有一次，总经理在电话里交代他安排60多名员工次日的工作。由于语速快、信息量大，王耀并没完全听懂。但他怕被看轻，硬着头皮答了句：“好的，没问题。”挂了电话，他只能跑去找后勤经理打听。等总经理问起进度，他再次心虚地扯了谎：“都安排好了。”结果当天下午，总经理到现场一看，工作停摆了。

王耀被叫进了办公室。没有他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总经理语重心长地说：“你不懂，可以直接告诉我，但不能不懂装懂。万一以后遇到更重要的事情，怎么办？”这句话，像一记警钟敲醒了王耀。此后，接手每一项任务，他都会在纸上记下来，逐项确认。王耀也明白了，翻译不能靠猜，更不能为了面子假装听懂。

跨过了语言关，还要跨越“信任关”。2018年秋天，王耀开始在中方管理层与当地员工间做翻译。由于文化差异，一些员工心里有疙瘩，甚至怀疑王耀“拿着鸡毛当令箭”，故意刁难同胞。委屈归委屈，王耀还是耐着性子，一边向同乡反复解释，一边如实向中方领导反馈当地员工的顾虑。这段经历让他意识到，翻译绝非冷冰冰的“传声筒”，只有赢得双方信任，才能将语意传达到位。

2023年，他听到中吉乌铁路项目即将启动的消息时，便告诉自己：“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去这个项目工作。”次年，朋友告诉王耀，项目正在招聘，而此时他已有六七年的中资企业工作经验，日渐成熟，自我感觉很适合这个岗位。王耀随即报名应聘。面试阵仗不小，长桌对面坐着7位考官，屋子里还有摄像机。王耀有些紧张，但骨子里的实在让他在自我介绍的时候脱口而出：“我就是这样的人，有活我就干，有困难也和大家一起扛。”当天下午，他便接到了录用电话。等真正踏入铁路项目部后，挑战更升一级。面对高级别会议和复杂的现场协调，一词一句都事关重大，王耀更紧张了。他向中方领导坦言了自己的担忧，对方只答了一句：“没事，我们会培养你。”

就这样，王耀正式成为中吉乌铁路项目部的协调员兼翻译。从不懂却不敢问，到为每一句话负责，他一步步成长，真正胜任了翻译这份工作。

不仅仅是一条铁路

和记者谈及中吉乌铁路项目部的日常，王耀笑称“每天都有新故事”。他曾独自在广州求学，深知异乡人的孤独，因此对常年驻外的中国同事更多了一份共情。生活中，谁的家属来探亲需要办签证，他跑前跑后；当地工人遇到难处，中国同事也鼎力相助。一来一往中，信任悄然扎根。

一次险象环生的山区踏勘，让这份信任快速生长。

那天，王耀和同事驾车进山，车突然爆胎熄火。四周荒无人烟，手机信号全无，天色渐暗，车上又没备足干粮。众人焦急，为了安抚大家，王耀开起了玩笑：“今天看来得住山里了，万一遇见狼，咱们一块儿打狼！”“当时，没有一个人说丧气话。”王耀对《环球人物》记者回忆。大家分头行动，有人搬石头，有人递工具。王耀则脱下外套，钻进车底，直接躺在硌人的碎石泥土上修车。两个多小时后，引擎重新轰鸣，一行人顺利抵达目的地。“那一刻，我觉得我们就像亲兄弟。遇到难关，谁也没躲，大家团结在一起。”

从中吉乌铁路全线开工第一天起，王耀就怀揣着一种特别的动力。项目开工前，他曾目睹200多辆货车在中吉边境排起长龙，烈日下，不少食物变质腐烂。游历过广州、深圳、上海等中国城市的他，太清楚便捷的交通能给一片土地带来怎样的巨变。“我一直期待中吉乌铁路早日贯通，让家乡也能搭上发展的快车。”

王耀发自内心地对记者说：“中吉乌铁路不仅是在修路，更是在建一座联结人心的友谊桥。”经历过误解与磨合，他更加笃信沟通的力量。

时光流转，20多年后，那个曾被汉字吓退的吉尔吉斯斯坦少年已如愿成为一名翻译。那门曾让他无数次想放弃的语言，也为他铺就了一条通往未来的大道。

◎《环球人物》记者 王硕涵

◎丁嘉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