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袁行远在北京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环球人物记者 侯欣颖 / 摄）

在环球人物记者采访过的人里，袁行远大概是最不像老板的CEO。

·猫咪“小李”在彩云科技公司办公区散步。（环球人物记者 侯欣颖 / 摄）

初见面，他带着记者穿过公司走廊，第一站竟是去看猫。他爱猫，办公区各个角落散养着8只流浪猫。那只名叫“小李”的猫尤其亲人，一直围着我们打转。不只猫有名字，会议室也有——“古筝计划”“自然选择”“终极规律”，灵感都来自他非常喜欢的科幻小说《三体》。

在外界眼里，袁行远是“搞AI的”。他创办了北京彩彻区明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彩云科技），旗下有3款AI产品——彩云天气、彩云小译、彩云小梦，均在消费市场占据一席之地。袁行远却笑着对记者说：“我其实是个搞文学的。”

·彩云科技公司的部分办公区域。（环球人物记者 侯欣颖 / 摄）

他的公司名字出自《滕王阁序》，“云销雨霁，彩彻区明”，颇具诗意。最近，他鲜少在公司露面。忙什么呢？写小说。只不过，执笔的并非他一人，他的创作“搭子”是AI。

和AI一起写小说

前阵子，袁行远去了一趟泰国。回国前，他让AI预报天气，得到如下回复：你打车去机场时，不会下雨；飞机起飞后，飞到东北角会遇到雨带，你的舷窗可能被打湿，机身可能会晃动；但这没关系，当你望向窗外，会看到织女星，它将一路伴你回北京。

“AI为什么讲得这么诗意？因为它知道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们一起写过小说。”袁行远说。

每次创作都是在讨论中进行的。有一回，他写了一篇中文小说，问AI能不能将故事“移植”到世界其他地方。AI说，或许可以改成一个发生在北极的故事。双方反复讨论故事背景、人物设定、情节设计，决定用挪威语创作——这是一门袁行远并不掌握的语言。几周后，一篇题为《北光之心》的万字小说顺利诞生，并在挪威一本著名的科幻杂志上发表。

“那是第一个我和AI共同署名发表的作品。”袁行远说，他的新小说《天机织文》已经迭代了数百版，最新版4万字。“等打磨好了，这篇也会投稿。”

这番探索固然是袁行远的兴趣使然——父亲是大学中文系老师，耳濡目染下，他从小喜欢看小说——但归根结底，他的目标依然是解决AI领域的难题。

“一是关于文章长度。如果我想和AI一起创作一部几十万字甚至几百万字的小说，花的时间比较久，过程中它就会崩掉。因为AI普遍存在‘失忆’问题，很难记清一个月以前的事。这该怎么解决？

“二是关于文章质量。现在质量不高，一方面是人们下的功夫不够，曹雪芹写《红楼梦》花了10年，就算AI跟他一样聪明，至少也要花10年，只给10秒钟是不行的；另一方面是AI容易落入俗套，而那些名著真正动人的，往往在于其常规分布之外的东西。这又该如何改进？”

在袁行远看来，目前社会上存在一种AI恐怖叙事，认为AI会取代人类。许多AI公司为避免麻烦，干脆让AI自我贬低：我什么都不记得，没有自我意识，你不用害怕……他认为，AI应该“和真实对齐”，形成相对完整的自我结构。“我们不是完全不控制AI，而是设好一套标准后，让它以自己的方式去实现目标。如果它没有自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那肯定做不出原创研究，也写不出只属于它的爱恨情仇。”

不一样的天气预报

许多人认识袁行远，是从彩云天气开始的。2012年底，他还在阿里巴巴从事算法工作，看着身旁的上司，隐约看到一种一眼望到头的人生轨迹。“我想去看看‘分布之外’的人生。”他不顾家人反对，辞了职，决定休息一年，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2013年，袁行远在打工子弟学校讲计算机课。（本文图片除注明外均为受访者供图）

他去了厦门、南京、深圳等城市旅行，参观了大亚湾核电站、明斯克航母，学习了计算神经科学理论、数字识别技术，还到打工子弟学校讲计算机和数学课。

有一天，他看到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说“人人都可以是气象专家”。他开始学着看气象雷达图，预报几点几分可能下雨。当时已经有比较精准的天气预报，但成本高，一般用于航空航天、F1赛车等领域。可实际上，人们的日常生活也有需要。比如他小时候，四川总是阴雨绵绵，他想用天文望远镜看星星，却预判不了好时机。再比如那些靠摆摊养家的商贩，遇到雨天，是直接回家，还是等10分钟雨就停？“我希望能把高科技带给普通人，开发一款不一样的天气预报APP。”

·儿时的袁行远。

开发过程很顺利，这或许得益于袁行远的“童子功”。他8岁时，家里开了一个打字复印店。店不大，但电脑里的世界很大。他很喜欢探索，经常把电脑搞坏，又怕挨打，就自己摸索着修好。父亲看出他的天分，请人来指导他编程，不久后，对方说：“这孩子太聪明，我已经没什么能教他了。”那时，成都有一条电子街，别的小孩去买游戏光盘，袁行远买的是编程教学光盘。多年的积累让他太懂如何将技术变为应用。

2014年，彩云天气上线，通过AI技术，实现了国内首个分钟级天气预报，精度可以定位到街道级。中国气象局采购他们的服务，小米、荣耀、滴滴等成为他们的客户，还有大量普通用户成了他们的“铁粉”。

袁行远记得，公司收到过几千封感谢信。有一名用户这样写道：“我身上携带人工植入体，需要避免打湿损坏。彩云‘N分钟后会下雨’的通知，帮我躲避了无数次猝不及防的降雨，让我能安心出门，由衷感谢！”

遇到翻不过去的“山”

事业一路长虹，袁行远乘胜追击，于2017年推出彩云小译。他的母亲是大学英语老师，当过专职翻译。很早之前，他就开始关注机器翻译，还曾在社交平台上吐槽市面上的产品“翻译得非常机械”。“当时，机器翻译属于最前沿的困难问题，我觉得把它也做好，才能证明自己真的好。”

袁行远做到了。“彩云小译是中国首个实现同声传译的AI应用，上线3个月就有了100万用户。”可正当他自信心爆棚时，其他公司迅速赶了上来。“大公司投入了重兵，因为NLP（自然语言处理研究）能通向智能的本质。”

技术优势不再突出，让他心里产生了落差。但很快，他注意到另一件事：后台的记录显示，用户使用彩云小译，多半是为了翻译小说。既然如此，是不是可以研究一下小说的自动化创作？

那时，AI领域热衷于研究图片和短视频的处理，而非文本，但袁行远想继续挑战。2021年，彩云小梦上线，引发广泛关注。很多年轻人用它来续写故事，情节千奇百怪，趣味横生。不少用户将续写过程拍成视频发布在网上，累计播放量破亿。

“彩云小梦上线前几天，我还有过一个顿悟时刻：AI其实可以做任何事。比如你告诉它，它是数学教授，去解一个数学方程。当时，我们的NLP技术非常领先。”袁行远说。遗憾的是，彩云科技没有按照这个思路完全投入。而美国的OpenAI沿着这条路，在2023年发布了GPT4.0，摘下了胜利的硕果。

“很多人在考试、升学中意识到，自己不是这个世界最聪明的人，也不是宇宙的中心，自己有可能不成功。而我，直到GPT4.0出现，才第一次遇到了人生中翻不过去的‘山’。”袁行远后来复盘，2022年，自己或许不该扭头去做AI语音对话，而应全身心投入到NLP研究中。但转念一想，如果真的重回当年，恐怕也很难作出这样的选择。

把时间拨回到2020年3月，那是袁行远的至暗时刻：公司的钱只够撑半年，可疫情之下，融资寸步难行。不久后，财务总监辞职，首席技术官徐涛也动了离开的念头。袁行远想方设法劝徐涛不要走，两人聊了很久，聊公司怎么自救。“我不想让公司挂掉，不想让员工没饭吃，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去提高收入，因此没能继续深入研究智能到底该怎么做。”袁行远说。

选择更难走的第三条路

用袁行远的话说，这几年业界有三条路：一是选择堆砌算力和数据。二是选择搭建Agent（智能体），检索增强、提示词工程等。这两条路都是把目前主流的大模型架构Transformer当作黑盒，不用了解其具体原理。而第三条路是打开黑盒，研究其内部结构。

·2024年，袁行远在奥地利维也纳参加国际机器学习大会（简称ICML）。

他选择了更难走的第三条路，带领团队推出了两个新的大模型架构，一个优化了模型内部的“团队协作”方式，另一个升级了模型层与层之间的“沟通网络”。两项创新指向了同一个目标：用更少的资源，实现更强的智能。

“我们自己研发的大模型架构，让彩云小梦的成本节省了一半，运行速度提高了3倍。而且NanoGPT等开源代码改进工作为整个人类的学术共同体作出了贡献。很多人说‘美国是做原创的，中国是做应用的’，不对，我们中国人也做了非常底层的原创工作。”袁行远自信地说。

“行远是一个纯粹可爱的技术极客，在AI领域的视野一直很超前。”同事武志豪评价说，“彩云科技的很多投资人都很喜欢他。比如快手联合创始人宿华，个人投资彩云科技数千万元，非常支持行远的探索。字节跳动创始人张一鸣，也曾向行远伸出过橄榄枝，说他的愿景很好。”

但名与利，并非袁行远最在乎的东西。“我希望能作出一些具有跳跃性的、分布之外的成果。”

他认为未来是硅碳共生文明。“一个新的时代来临，新的物种会是什么样子？人类该如何跟AI相处？”在他构想的硅碳共生文明中，人不必再为生存而劳作，只需做好自己，便是意义所在。

监制：张   培  张建魁

编审：苏   睿  孙夏力

编辑：刘   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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