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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淑如,菜市场里遇见人类学
2026年09月09日11:21 来源:环球人物网-《环球人物》杂志 作者:高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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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钟淑如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本刊记者 侯欣颖/摄)

钟淑如

1989年出生于广东,中山大学旅游学院副教授。人类学博士,长期研究菜市场文化、饮食文化,今年7月出版《中国菜市场》一书,引发关注。

8月,快到处暑时,钟淑如赶到北京,参加新书《中国菜市场》的分享活动。上午刚在集市做完直播,赶上大雨,到了采访地点时,天又放晴。钟淑如的状态一直很饱满,她穿蓝色衬衫,戴一对银色耳环,短发蓬松,笑容满面。2018年,取得美国人类学博士学位后,她回到母校中山大学任教。眼前的她,身上没有学者气,一派亲和,聊起书里的家长里短,津津有味。

钟淑如新书《中国菜市场》。

菜市场研究本来是她的博士论文。2016年6月,她从美国得州飞到海南开始田野调查,租住的房子在市中心,一条笔直的林荫道,走过几个街口就到了椰风市场。此后的一年多,她成了海鱼摊、蔬菜摊的帮工,一边叫卖,一边调研,倾听了113个摊贩的人生故事后,她又自驾环海南岛,走访了岛上17个市县的菜市场,澄迈、文昌、琼海、万宁……“过程疲惫但愉悦。”交了论文,不常夸人的导师,说她的论文让他感到自豪,钟淑如自己却“只觉得如释重负”。“我发现有的疑问还没有完全解开。”她告诉《环球人物》记者。

2026年8月,钟淑如在上海图书馆分享创作《中国菜市场》的体会和故事。

于是,毕业回国后,钟淑如开始密集地、有计划地逛全国各地的菜市场。10年,50多个城市,200多个菜市场,最终完成《中国菜市场》一书,里面有各种菜市场的差异性,有背后的系统性分析,也有有趣的人和事。“现在,逛菜市场对我来说是一种奖赏。我想让更多人看到菜市场的魅力,也想让在菜市场工作的人认识到自己的价值。菜市场可以成为端口,邀请我们彼此看见。”

以下是钟淑如的自述。

“老板,你是来做生意的吗”

椰风市场是海南当地最著名、历史最悠久的市场。刚去调研时,我的出现,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了一颗鹅卵石。

调研初期,我每天都要经历许多冷漠、拒绝和嘲讽,高学历和年轻女性的身份在菜市场里只能制造更多障碍。对于摊贩而言,不买东西,不能带来利益,甚至还算来路不明——都值得最高程度的警惕。通过买东西来搭讪的招数也不奏效,他们生意太好。愿意聊两句的,也会在我随口问出摊位费多少钱一个月时,反问道:“老板,你是来做生意的吗?”可能以为我要租摊位跟他们竞争,我赶紧道明身份,说自己是研究生,来搞社会调查。如何诚实又精准地表达出我的人类学研究意图,是个难题,几乎所有人都不太明白我到底要做什么。说实话,即使到现在他们依然不清楚。

如果没有办法接近他们,那就成为他们,这是无数人类学前辈积累的经验。在当地一位好友的帮助下,我开始在薇姐的鱼摊打工。起初,薇姐懒得搭理我,也不给我分配任务,我就低头干活,给切好的鱼撒海盐,装袋子,打扫卫生,学着招徕客人。第一天快结束,薇姐离开了摊位一阵,返回来时拿了一套防水围裙,一双水鞋,递给了我:“明天穿这个,别把自己的衣服弄脏了。”

2026年8月,钟淑如(白衣者)在苏州与菜市场摊贩、读者交流。

菜市场是个江湖,我属于没有门派背景的小喽啰。椰风市场有300多个摊位,蔬菜摊、水果摊、肉摊、干杂货摊,最繁忙的是海鱼和游水海鲜(鲜活、仍在水中游动的海鲜)两个区域。本地居民偏好海鱼,他们认为龙虾、鲍鱼等游水海鲜是给游客吃的。

一段日子后,海鱼区已经习惯了我的存在,我也沉浸在连续重复的生活中,后来我又到蔬菜摊帮忙。原来,摆摊照顾生意并不需要太多体力,但是需要长时间站立,每天回到住处,我都会感觉到双腿肿胀,累得大脑空白,好些天的田野笔记只有一句“我今天太累了,明天补……”直到写论文时,才后悔不迭。

身体的劳累也有回报,我逐渐获得了摊主们更多的信任。某天,我在蔬菜区串门的时候,肖姨悄悄拉住我,说邻居一个离婚妇女向她老公“阿叔”示好,叫我参谋该怎么办。住在码头边的陈真真,最喜欢叫我去她家里吃饭,等饭的时候,我会督促她两个孩子写作业。招哥喜欢叫我给投资建议。年底的时候,我还跟着九妹回老家,和她一起去“请神”,附身的“神婆”告诉她今年要不要加大进货量……

如此种种,当我亲身经历这一切,当把抽象的“摊贩”两个字还原成真实的名字(提到的人物均为化名),再带入我们所共同经历的生活中,一切都变得鲜活。

新鲜的、本地的

其实,我很小就与菜市场结缘了。

8岁前,妈妈在东莞的塑料花厂做厨师,平时为了补贴生计,她把家里的宅基地也利用起来,种满了蔬菜。到收获的时候,她凌晨割菜,拉到市场上卖。我懵懂地跟着妈妈到市场——这是对菜市场最早的印象,只记得热闹好玩。后来长大、求学,无论在哪里生活都离不开菜市场,印象中那里总是热闹的、嘈杂的、生机勃勃的,满满的烟火气。

钟淑如在菜市场摆摊卖菜,切身体验菜市场生活。

2012年,我初到美国求学,生活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和房东每周去一次超市,买东西填满冰箱。菜市场远离我而去,我被美国超市的速食迅速催肥了20斤。我想念菜市场的热闹和新鲜果蔬,也开始疑惑,为什么中国城市不像超市遍布的美国城市,还有那么多的菜市场?为什么中国人那么喜欢逛菜市场?中国菜市场为何在“超市革命”的浪潮中屹立不倒?菜市场联结着怎样的社会结构和日常智慧?

一个个问题,成了我这10年研究最初的起点。

从一线大城市到十八线小镇,每天清晨,无数人在菜市场里开启一天的生活:挑菜、砍价、寒暄、试味。人们循声而来,在熙熙攘攘的摊位间动用所有的身体感官,寻觅最新鲜地道的食材。每个城市都有菜市场,但具体的节奏和内容,又千差万别,带来不同的地方风情。椰风市场之后,我陆续走访了全国50多个城市。

2019年秋天,在黄杏飘香的季节,我骑着共享单车,在北京三环内“扫街”,逛菜市场。其中包括三源里、朝内南小街菜市场等比较热闹的市场,也包括鼓楼大街、宫门口、护国寺等巷子深处十几个零散的小市场。在胡同里,居民向我抱怨菜市场消失后,他们少了白天看热闹的地儿,生活少了许多乐趣。

后来再来北京,我还去北京人的菜篮子——新发地转悠了好几次,这里是极度追求效率的食物系统的缩影。“走进新发地,吃遍全世界”的口号下,是被掩盖的本地化生产贫乏的事实:北京的蔬菜也许很便宜,但是少了一些让人上头的特殊味道……

新鲜,是菜市场保持活力的关键。有些上海老一辈的家里,至今没有冰箱,他们养成了少量、高频的菜市场购物习惯。“本地菜”则是菜市场里极具魔力的招牌——昆明的菜市场四季分明:春天吃花、夏天吃菌、秋天鲜果,冬天则以根茎食材为主;再过一段时间,苏州的菜市场便是鸡头米和大闸蟹的海洋;广州沙园市场,湛江烧腊、清远黑尾猪、开平马岗鹅、顺德鲮鱼滑,英德农家菜——英德离广州138公里,蔬菜从老板家菜园发来……

为什么我们依然需要菜市场

有数据统计,中国目前有近4万家菜市场。从最早的西周“日中为市”,到宋代打破坊市分隔、街市兴起,再到明清时期市井结构的生活化和地域化,菜市场在今日中国城市的流行,并非偶然的社会现象,而是根植于中华文明悠久历史土壤之中,始终是城市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我相信,那些在中国食物体系中承担“结构性补位”的菜市场是具有不可替代性的。菜市场之所以“有灵魂”,恰恰是因为有稀缺的、非标准化的、地方性的“老品种”,它们产量有限、流通困难,所以难以进入超市、电商、社区团购等大规模零售体系。菜市场不是对现代供应链的“对抗”,而是柔性嵌入、优势互补。

如今,我们确实不会饿肚子了,但“吃饭”这件事,越来越失去了原有的意义。很多时候,吃饭不再是与食物对话,变成一种单纯的“摄入行为”,它被标准化、符号化,只留下模糊的味道和精确的价格标签。在这样的背景下,菜市场显得格外珍贵,它提供了一个重新建立人与食物关系的起点,让我们有机会重新练习“亲密地吃”:不只是拥有食物,更是与食物共处、共融,让食物重新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2025年春,我被派往新疆大学援疆。乌鲁木齐的市场不像我现在住的珠海那么密集,但也让我获得了另一种感知。春天来临的标志,是满大街卖苜蓿的小推车,苜蓿本是牛马的草料,剁碎,加点羊尾油,就变成了苜蓿馄饨,香得动人。再去逛郊区的大集,人头攒动中,水果自有其节奏。黑桑葚、白桑葚,花美人、绿宝、金皇后等各种甜瓜,还有小白杏,像小段落一样组成春夏的序章。我的胃,也被新疆收编。

地方感,是在菜市场中慢慢“吃出来”的。这是我本人对饮食地理学的一种实践,食物消费并非一种身份标签,而是持续的、具体的实践过程;吃的方式、意义和关系,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不同的身体状态中不断被调整、协商与重构。在菜市场里,我们不只是消费者,我们成为生活在气候之中、时令之中、地方物产之中的在地生命体,在这里,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不被算法安排,自然且真实。

(本文图片除注明外均为受访者供图)

《环球人物》记者 高塬


责任编辑:蔡晓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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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场,钟淑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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