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毛小欣在湖南石门山间。（本文图片除注明外均为受访者供图）

对环球人物记者而言，跟着毛小欣一同爬山、收农货的两天是一趟治愈之旅。

记者从北京飞抵湖南常德，再用两小时车程，就到了石门县。初夏的清晨，新修的柏油路上，汽车开得平稳，车窗外青山绿水，让人心旷神怡。

车子停在磨市镇最热闹的岔路口，毛小欣站在路边挥手。记者刚下车，他就热情地问好，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你特地从北京赶来的吗？”“是啊，你的助农视频，首都人民也刷到了！”记者说完，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笑。

毛小欣黑黑瘦瘦，穿一件洗得发旧的条纹衫，腰间挎个小黑包，脚上是双褪色的解放鞋——这也是他平日收货的行头。“我的车就在前头，你们跟在后面。走，我们去收货！”

“欣哥来啦！”

磨市镇上的银行是我们的第一站。车停稳后，毛小欣一下车，隔着老远的银行保安就跟他问好：“欣哥来啦！”毛小欣熟门熟路地走进ATM机房，取了一沓厚厚的现金，数了两遍，放进小黑包。“山里的老人不用手机支付，得备着现金。”

·2025年11月，村民为辛苦收农货的毛小欣（右一）点赞。

第二站是超市。毛小欣刚进门，老板也同样招呼：“欣哥来啦！”寒暄过后，他直奔日用品区，抱出来一捧毛巾、拖鞋、洗发水——这是给山里老人的礼物。

一切准备就绪，两辆车盘山而上，窗外风景逐渐变为梯田和茶园。山间石板路上，老人背着竹篓，慢悠悠走着；茶园里，茶农轻巧地摘着叶子；柑橘林下，一些人家养了土鸡，果子要等到霜后才摘……

·2026年6月4日，毛小欣（右）在磨市镇一个村庄收大鹅。（覃瑾杰 / 摄）

“欣哥，欣哥！”车刚停下，我们就听到喊声。“刷了你好多视频，终于见到本人了！”年近七旬的李国平早已在家门口等候。“那是我真人帅，还是视频里更帅？”毛小欣接过话茬问。“真人更帅！”李国平笑着回答。两个人很快聊开了。

李国平的儿女都在外务工，他和老伴儿留在老家，养鸡养鹅，还种了一片玉米地。每年，市里派驻的乡村振兴工作队都会去他家收农货。几个月前，李国平刷到了毛小欣的视频，和邻居们讨论起这位“大网红”。家里又攒了一批农货后，他便请毛小欣上门来收。

屋子里瞬间热闹起来，老两口拿出家里的猪油、香肠、腊肉、花生，还从鹅圈里抱出一只大白鹅。毛小欣一边和老两口拉家常，一边清点农货过秤，还顺手拿起一串腊肉，直夸“熏得漂亮”。看着自家农货有了着落，李国平夫妇满脸欣喜。

不一会儿，隔壁的张奶奶闻声赶来：“欣哥来我家做客。”张奶奶的老伴儿去世了，儿子儿媳在外工作，一个人住在山间老屋。她邀请“收货团”进屋，给大家沏上茶，抱出要出售的3只土鸡。“我不缺钱，就是一个人住，总觉得孤独。欣哥来收东西，跟我说说话，我就欢喜。”张奶奶笑着说。

连绵起伏的群山间，自然有车轮抵达不了的地方。

80多岁的徐上松和老伴儿住在山顶的一间老屋，山路狭窄陡峭，只容一人通行，爬上去一趟要花半小时。老两口在山里养蜜蜂、种果树，毛小欣挑着扁担去收过两次货。这一次，徐上松在果树下支了张小桌。大家围桌而坐，蜜蜂围着茶缸嗡嗡转，老两口聊起4个儿女，满脸骄傲。

一天下来，大家的裤腿上沾满泥点，毛小欣的皮卡车填满了农货。天色渐暗，他拉着一车农货回到家——那是建在半山腰的一栋小楼，外墙被粉刷得雪白。一楼西侧的屋子被开辟成货房，用来存储还未出售的农货；东侧的屋子成了专业的剪辑室，白天走山收货的场景，在这里被制作成一条条短视频。

直到深夜12点，毛小欣才忙完。“浑身累得那叫一个酸爽，但心里特别舒坦！”

曾经“年少轻狂”

毛小欣是土生土长的石门人。此前10多年，他一直在外闯荡。面对记者，他坦承那是“一段‘年少轻狂’的日子”。

小时候，毛小欣成绩不好，但这个山里娃心里总有一股劲儿，“说不清来由，就是觉得一定要干出一番事业”。初中时，他捡废品卖钱，每天挣一块，“我不怕丢脸，心里高兴得很”。还没毕业，他就在工地上当刷漆工，学了3年手艺后，借钱给家里盖了新房。

17岁那年，毛小欣决定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他背上行囊，走出大山，独自闯荡。

那是2005年，电脑组装行业红火。他在株洲电脑城开了家店，5年后买了第一套房。之后，他又做起二手车生意，挣得第二套房，还买了辆二手车。2011年前后，毛小欣转战长沙，做起餐饮。他从学徒做起，后来自己开餐馆，赚了千万身家。

那段时间，毛小欣“飘”了。“我每天揣着一沓现金，在长沙解放西路的酒吧里挥霍。豪车一辆跟着一辆换，还必须是新款。”直到疫情期间，生意遭变故，钱也挥霍一空，朋友都离开了，毛小欣幡然醒悟：“我一直在为虚荣心买单。”他开始整宿失眠，思考起人生的意义。“记得有天晚上，我坐在路口的石墩上，不停问自己：我是谁？今后要去哪里？”一晚过后，思考无果，他仍旧迷茫。

去年，为了照顾生病的父亲，毛小欣搬回了石门。这一回，命运的齿轮转了方向。

刚回家不久，他听说隔壁村有个80多岁的老人，子女在外务工。老人养了很多土鸡，常带着一筐鸡蛋赶集，来回要走4个小时山路。毛小欣心里发酸，便去看望老人，买下了所有的鸡蛋，又把鸡蛋分给了邻里。

那时，他正好开始尝试拍短视频，认识了来自长沙的摄影师颜典。两个人一拍即合，将收鸡蛋的过程拍成短视频，发在网上。令毛小欣没想到的是，这样一条满是浓厚乡音的视频，在一周内收获了300万的播放量。

·2026年，毛小欣背着70多斤腊肉走在崎岖的山路上。

“既然大家喜欢，我为什么不多拍几条？”毛小欣立马制订计划，帮大山里的老人卖农货。山间的风光、收货的日常、与村民的互动……就这样被剪辑成了系列视频。没有设计好的剧本，没有卖惨的桥段，镜头里全是泥土、山路和乡村的慢生活。一年多后，毛小欣账号粉丝超过500万，成为全网最火的助农博主之一。

“受到关注是什么感觉？”环球人物记者问。“我是个农民，要把农民的活干扎实。”毛小欣顿了顿，“我不去想那么多，真正做起事来，不开心的回忆就都忘了。”

他也坦承，最初想过借自媒体的风口赚流量，但做着做着，心境就变了。“山里的老人把我当亲儿子，给我送鸡送鸭，拉着我的手不放。那股热乎劲儿，让我一天不收货心里就空落落的。对我来说，去收的早已不只是农货，更是快乐。后来，我就没想过要挣钱了。我不骗你，被大家需要和喜欢，比赚钱更让人快乐。”

“‘网红’身份没什么不好”

毛小欣助农的头半年，实打实地亏着本。由于销路没打开，许多农货堆在家里，每个月亏一两万元。他抵押了一套房子，用来给团队发工资。

·2026年6月4日，收完农货的毛小欣在山间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王明睿 / 摄）

渐渐地，视频为毛小欣的助农事业带来了流量。在评论区，有网友留言：“让我想到了留在老家的父母。”还有人问：“在哪里能买到欣哥收的农货？我也想为助农贡献一份力量！”

毛小欣注册了几个微信号，开始在朋友圈里卖农货，五湖四海的网友都成了他的顾客。这时，他又犯了难——由于这些农产品是非标品，质量不好把控。为此，他定下规矩：如果农产品出现质量问题，退款不退货，损失自己担。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有网友买到瑕疵品后，坚决不收退款。毛小欣曾收到这样一条私信：“欣哥，知道你在助农，希望我也能将这份善意传回给你。”

收货的队伍越来越壮大。石门三圣乡三圣庙社区工作人员胡金玉当起了“联络员”，她将老人们的售货信息汇集起来，定期转发给毛小欣。磨市镇超市的老板主动提出，要给老人们的日用品（礼物）打折。还有毛小欣的那辆收货皮卡，是一家车厂老板在刷到他的视频后赠送的。毛小欣甚至问过团队的几个小伙子，“如果哪天我发不出工资，你们还跟着一起干吗？”“干，欣哥，这份工作让人充实！”

毛小欣当“网红”的这一年，质疑声一直没停。但他想得很清楚，“流量带来的影响本就有好有坏，怎么用好流量，才是关键所在。现在，连80多岁的老爷爷都在玩手机，没有流量，怎么把农货卖出去？怎么让更多人关注山村留守老人的现状。再说，‘网红’身份没什么不好，反倒给了我一种约束，让我做事更谨慎”。

几个月前，毛小欣收到了一条“老友”的短信——“你现在出息了”，语气酸溜溜的。他没有回复，“想和过去的自己划清界限”。但再回长沙时，他偶尔还是会去解放西路的酒吧里坐坐。“现在获得了一点点成绩，我要提醒自己，守住初心。”

关于未来，毛小欣希望在全国更多乡村复刻自己的收货模式。“很多人想跟我学，我一股脑儿地教，就想帮助更多老人。”他还有一个想法，“家乡的农产品还缺一个东西——品牌。我想打造石门的品牌，让全国人民都能吃到石门的柑橘、腊肉和土鸡。”

“留在家乡不走了？”记者问。

“小时候上学，老师跟我们讲，你连大海都没见过，怎么能画出大海？还没见过大海时，我想出去看大海。当我看完大海，再回到家乡，突然意识到，大山里的景色一样美。”毛小欣笑意盈盈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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