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四川成都市到雅江县城，汽车开了整整10个小时：一路向西开出盆地，进入山区，穿越长短不一的隧道，经过汹涌奔流的大渡河，沿着蜿蜒曲折的318国道盘旋而上，翻过海拔4300米的折多山垭口，进入康巴藏区。《环球人物》记者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高山峡谷变成高原草场，沿途有纪念红军长征的雕塑——90年前，红四方面军曾在此翻越雪山，许多战士长眠于此。

汽车又行驶了几个小时，直到繁星满天，四个巨大的霓虹灯汉字“悬崖江城”骤然出现在眼前——雅江县城到了。

雅江位于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南部，因雅砻江流经而形成独特的悬崖景观，素有“茶马古道第一渡”之称。雅江也是著名的松茸之乡，2025年松茸产量突破1000吨，约占全国总产量的15%，产值居全国县级第一。

对于常住人口仅5.1万且90%以上是藏族人口的雅江县来说，这个成绩背后凝聚着无数人的心血，其中也包括来自2000多公里外的钱塘江畔的一群“架桥人”。

“把松茸做成调味粉”

十几年前，易子涵第一次来到雅江。当时的路况异常险峻，下大雨时会遇到泥石流，她的高原反应也很严重，但看到林子里的松茸时，她一下子就精神了。

易子涵是位80后，在都江堰青城山山脚下长大，从小就接触野生食材。她记得母亲会把晒干的菌子磨成粉，撒在菜里提鲜，“那是当时最奢侈的味道”。大专毕业后，她在杭州一家外贸公司上班，被派到印度工作了4年。2012年，她回国辞去工作，在杭州开了一家素食餐厅，尝试用腰果酱、花生酱、菌菇粉等天然食材替代味精、鸡精。“把松茸做成调味粉”的想法就此产生，这也促成了她的第一次雅江之行——考察松茸。

易子涵（右）和雅江农户在山上采松茸。（本文图片除注明外均为受访者供图）

“我发现当地松茸的品质很好，但由于地理位置偏远，只能隐藏在大山里默默无闻。”易子涵对记者说。松茸的保鲜期极短，农户们必须当天采收当天卖掉，否则就只能自己吃或者晒干。因为交通不便，当地人想把松茸卖到大山外面很难。“看到这种情况后，我们便开始通过一些线下渠道，帮助农户销售松茸和其他野生食材。虽然我们能力有限，但每年都能卖掉一部分。”

2019年，在尝试了无数种配方后，易子涵终于带领团队研发出一款松茸调味料。在此基础上，她于2021年创立了“松鲜鲜”品牌，将雅江作为重要原料产地。

“自从有了主打产品，我们对松茸的采购量大幅增加。雅江松茸主要集中在每年的7月、8月产出，我们也集中在这两个月收购。一开始的采收比较零散，没有完整的产业链，直到2025年，在杭州上城区帮扶雅江工作队的牵线下，我们与雅江县政府达成了战略合作。”易子涵说。

产业链条是这样搭建的：农户采下松茸，送到雅江松茸交易市场，易子涵的公司当天收购，进行初步清洗后存入当地一家冷藏工厂，之后分批次运到杭州进行深加工，最终变成调味料，销售到全国各地。

“过去，农户总担心松茸卖不掉，现在是当天采当天变现，再也不用担心烂在手里了。对我们来说，全年的原料有了保证，生产效率也提高了。”易子涵说。

除了收购松茸，在杭州上城区帮扶雅江工作队的组织下，易子涵也在雅江做了一些公益活动。有一次，她和团队去高海拔地区拜访慰问一位护林员，一进门就愣住了。“他和家人提前蒸了一大锅包子，是特意为我们准备的。那里的条件很艰苦，蒸这么多包子非常不容易。那位护林员给我递上包子时，我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他的眼神我直到今天都记得，特别打动人。”

易子涵还给当地学校捐赠图书、文具、衣物，给孩子们讲自己的创业故事，鼓励他们好好学习、走出大山，学成后反哺家乡。

“我来帮你们卖”

陈玲俐是土生土长的温州人，做了多年的医疗器械生意。借着杭州对口支援甘孜藏族自治州的契机，她作为消费帮扶企业代表来到高原。彼时，东西部协作已开展多年，看着挂职干部们日夜奔忙的身影，她也想为甘孜出一点力，可这力气往哪儿使，她并不清楚，直到遇见了一颗苹果。

在雅江、乡城一带，海拔3400米到3700米的高原上，苹果靠雪山融水和昼夜温差自然生长，不打药、不套袋。有一次，陈玲俐走进一个果园，看到掉在地上的苹果，捡起咬了一口，果香浓郁，脆甜多汁。果园主人是位藏族老汉，见她啃得起劲，咧嘴笑了笑，指着在远处山坡上拱土的藏香猪：“卖不掉的苹果，过几天烂了都得喂猪。”

陈玲俐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就喂猪了？”后来她了解到，这些苹果通常由农户拉到县城卖，但当地消费人口有限，经常会滞销。于是，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来帮你们卖。”为此，她专门成立了杭州久至臻农业科技有限公司。

“帮卖”的第一年，陈玲俐收购了20万斤苹果。由于当地果农没有分级和品控的概念，大小果子、好坏果子都混在一起。等运到杭州，裹着泥土沙石的果子经过磕碰，已摔得烂成一团，她一下亏了80多万元。第二年，她又收了50万斤，结果其中20万斤被冰雹打伤，卖相全毁。

“当时真想放弃，”陈玲俐对记者说，“但如果就这么断了，我不甘心。”一边是果农们的质朴眼神和殷殷期盼，一边是杭州市民尝过之后的挂念，一想到这些，她就咬咬牙再坚持一下。

冰雹果虽然卖相差，但果肉完好。陈玲俐想到了榨汁的办法，试着做了5吨苹果汁，可果汁极易氧化变色，只好全倒了。有人教她加固色剂、抗氧化剂，颜色是稳住了，但她扪心自问：“加了这些，自己会喝吗？”后来，她用了最实在的办法：用铝箔避光袋装鲜果汁，每包120毫升，正好是一个苹果的果汁量，零添加。

2025年10月，陈玲俐（左）与甘孜州果农展示刚采摘的高原苹果，分享丰收的喜悦。

4年间，陈玲俐无数次往返杭州与甘孜。收果、分拣、运输、仓储、再分拣包装……每个环节她都亲自盯着。品相好的果子走生鲜物流，品相差的拿去榨汁，烂的一个都不能有。截至目前，她已累计收购当地苹果近千万斤。

慢慢地，陈玲俐和乡亲们的情分也越结越深。有位果农腿脚不便，每年她进山时，老人总是拄着拐杖到路口迎接，颤巍巍地递给她一个苹果。无论老人的果子品相如何，她都照单全收：“他一年就指着这几棵树补贴生活，我不收，他没法卖出去。”老人接过钱时，眼里闪过的光亮让她觉得一切都值了。

甘孜当地一位长者为陈玲俐取了一个藏族名字“索郎拉姆”，意为“有福气的仙女”，而杭州的消费者则亲切地叫她“苹果姐”。两个称呼，一头连着雪山，一头连着江南。

2025年4月，“遇上雅江”甘孜特色农产品馆在杭州河坊街开业，由陈伶俐联合杭州上城区帮扶雅江工作队打造，300多种高原特产在这里汇集。工作队帮助链接市场渠道和直播电商资源，共同开展线上线下同步销售。现在，她又计划与杭州本地连锁超市对接，让更多甘孜特色农产品摆上杭州人的餐桌。

授人以渔，共同富裕

“等会太阳落下去，松茸交易市场就热闹了。”四川省食用菌协会副会长、雅江松茸产业园运营负责人陈文对记者笑言。

2013年，中国食用菌协会授予雅江县“中国松茸之乡”称号；次年，雅江松茸产业园开始投资建设；9年后，松茸产业园的核心组成部分、杭州市上城区援建的雅江松茸交易市场正式开业。陈文参与和见证了这里从“一穷二白”到一片繁荣的全过程。

2026年8月，陈文正在推介雅江的松茸。（陆斌/摄）

“一开始，村民们不理解为什么要建产业园，觉得把他们的地占了，有抵触情绪。我们做了很多思想工作，同时给大家培训技能，帮助他们成为真正的产业工人。渐渐地，村民们发现收入比过去高了，生活比过去好了，而且就在家门口做工，全家人都能挣钱，态度有了180度的大转变。现在，大家看到我可热情了，经常说：这个产业园还真是‘财神爷’！”陈文回忆道。

夜幕降临，产业园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一筐筐松茸堆放在地上，农户们热情地向慕名而来的顾客和直播间里的网友介绍推销；旁边搭建的舞台上，当地艺术团的藏族姑娘、康巴小伙轮番上台表演歌舞节目，吸引众多游客驻足欣赏。到了“晚会”尾声，大家围成一圈，在欢快的藏族歌声中跳起锅庄，转了一圈又一圈，仿佛欢乐的时光永远没有尽头。

当地工作人员告诉记者，每年的松茸产销旺季，也是文旅旺季，大量游客前来体验采收松茸的乐趣，周边民宿几乎客满。此外，依托松茸产业园，上城区与雅江县携手建立了“企业+合作社+农户”的农业模式。杭州的加工企业与当地合作，包括陈文的日基农业公司，引入了深加工技术和生产线，推出各种松茸衍生产品，解决了鲜品运输损耗高、品控不稳定的老难题，从源头保障了农户收益。

“在我们的门店里，最近推出的猪肉松茸小笼包非常受欢迎，原料就是雅江松茸。”杭州餐饮老字号“新丰小吃”营销事业部总监冯超告诉记者，“在杭州上城区帮扶雅江工作队的牵线搭桥下，我们新开发了这一产品。如果市场认可度高，我们会进一步推广。”陈玲俐开发的高原苹果汁也被摆上了新丰小吃门店的货架。

2026年8月，顾客在雅江松茸交易市场购买松茸。（陆斌/摄)

数据显示，目前，雅江松茸产业从业人员已突破1.4万人。2025年，全县食用菌交易总量达1120吨，产值3.2亿元，带动全县8000多农户户均增收4万多元；同年，全县接待游客量突破317万人次，文旅收入达33亿元。

这一切离不开一座跨越2000多公里的“帮扶桥”，而打造它的“架桥人”，也书写了东西部协作推进共同富裕的生动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