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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乐松:留白是一种心灵练习
2026年09月02日09:12 来源:环球人物网-《环球人物》杂志 作者:高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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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乐松。(本文图片除注明外均为受访者供图)

程乐松

1978年出生于江西德兴,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教授、系主任,博士生导师。研究领域为六朝及隋唐道教史、两汉思想史与早期道教、宗教经典诠释学。2026年9月出版《留白》一书,引发关注。

“所有被关注的结果,最后都是不被关注。”将近两个小时的采访过程中,程乐松很少有如此肯定、绝对的回答——大多数时间他用的是“可能”“大概率”“我不知道有没有说清楚”。过去一年里,这位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的确引人关注,起因是一篇“毕业致辞”。

2025年6月,他穿着博士服,面对台下的学生,做了一场“态度上的表达,而非任何意义上的说教”的演讲。后来,这段视频被传到网上,金句、标签、采访纷至沓来。年轻人仿佛找到了嘴替:“生活的最大天敌就是不自觉地陷入虚假的表演——不是做自己,而是在表演别人眼中的自己”“间歇性努力,持续性懒散;战略性勤奋,战术性拖延;意愿性进取,行动性摆烂”。媒体给他贴上“反卷教授”“人间清醒”的标签,他却说自己是“哲学牛马”、无趣呆板、一地鸡毛……

作为北大哲学系主任,一年一度的致辞对程乐松来说是工作。至于哲学,在他过去20多年的专业研究中,更接近生活本身。就像今年9月,他出版《留白》一书,跳出理论研究,首次面向大众写作,话题围绕日常生活、确定性陷阱、人在天地间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算法之惑、表达与理解、自我之执,等等。而不管是在《留白》里,还是在《环球人物》的采访中,他都时刻警惕“爹味儿”,自嘲“老登”,就像电影《大话西游》里他最喜欢的唐僧一样,不厌其烦地反复强调一点:“这是我的经验,我不教别人怎么做。”

“白噪声时代的观察者”

程乐松自称“不是一个容易自信的人”。写作《留白》,他认为是一次“有些冒险的尝试”。

早在10多年前,一名学生就建议他写一本面向大众的书,谈谈自己关心的一些问题。程乐松一直专注道教研究,写过《中古道教类书与道教思想》《身体、不死与神秘主义:观念史视角下的道教》《耽玄与尘居:唐宋道教研究》,专业外的读者大概率看到这些书名就望而却步了。《留白》不同,“第一,我觉得很多日常的问题,不需要多么深刻的理论去剖析。第二,我特别想体会一下,写一本书不用注脚是什么感觉。”程乐松告诉《环球人物》记者。当年,那名学生在出版社做编辑,他很快把目录交了过去,后来由于种种缘故,出书计划被搁置。

《耽玄与尘居:唐宋道教研究》

程乐松的思考却一直没有中断。他认为自己像一个“白噪声时代的观察者”。所谓“白噪声”,是一个富有象征意义的说法,常用来形容当代社会中信息过载、令人麻木又焦虑的生存状态。回看十几年来社会的发展、技术的进步、人的处境与情绪,已然处于变化之中。到了今天,尤其剧烈。但底层的逻辑是通的。“这次提笔重拾,目录几乎没有大的改动,我能感受到大家在精神生活和情绪上的某种变化,这种变化现在可能是更直白的一种表现形态而已。”他说。

比如,倦怠、焦虑、不确定感。程乐松在书里解释,传统农耕生活、熟人社会,生活节奏稳定且缓慢,瘟疫天灾是最大的“不确定性”。人们就求神问卜,找到心中的“笃定”。现代社会,则需要高度密集的人际协作,自我与他人相互卷入越密集,就意味着更多的不确定性,“因为人,就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而当下的我们,被镶嵌在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稳定且精确的社会组织与职业环境中,上班族每天挤早高峰地铁,晚一秒打不上卡就得迟到扣钱;学生要精确计算绩点,稍有差池就可能影响升学……人越来越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不得不卡着“社会时钟”过完一生。

还有技术浪潮,人在加速的变迁中,一边享受便捷,一边疲于奔命地努力适应,担心下一个被替代、被淘汰的是自己。“加速生活轻慢了生命,以至于对于现代人而言,不确定既不是惊喜,也不是惊吓,是要高度警惕的东西。”程乐松总结。

我们能逃离像黑洞一样吞噬着“活人感”的不确定性吗?“我的基本判断是,尝试逃离,会让人陷入确定性陷阱。预期、筹划能力,可能既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厚礼,也是我们终其一生都无法逃脱、克服的心灵挑战。”他认为,与其逃离,不如拥抱。“生活不是可以被设计的虚拟游戏,我们也不是游戏设计师,允许一切发生,保持生活的弹性,始终为不可预料的事态留出情绪空间,这是一种心灵练习。”

《留白》里,程乐松描绘了“觉解的生命”样态。24岁之前,六祖慧能砍柴市薪,直到听见一句《金刚经》了悟禅机,自此进入砍柴担水皆是妙道的境界。“从结果来看,觉解是一种贴己的体认,忧乐两宽,始终从容的心境。”

“那您现在可以和情绪和平地相处吗?”记者问。

程乐松毫不犹豫地说:“在任何情绪来的当下,我都和平相处不了。现在的进步在于,可能停留在情绪里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短。觉解的意思,不是没有悲喜,没有情绪的起伏。而是在任何一个当下,对自己的状态都有清晰的自知,我知道什么是我能做到的,什么是做不到的,我不怨愤他人,也不自我谴责、自我否定。说到底,与世界相处,最终不过是与自己和解而已。”

《中古道教类书与道教思想》

中心舞台上的边缘故事

程乐松的松弛,或许是性格使然,也可能得益于专业研究带来的思想资源。他总说自己走到现在,是“脚踩西瓜皮”,滑到哪儿是哪儿,“没有经过任何精心的设计”。

程乐松从小跟着外婆长大,外婆会告诉他哪里的仙姑灵,河里为什么不能随便去,晚上走夜路不管谁叫你都不能回头……这些成了他关于中国民间信仰最初的启蒙。至于学习,他想起来的是小时候抄作业的记忆,直到高三才知道好好学。报志愿时,班主任鼓励他报北大,“我报了3个志愿,分别是北大的法律、经济学和国际关系。我当时想好了,北大掉档我就去江西财经学院,反正最后都是找个工作”。1995年,程乐松走进北大“哲学门”,从哲学基础训练到道教研究方向,读了7年。

北大读书的日子,程乐松现在想想,觉得有一种“情绪饱满”的松弛。大家一起踢球、打牌,有时熄灯以后点着蜡烛继续打牌。他看周星驰的电影光盘,从《逃学威龙》开始一部接着一部,以至于从北大研究生毕业,到香港中文大学读博时,他完全听得懂粤语,所以又迷上黄子华的栋笃笑(粤语对单口喜剧的译称)。读书他也没有落下,看马克斯·韦伯的《宗教社会学》,看钱穆、吕思勉写历史,看唐君毅、徐复观写新儒家,看《道藏》《庄子》,也看余华、加缪……

“第一次阅读《道藏》和元始天尊见面的时候,我内心是完全崩溃的。我是一个理性的人,飞来飞去、金玉满堂的场景不适合我。”程乐松回忆,但很快他沉入其中,越钻越深,从隋唐以前的道教思想与社会史,到两汉思想史与早期道教,他以此理解中国本土信仰。

2006年,从香港回来,程乐松到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任教,5年后回到了北大静园四院。北大的道教研究是中国现代道教研究的肇端之处,汤用彤、王明、任继愈、汤一介等前辈学人的学术研究都与道教有密切的关系,思想史与宗教史结合的学术路径是北大道教研究的重要特色。

“道教研究在人文学科的边缘处,但是又处在整个中国文化的核心处。如果北大都没人做,还有谁去做?我十分珍惜这样的机会——在北大的中心舞台上展示一个边缘的故事。”他说。

“道家最好玩”

《环球人物》:如今,从“边缘处”到因为毕业致辞被大众关注,您的心态有什么变化吗?

程乐松:对我来说,作为系主任,给毕业生或者刚入学的同学们致辞,是工作职责上的一个具体的动作,你不能因为被关注就产生“非日常感”。“非日常感”本身是一个假象。如果因为正面的反馈多了,就要保证以后都能达到同样的效果,那就会出问题。

唯一可能带来困扰的一点是,我这个人不太愿意重复自己,但被人家关注了以后,就很容易被标签化。这种标签化逼着你,要以不同的方式重复一些话题,而这些话题本来不是我学术关切的核心问题,这是目前看起来有点麻烦的事情。

2026年6月,程乐松在北京大学哲学系毕业典礼上致辞。(“北大哲学人”微信公众号)

《环球人物》:这次写《留白》,您尝试以不同的方式回应大众关心的话题,面对当下蔓延的焦虑情绪,您说“道家最好玩”,为什么?

程乐松:这个说法是我自己比较喜欢的。作为一个职业学者,其实日常生活里没什么好玩的东西,我已经厌倦了所谓的深刻,我只是觉得好玩。当然有时也无奈,因为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做道教的就是研究怎么插上翅膀放飞自我,飞升仙界的。有的同事一直建议我把办公室改成丹房,说也许炼出丹来,大家都能飞起来。学界的很多朋友一直称我为“大仙”,其实我并不认识很多道教的门里人。

《留白》

在我20多年的研究过程中,我更多的是感受到,道家承载的中国古典精神世界的想象力,彰显了古代智者面对生活的松弛感。道家恰如秋夜静空,浪漫得有些许清冷。相对于热情似火、以兴利除害为己任的墨家,温润如玉、以礼乐教化为圭臬的儒家,道家则以瑰丽诡谲的文字、从容精巧的论辩展现了平和的人生态度与冷峻的思考能力。

道家思想的根本底色,在于对任何过度的社会规训,以及过高的自我预期的警惕,提醒人们始终谨慎且谦和地理解自己对世界的认识和掌握能力。道家认为自己没什么了不起,天地悠远,沧海一粟,反正就是安时处顺嘛。

但道家的“好玩”,要建立在一定的积累上。一个年轻人没有足够的生命经验、挫折感和对有限性的认知,最好不要先考虑道家,它会变成一个消极的借口,给你一个放弃自我的理由,那很大程度上是自我认知不清晰和精神意义上的怠惰两者的合谋。也就是说,年轻人可以追求松弛感,但是不能让自己的生命因此呈现出某种怠惰或者废弛的状态。

程乐松的办公室被书架环绕,到处都是书。

《环球人物》:说到年轻人,他们厌恶“爹味儿”发言,又渴望找到“人生导师”,您怎么看?

程乐松:人生不存在导师,没有人可以成为另一个人的人生导师。

我觉得年轻人只是希望在焦虑以及对自身认知不清晰的时候,拿到一个解决方案。这个解决方案,又最好不是居高临下的。他们真正需要的东西,是理解和宽慰,而不是要获得人生的黄金法则。因为人生的黄金法则本身就不存在,谁能够去复制另外一个人的生活呢?

我觉得面对焦虑,不要太快地接纳某种观点,不要太快地沉溺于某种情绪,不要太快地去把浅表的东西当作真实。换而言之,在日常生活里,可以试着从容一点,在思考的时候,可以稍微犹豫一些。

生活,如果不是无解的,那么其答案就在生活之中。我们是否愿意主动去审视那些自己深陷其中,却从未意识到的误解?去观察它、描述它、分析它,并反思它,这不仅是走向开放心灵与平和生活的一剂良方,也是我们塑造自我的一种责任。


责任编辑:高玮怡
关键词:

程乐松,北京大学哲学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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