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今年3月接任伊朗最高领袖以来，穆杰塔巴·哈梅内伊始终没有公开露面。

对于一个刚刚接过最高权力，又亲历战争、遭到重创的领导人来说，不公开露面或许是一种必要的谨慎。

时间回到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空袭，目标直指伊朗最高权力核心。伊朗前任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在袭击中身亡，多名高级官员和伊斯兰革命卫队高层遇袭，伊朗的安全体系遭受重创。

袭击发生后，佩泽希齐扬曾在讲话中发出质问：“我怎么也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杀害我们的领袖，我们的指挥官，我们的科学家？他们到底犯了什么罪？”

佩泽希齐扬的这番话，道出了伊朗在连遭重创后的悲痛与愤怒，也成为一个国家发起绝地反击的呼号。

老将回归

穆杰塔巴的公开露面，不仅关乎他的个人安危，也是一次对伊朗安全系统的检验。这套体系并非由单一机构独立承担，而是由多个反间谍与情报力量协同运转。

公开资料显示，伊朗存在多个平行的情报和安全机构。其中较为传统的核心机构是伊朗情报与安全部（MOIS），主要负责国家安全、反间谍以及国内外情报工作。与此同时，近年来，伊斯兰革命卫队情报组织在国内安全以及针对以色列情报网络的行动中，发挥着越来越突出的作用。伊朗警察系统则承担国内治安、基层管控、执法和部分安全行动。

在这套复杂的体系中，有一个名字很难绕开——侯赛因·塔伊布。

1963年，塔伊布出生于德黑兰。他是一名什叶派神职人员，1979年加入伊斯兰革命卫队，此后进入情报系统。2007年至2009年，他担任巴斯基民兵组织司令。

2009年，他转任伊斯兰革命卫队情报组织负责人，并在这一位置上工作了13年。在他任内，伊斯兰革命卫队情报组织深度参与伊朗国内安全、反间谍以及打击“渗透网络”等行动。塔伊布曾监督大规模抓捕行动，他也因此被外界视为伊朗最重要的安全人物之一。

2022年，塔伊布突然被撤换。当时，伊朗接连遭遇多起与以色列有关的情报和安全事件，多名伊斯兰革命卫队及军方人员遭刺杀。与此同时，伊朗在土耳其境内针对以色列的一次行动也被挫败。塔伊布被撤换后，转任伊斯兰革命卫队司令顾问，原职位由穆罕默德·卡泽米接任。

这一人事变动引起多家媒体关注。外界推测，塔伊布的撤换可能与情报系统连续暴露安全漏洞有关。不过，伊朗官方并未公开说明具体原因，而是将这一变动描述为正常的人事调整。

·塔伊布。（《德黑兰时报》）

随着今年2月美以伊冲突爆发，伊朗安全形势进一步趋于紧张。8月10日，穆杰塔巴任命塔伊布重新出任巴斯基民兵组织司令。这一任命很快引发外界关注。

英国《泰晤士报》将塔伊布描述为“穆杰塔巴身边的强硬派人物”。由于他长期从事情报和国内安全工作，《泰晤士报》认为他此次重新掌管巴斯基，意味着一名熟悉伊朗安全体系、同时拥有丰富基层动员经验的老将，重新回到重要位置。

法国《世界报》等媒体则指出，重新启用塔伊布释放出一个明显信号：在安全压力持续上升的背景下，伊朗可能正在进一步加强基层安全和情报网络。

巴斯基民兵，又称“动员穷人组织”，成立于1979年11月。两伊战争爆发后，伊朗紧急征召大量民兵投入战场。此后，巴斯基逐渐发展出一个遍布伊朗社会基层的组织网络，承担动员、国内安全和社会控制等多重职能。目前，伊朗武装力量由正规军、伊斯兰革命卫队和巴斯基民兵三部分组成。其中，人数最多的就是巴斯基民兵。在伊朗，政府公务人员大多都有巴斯基民兵身份。

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告诉环球人物记者，面对德黑兰的重重谍影，伊朗的反间谍行动明显加速。“伊朗国内有百万巴斯基民兵，它其实是一个群众网络。塔伊布重新掌管巴斯基，似乎表明伊朗正在把反间谍战线进一步向基层推进。”

李睿解释说，塔伊布此前负责管理伊斯兰革命卫队情报部，任命他掌管巴斯基，一个重要的考虑就是强化基层的信息和情报管控。“近期一些军方人士的调整也表明，伊朗目前仍持强硬立场，同时也在加强国内的安全管控。”

绝地反击

随着以色列一次次把打击目标指向伊朗境内，“找出内鬼”也逐渐成为伊朗安全部门的一项重要任务。

2022年5月，伊斯兰革命卫队上校哈桑·赛义德·霍代伊在德黑兰住所外遭到枪杀。一名骑摩托车的枪手向他连开5枪，霍代伊当场身亡。

3年后，伊朗追查到一名被指与摩萨德有关的男子。2025年4月，伊朗对该男子处以绞刑。伊朗官方称其为摩萨德的“高级间谍”，并认为他曾在霍代伊遇刺事件中提供“技术支持”。

值得注意的是，该名男子是在伊朗革命法庭作出的认罪供述。革命法庭成立于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以重判被认定反对神职统治阶层的人员而闻名。庭审不公开，不向媒体开放，仅指派公职辩护律师。

如果说此前的反间谍行动更多发生在情报系统内部，那么2025年6月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大规模空袭之后，伊朗的反渗透行动开始明显走向社会层面。

据美联社报道，在持续12天的空袭期间，伊朗警方共拘留约2.1万名嫌疑人。其中，260多人被怀疑从事间谍活动，另有172人因涉嫌非法拍摄被捕。与此同时，伊朗全国设立了1000余个安全检查站。伊朗国家电视台援引警方发言人赛义德·蒙塔泽勒迈赫迪将军的话称，相关线索有不少来自民众向有关部门的举报。

·2025年6月，伊朗德黑兰市区伊斯兰革命广场，一名伊朗革命卫队士兵正在执勤站岗。（美联社）

与此同时，伊朗还开始紧盯另一种更为隐蔽的渗透方式——无人机。2025年6月空袭期间，伊朗警方曾宣布发现运载微型无人机和战术无人机的车辆，并称有人试图利用这些设备干扰伊朗防空系统。在司法层面，伊朗也不断公布对其所称的“为以色列从事间谍活动”人员的审判和处决。

除了“反渗透”，伊朗也开始在以色列境内悄然布设自己的情报网络。据华盛顿近东政策研究所统计，伊朗在以色列境内开展情报渗透、监视目标的行动，最早至少可以追溯至2013年。

该研究所称，2013年至2025年间，伊朗在以色列策划了39起案件，涉案人员年龄跨度从13岁到73岁不等，半数以上是十几岁和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被招募者背景多元，部分人拥有阿塞拜疆、高加索地区等背景。

伊朗的监视目标并不局限于传统意义上的军事设施，还包括铁穹防御系统、政府官员、耶胡达市场、以色列国防军基地、核科学家与核设施、大型商场以及医院。目标范围之广，显示出伊朗情报部门试图在以色列社会内部寻找并培植可利用的力量。

进入2020年，这种招募活动明显加速。以色列情报机构记录显示，自2020年初起，伊朗大力招募以色列公民及非以色列籍人员为其从事间谍活动，相关行动数量出现明显增长。

到2024年年中，伊朗给这些招募人员布置的任务又发生了变化。华盛顿近东政策研究所称，任务已不再局限于搜集情报，还包括纵火，甚至策划针对以色列科学家、记者、安全及军方高层和政界人士的暗杀。一些受招募人员还被要求搜集以色列军事基地位置、以色列领导人的基础情报，并在公共场所张贴反政府标语、喷涂涂鸦，以煽动以色列国内的不满情绪。

从目前披露的案件来看，伊朗主要通过电报及各类社交网络在线招募，少数情况下，伊朗联络人也会在境外与潜在招募对象线下接触。据介绍，其招募手段主要依赖金钱，报酬大多通过加密货币支付，同时也会利用当地原有的社会矛盾。

2025年6月，伊朗方面宣称这些间谍网络已取得一些高价值成果。有伊朗官员称，伊朗已通过间谍网络获取了以色列核计划的敏感文件。当时，时任伊朗情报部长伊斯梅尔·哈提卜说：“我们拿到完整的核相关档案，还有以色列同美国、欧洲及其他国家往来的文件，以及能够强化伊朗进攻能力的情报。”

压力与韧性

2026年2月底之前，伊朗实际上已经形成了一套越来越密集的反渗透体系：情报与安全部负责发现和调查线索，伊斯兰革命卫队情报系统重点盯军事领域和与以色列有关的网络，警察和民兵组织负责扩大社会面的排查、检查和抓捕，最后再由司法系统处理案件。

2月28日之后，这套体系明显加快了运转速度。“几乎每周，我们都会听到判处死刑的消息。”李睿说。到了8月，这场反渗透行动又开始从抓捕“间谍”，向更广泛的社会治理延伸。

当地时间8月16日，伊朗议会通过了一项反渗透法案的总体框架。据伊朗媒体《东方报》披露，法案总则明确禁止与“敌对媒体”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流，所谓“敌对媒体”主要指美国、以色列媒体，或受美以资助的机构。

李睿说，这背后有着更深层的安全考量：“伊朗的社会相对稳定，但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不确定感。汇率上升、货币贬值、通货膨胀、物价高涨，让民众的日常生活、开支都受到很大的影响。真正让伊朗安全部门担心的，是这种压力会不会成为外部力量可以利用的空间。”

“到底伊朗社会的抗压能力如何，民众的承受临界点在哪里？可能没有人知道。”李睿说，在这种情况下，伊朗担心“被敌人利用”，尤其担心以色列利用社会矛盾策划、发动骚乱，“才会出台这样一个反间谍、反安全渗透的法案”。

·7月24日，伊朗德黑兰阿扎迪广场展示的祖尔法加和卡德尔导弹。（盖蒂图片社）

一个更难回避的事实是，伊朗不断抓捕“间谍”，却依然没能阻止以色列继续获取高价值情报。

李睿认为，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双方在技术能力上的差距。“美国、以色列都拥有世界顶尖的最新技术，我认为技术的落后是伊朗在与美以的情报战中处于弱势的主要原因。”她认为，伊朗长期遭受制裁进一步放大了这种差距。

与此同时，另一重因素加剧了伊朗的技术问题：国防项目相关的科学家、工程师和技术人员数量庞大，却缺少完善的人身保护机制，全面保护难度极高。

在李睿看来，伊朗安全体系本身的“碎片化”也让反间谍工作面临困难。“伊斯兰革命卫队、军方、警察、巴斯基民兵，还有政府机构，他们都有自己的体系。这种结构一方面可以相互制衡，另一方面也可能造成信息壁垒。”

不过李睿也谈到，支撑这个国家走过四十多年制裁的，不只是情报系统的层层设防，更是那些来自普通人的韧性。“美国自1979年对伊朗实施制裁的四十多年来，这个国家能支撑走到现在，靠的还是人民。”

她说，伊朗民族是一个“高素质、爱国、尽责、能吃苦、有韧性”的民族。正是这种责任感，让这个长期承受外部压力的国家依然能够维持运转。“互相帮助的民间精神，我觉得才是伊朗的硬气和底气。”

支撑一个国家从废墟中反复站起来的，终究不是那些秘密手段，而是底层的韧性、日常的坚守。这或许才是伊朗在层层渗透中，依然能守住的那条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