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00名树友徒步前往蚂蚁森林666号林。
树,把他们连接在一起,
也让他们把不同的人生走向了同一种答案。
张晶晶又一次来到巴丹吉林沙漠。
5年前,网上有人质疑,在手机里种下的树,现实中根本看不到。正在甘肃自驾的她,赶到位于巴丹吉林沙漠的蚂蚁森林666号林区,用镜头记录现场,回应了那则质疑。
5年后,张晶晶再次回到这里。她想看看那些胡杨有了怎样的变化,也想见见那些每天在戈壁上守着它们的人。
与此同时,四百里外的敦煌,庄润也想见见屏幕那边在手机上种树的人。2021年,他在林子里看到了国家二级保护动物鹅喉羚,有六七只,在树下觅食。今年,队友告诉他,他们在另一片林子里看到了二十几只。
庄润想把抓拍到的鹅喉羚照片给树友们看,也替大家报个平安——树已经找到水了,动物也回来了,这里一切都好。
8月27日,蚂蚁森林上线十周年,300多位来自全国各地的树友和6位一线种树人进行了一场大型的“双向奔赴”。
树友们徒步10公里,穿越沙丘和戈壁,而在终点蚂蚁森林666号林迎接他们的,就是帮他们把树种进土里的种树人们。
据统计,十年来,累计有超过7亿人在手机上参与蚂蚁森林,其中1.6亿人种下了超过7亿棵树苗。蚂蚁集团累计协议捐资51亿元,创造517万人次劳动机会,各地参与蚂蚁森林的老乡们通过劳动增收7.7亿元。
树友和种树人,一个在手机上种树,一个在沙漠里种树。他们各自活在不同的人生阶段,有不同的诉求,经历着不同的感情。树,把他们连接在一起,也让他们把不同的人生走向了同一种答案。

见过没有树的样子
才知道树的意义
庄润见过没有树的敦煌。
他小时候,扬沙天一来,伸手不见五指,对面站着的人,只能看到个黑影。
刮一场风,刚种下去的麦苗就会和土一起被吹跑。快收麦子的时候,沙又来了,麦穗全被打落在地里。刚浇完水,一刮风,小麦倒伏,产量就没了。牛羊散养在湖滩上,一场风沙过来,找不到了。

·庄润查看梭梭长势。
庄润从小就跟着家人种树,“春天压沙、秋天扒沙”。他说,以前不讲究,砍下树枝、插进土里,活了就行。家家户户都这么干。
2017年,庄润接触到蚂蚁森林,开始专职种树。最初种的是黑枸杞,种下去几年都不见长高。他请了甘肃做沙漠研究的专家来看,专家取了土样,做了化验,给了建议:“土壤有机质不足,还是种梭梭吧。”
敦煌缺水,阔叶树种活不了,庄润只能转而选择对水肥要求不高的梭梭。第一年,他就感觉不错,但又觉得传统的沟灌还是有缺陷,于是又自己琢磨,改成了滴灌。“每一棵小苗精准灌水,水量可以精准控制,成活率一下就到了80%多。种下去的长势也好,管护经费也节约了。”
65岁的庄润曾经种下了五万亩梭梭,按每亩134株算,总量超过600万棵。和他一起种植的,有16个人,男女都有,大多与他年纪相仿,年龄最大的一位超过了70岁。他们都亲历过漫天黄沙的年代,知道种下一棵树只是开头,让它熬过干旱和风沙才能长大。
9年里,这支“夕阳红管护队”一次次在戈壁补种、巡护。他们知道,这600万棵梭梭,每一棵都有一个名字。它们不在账本上,而在手机另一端几百万个陌生人的能量账单里。庄润和他的16位队友守护的,不只是树,更是那几百万人的惦念。
庄润判断一棵梭梭长得好不好,很少只看个头。他要看叶子卷不卷,再摸清土壤和地下水的位置,引着小苗把根往下扎。他总说,“梭梭找到水,才算有了独立活下去的本事”。梭梭长得慢,根比树高得多,是树的好几倍,而“你必须要等着它一天天一点点长大”。

·鹅喉羚在蚂蚁森林102号林内穿梭。
现在,因为这一片片梭梭,风沙小了,野兔回来了,狐狸回来了,鹅喉羚也回来了。庄润说:“动物们聪明,哪儿环境好就往哪儿走。林子里有吃的有喝的,也有藏身的地方,它们就在这安了家。”
树友们围着庄润,感谢他的坚持,他却说谢谢树友们没有放弃。梭梭扎根需要耐心,守林的人也得沉得住气。“这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们得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根扎下去了,花迟早会开
雷新光特别羡慕庄润,振臂一挥就组了一支16个人的队伍。他用了5年,才追到自己的队友——妻子李萍。
1999年结婚时,两人连一张婚纱照都拍不起。李萍的父母极力反对这门婚事,怕女儿受苦,但她认准了这个人。
2018年,等孩子考上大学,夫妻俩把20多万元积蓄全部投进了种树。第二年,小苗几乎全死了。两个人坐在沙丘上,谁也没说话,心里拔凉。这笔钱是他们的全部家底。重来一遍,意味着还要承担一年的风险和又一个未知的结果。
还种吗?还种!
这一次,他们种的是花棒。花棒能扛住零下三十摄氏度严寒,根能扎进十米深的沙层,成片之后能固定沙丘。

·蚂蚁森林为雷新光和李萍补拍婚纱照。
种树的日子很苦,夫妻俩也会吵得厉害。到了傍晚,他们常常开车爬上高高的沙丘,并肩坐着看夕阳、聊天,当地人管这叫“宣荒”——把心里的话说给空旷的天地听。周围是他们一次次补种后留下的花棒林,辛苦一天之后坐在那里,不用说话,也知道旁边那个人还在。
令人惊喜的是,花棒全身都是宝——开花好看,枝条能做饲料,能做成银耳菌包,蛋白质比普通银耳高50%,种子一斤能卖两百块。雷新光不仅自己种,还牵头成立合作社,带着乡亲们一起种。如今,花棒林已经铺了两万六千多亩。
“以前是沙子追着人跑,现在是花追着沙开。”每年8月,绿色漫过沙丘,粉色的花从枝头冒出来。风沙抹不平皱纹,但夫妻俩站在花棒林里拍照的那一刻,好像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很多树友在手机上把花棒种成“爱情树”,有人种给喜欢的人,有人种给逝去的人,有人把没机会说出口的话放进去。
对更多人来说,种树这件事背后,藏着牵挂和心愿。树友冉秦和妻子梁适仪就是其中之一。2016年冉秦开始玩蚂蚁森林,一个月后,他和梁适仪走到了一起。妻子怀上大女儿那年,他在金塔捐种了一棵胡杨——他知道父母陪不了孩子一辈子,但“千年胡杨”可以。
蚂蚁森林十周岁生日这天,距两人领证9周年只差4天。他们带着5岁和3岁的女儿走进胡杨林,去见那棵“胎教树”。十年前,两个人一起开始生活,也开始种树;十年后,四只手抚过同一棵树。

·冉秦一家四口在树牌前合影。
雷新光和李萍替无数这样的树友把感情种进真实的沙地里。他们种了8年树,最有资格说的一句话就是:“感情跟花棒一样,根扎下去了,花迟早会开。”
风沙来的时候,只要两个人还愿意站在一起,没长成的春天就能再种一遍。

像树一样,肩并肩站着
贾春雷和刘保军,一个在河北保定,一个在内蒙克什克腾旗,隔着一千多公里,都在做同一件事:把老一辈传给他们的东西,再传下去。

·甘肃民勤的蚂蚁森林梭梭种植场景。
贾春雷是家里的第三代林业人。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他的爷爷用镐和钢钎在乱石坡上垒梯田、种枣树柿子树,旁人嫌见效太慢,爷爷不听,埋头种树。那些树长到现在,还在养着村里人。
2021年,贾春雷接手蚂蚁森林造林项目,把网友的种树心愿种到太行山上。坡陡、春旱、牛羊毁苗……他把自己这么多年摸索出来的的应对这些难题的经验整理成9000多字,带到省级林业会议。今年,儿子说想接手林业,贾春雷没多问,只是笑了一下。他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只需要接。
贾春雷从没见过“种树爷爷”杨喜庆——那个在太行山上种树50年、种下蚂蚁森林第2亿棵树的老人。但他读懂了杨喜庆。就像他儿子,也读懂了父亲。种树的人未必留下名字,他们只是肩并肩站在山上。
还有金塔本地人李军祥。他以前是工厂的技术骨干,下岗后进了戈壁。从整天跟机械、图纸打交道,到住彩钢房、帐篷,没水没信号。他就这样又在戈壁里摸索了十几年,把梭梭种活,又在梭梭根上接种肉苁蓉。梭梭三年成株,再等三四年才能收苁蓉。种树没有速成的办法,他就是反复试。试出来一套技术,再教给跟着他干的村民。
李军祥的林地里常年有附近村民务工,其中不少和当年的他一样——失去了位置,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走。他们跟着李军祥种树,重新扎下根。
退伍军人刘保军,则在克什克腾旗种了十六年樟子松。小时候草原水草丰美,后来沙子漫过来,年轻人走了。他种树起初只是为了谋生,等看见树连成片,沙窝子变绿,种树在他心里的分量就变了。

·刘保军(左)代表种树人接收树友来信,叶子黄时他们还要回信。
他把林地当阵地,守住一棵算一棵。“要守到什么时候?”“只要身体允许,就接着干。”一年、五年、十年、十五年,长嘴鸥和鸿雁回来了,游客多了,当地人有收入了。他的儿子、孙子也跟着种树,一家三代站在同一片林子里。
刘保军说,他不在意后人记不记得种树人是谁。“等孩子们抬起头,眼前不再全是沙子,树还在长,后面也还有人,这就够了。”
刘保军口中的“人”,不只是他的儿孙,更是手机屏幕另一端,那7亿个也许从未踏足沙漠的树友。他们将自己的期许、牵挂和心愿,化作一次次“浇水”、一克克绿色能量,隔着千里沙丘,和戈壁上陌生的种树人遥遥相望。种树人的林子里,站着他们所有人。就像一撇和一捺,互相支撑,才有了那个大写的“人”字。
成片的梭梭林从空中看,是大地给人坚韧生活的回信。

·甘肃金塔蚂蚁森林666号林航拍图。
庄润、雷新光、李萍、贾春雷、刘保军、李军祥……十年前,他们各自在不同的荒漠里弯下腰,把第一棵树苗插进土里。十年后,树活了,动物回来了,沙停了,人扎下了根。
在这个过程中,一个孩子继承了父亲的镐头,一对夫妻在风沙里站成了彼此的花,一个下岗的人在一片荒芜里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们种树,不只治沙,还种出了不一样的活法。但相同的是,他们都选择了一件很慢的事,然后坚持了十年。
种树人把根扎进土地,树友把能量攒进手机,当他们在666号林相遇,这片林子已经成为所有人的见证——见证一群普通人,用十年时间,改变了大地,也成全了自己。
那天,当人群渐渐散去,沙丘重新归于宁静。但林子里的树还在继续生长,就像无数普通人的故事,还在缓缓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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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蔡晓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