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丛瑞安,1999年出生于山东省滨州市,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政治学系博士研究生。自2018年起,多次前往北京马驹桥进行田野调研并撰写文章,2026年出版《马驹桥的时间:我打零工的那些日子》,引发关注。(图为2026年7月,丛瑞安在分享会上讲述与马驹桥相关的故事。受访者供图)
北京马驹桥的故事,鲜少被这样解释过。
8年前,一个大二学生来到这里,找了一份冷库临时工的工作,干完一天活,钻进回程的面包车。一车十几个人,他听见中介告诉司机,左后轮胎好像漏气了,司机没理会,发动车子,为赶时间专挑没有路灯、狭窄、颠簸的小道走。年轻人心里不停打鼓,想着“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最后,一车人平安到达。
“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少有那么切身地感受到,活着是一件如此有分量的事。”年轻人叫丛瑞安,当时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读政治学。此后的日子,他一次又一次来到马驹桥。有时,独自一人走在城中村的街头;有时干一天日结,分拣快递、做保安、进工厂流水线;有时,只是在微信招工群里看打工者的日常聊天……一直以来,聚集在马驹桥的这群打工者,面目统一又模糊:在一些媒体报道、纪录片镜头下,在一些人的刻板印象里,他们是过一天算一天的日结工;在一些顺口溜里,比如“有钱不住天通苑,落难必闯马驹桥”“南有三和,北有马驹桥”,他们是劝人奋进的教材。
而在丛瑞安看来,“他们是当代生活更深层的写照”。早前,他把在马驹桥的日子写成文章,发在自己的公众号上。今年5月,他重新回顾和书写那段经历,出了本书——《马驹桥的时间:我打零工的那些日子》。“老家有个词‘站桥头的’,和马驹桥的他们一样”“世界是一个巨大的马驹桥”“平视每一个挣扎谋生的普通人”……看到各种留言和评论不断出现,丛瑞安觉得自己没有白费功夫,自始至终,他想做的就是理解,理解人、理解环境。
以下是丛瑞安的自述。

· 马驹桥零工市场。(受访者供图)

“今日结清”
这段时间接受采访,我每次都会解释,当初去马驹桥并不是为了学术研究,我只是想了解这个地方,了解日结工的生活。这本书也不是我的毕业论文,不是写给学术圈的,它面向的是更广泛的读者。
2018年9月,一个同学说“十一”假期要去马驹桥做调研,问我要不要一起,我就跟着去了。第一次到马驹桥,我看见房屋低矮,道路狭小,灯光昏暗,路上的人衣着简朴、面带疲惫。晚上,我们找了间出租屋住下,40块一晚,墙薄窗小,空气浑浊潮湿,床单被褥散发着陈旧的气味。我俩挤在一张床上,久久难以入眠。离开马驹桥,回到学校第二天,我买了个新手机,快递盒子上写着发自“马驹桥分拣中心”。那一刻,我愣住了,我想自己会再回去的,后来确实又回去了。
在北京,外来人口打工聚集地有著名的皮村、“浙江村”等,而马驹桥有其特殊性。它位于北京东南六环附近,隔一条凉水河,北边是亦庄经开区,一个GDP超4000亿的庞然大物,有高新产业,也聚集着电子厂、汽配厂、食品厂以及各式物流仓库。河对岸的马驹桥,本镇户籍人口5万多,流动人口常年维持在15万上下。辽、金、元、明、清五朝的皇家猎场,如今是北京知名的自发劳务市场和流动人口聚集地。

· 2023年2月,马驹桥一名招日结工的老板车子一停,找工作的工人蜂拥而上。(视觉中国)
“印刷厂有去的没有?”“保安6小时100!”不管春夏秋冬,每天凌晨5点,在漷马路旧线和兴华中街交界的十字路口西北角,劳务中介和打工者们都准时聚集在这里,沟通工种、工时和工价,等活的人只要感觉合适,凑齐了人数,中介就发车前往目的地,7点前大部分工作就会敲定,“好工作”秒没,被中介一遍一遍喊着的工作八成不受欢迎。
这是马驹桥的一天,日复一日。在这里,有的打工者会不断寻觅,希望找到能持续干下去的活。还有一些打工者,只想挣上一笔钱,然后“躺平”。外界关注的往往是那些“躺平”的人,实际上他们中的大多数,并不愿停留在这种状态中。去年6月,我和黑哥偶遇,他30多岁,皮肤黝黑,头发又油又乱,来马驹桥三四年了,每个月最多干十几天活,最少的时候干不了几天。
为什么非要做日结呢?不能找个长期工做吗?面对黑哥这样的人,太多人问过这些问题。很多日结工告诉我,日结工虽然累,但自由。做长期工,不确定的因素很多,而且工作本身、工作环境、工作中的人际关系往往附加了很多身体、心理上的负担。还有的长期工,本身就是个骗局。我在调研中听过无数这样的故事:中介把工人拉到外地,承诺高薪、好待遇,现实却是低工资、高工时,还要交各种乱七八糟的费用。一次次被骗后,人就会变得警惕,与其去一个陌生的厂子受罪,不如回到马驹桥,干一天活,拿一天钱。做得久了,你会发现那种自由感和“今日结清”的踏实感,很难戒。
黑哥说,他其实并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他还奉劝我(在他们眼里我是个辍学者)不要做日结,“一旦进去就出不来了”。

· 2023年9月,北京马驹桥劳务市场,路边等待的女工。(视觉中国)

具体的工作,具体的人
我没听黑哥的劝说,在马驹桥做过各种日结。
“双11”后的快递高峰期,我去干快递分拣。毫无遮挡、冷风直灌的巨大棚子里,地上全是快递包裹,堆积如山。晚上回宿舍,我全身酸痛到下不来床,精神恍惚,看什么都像土黄色的小纸箱。
在食品厂,我负责切培根,虽然身体疲惫,但监督不严,可以自己掌握节奏。干活时甚至觉得自在,获得了“把事情做完”的微小成就感。可在药厂,一进门我就被推入了一条忙碌的生产线,巡视的监工以责骂为乐,精神上的羞辱,让工作成了纯粹的受罪。不到半天我就跑路了。
也是在工作的接触中,马驹桥日结工从一个抽象的群体,变成一个个具体的人。

· 丛瑞安做日结保安。(受访者供图)
2019年的一个春日,我找了一份绿化工作,遇到了李大姐。她身材粗壮,皮肤黝黑,头发烫着卷,嘴上涂着口红。她铲草的动作干净利落,边干活边和人聊天,说自己多能干:“别看我是女的,当年在八达岭给人搬树苗,我一个人扛好几棵,一天挣好几百。”她的人生信条是:“要我干活我就尽力干,要我休息我就使劲休息。”不仅如此,当我们聊起打工经历时,她立马表示了不满:“我可不是在打工,我是在工作。”这样积极严肃的人生哲学和工作态度,在马驹桥并不多见。
马驹桥也有各类招工的微信群,我在群里注意到了“陈老板”。“陈老板”是大家对他的戏称,他主要干安保临勤,30多岁,很爱在微信群里说话。有一次,他买了辆二手自行车,带着打工攒下来的几千元,从北京骑行去拉萨,一路走,一路拍,把视频发在社交媒体上。几个月后,他在群里发了张照片——他盘腿坐在布达拉宫门口的地上,咧着嘴笑,瘦了一大圈,衣服又脏又破。有人问他,为什么去拉萨。他说,追寻自由。到拉萨之后,没钱住酒店,只能在空地搭帐篷。他发现,周围有不少露宿者,和他一样怀揣着一种“致富梦”:通过最简单艰苦的方式到达拉萨,获得关注,成为网红,挣大钱。可惜,他们的梦想都破灭了。
这些具体的人,他们有血有肉,有清晰的欲望和隐忍的痛楚。尤其在充满不确定性的当下,他们和那些反复跳槽的白领、自由职业者、“斜杠青年”……和我们大家其实没什么不同,都想要从“无意义”中抽身,为自己留下一片自由的空间。有读者说,我强调用结构化的方式分析他们的生活,是一种傲慢。但我想说,认为这种结构化只能用于他们,而自己是超越结构影响的,这种想法本质上是把他们看作异类、区别对待,或许这才是一种傲慢。


他们的生活,我们的处境
近些年,马驹桥不断优化治理。政府部门考虑到零工聚集引发的管理问题,在主街附近建了一座正规的劳务市场——“马驹桥零工市场”,还提供配套的职业培训、保障服务。因为这本书,我和那里的工作人员沟通不少,他们其实一直在努力为打工者落实福利。我们商量,过段时间,打算组织些学生去做公益,比如法律援助、心理疏导等。
现在,马驹桥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每次回去,都像回家,每次看向他们的时候,都会发现自己的影子,这个影子迫使我不断反思和拷问自己。我从高中开始就对政治学感兴趣,读大学选择这个专业,除了兴趣,还有种朴素的责任感,想要了解社会进而改善社会,希望大家都能有尊严地劳动,有幸福感地生活。我承认,我是个理想主义者。
我在网上看到过一个学人文社科的同学发帖,说自己半夜很惶恐,想到生活的艰难、人生的痛苦,自己什么都解决不了,学的那些伟大的理论,似乎成了空想。我跟他说,回到现实。当你只是停留于给自己一堆宏大的概念和承诺时,其实意味着你在偷懒。人真正该去做的事情,不是止步于给自己精神上的慰藉,而是把宏观的理论复归到具体生活中,从身边的事情开始。
或者从理解开始,理解“他们的生活”正映照着“我们的处境”,继而思考怎样生活,怎样工作,怎样在不确定的世界里,通过实践重新获得人生的主导权。这种思考在平静中孕育着力量,孕育着希望。
责任编辑:高玮怡马驹桥,丛瑞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