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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17年,解开捆在身上的绳索,“我只想过稀松平常的生活”
2026年08月27日10:26 来源: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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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岁的小麦的人生反向buff叠满:系统性红斑狼疮、自身免疫性肝炎,身体里“内战”不断;酷爱学习却被迫退学,还要咽下旁人异样的目光。

可她偏要逆天改命:成为临床研究受试者,蹚出一条生路;一路自学考试,最终考取研究生;怀孕生子,圆了当妈妈的心愿……

“我只是想过稀松平常的生活。”小麦笑言。

只是没想到,这点平常,她需要走过千山万水才能抵达。

从被叫胖婶儿到被迫休学

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小麦就频繁跑医院:莫名低烧、乏力、脸颊两侧长红疹子,淋巴结肿大。

“每天都吃药,一共20粒,放到手里像是攒了一把剥好的石榴籽,不过,那是甜的,我这是苦的。”小麦说自己是日进12颗激素,“腮帮子涨得像灌满水的塑料袋。”

同学们叫她胖婶儿,同学家长形容她的脸像南瓜。

小麦是在慢慢长大后才知道自己得的病是免疫疾病,系统性红斑狼疮,也被称为“不死的癌症”。

“因为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病,被嘲笑胖,我就偷偷停药,疯狂运动减肥。” 这些都在加重病情。

小麦不愿成绩被身体拖累。中考赶上病情复发,她固执地去参加体育考试,头顶骄阳跑完800米,进考场前,手指弯曲到无法握笔,就用蛮力把指头掰开。结果可想而知。

“我没考上心仪的高中。高一没上完,病情加重,只能休学。”小麦后来听爸爸说,当年确诊时,医生嘱咐小麦爸爸:如果有一天,她觉得累,不想上学了,是好事,就让她好好休养,开心活着就行。

“可是我喜欢上学啊。”小麦只能收下命运这一闷棍。

只要不死,我就试试

知晓自己得了什么病后,小麦四处查阅资料,她对“敌人”越来越了解,“敌人”也在一次次重创她:两腿常年遍布淤青,逐渐出现四种并发症,肝肾都遭荼毒。“活着变成一件不确定的事,我讨厌这种感觉,身体里像是有炸弹,随时会被点燃爆炸。”

这时,一篇关于运用新型CAR-T细胞疗法治疗系统性红斑狼疮(SLE)的资料进入小麦的视野,“国际上已有CAR-T治疗获得初步成功的报道,不过样本量有限、机制证据仍不充分。”

久病成医的小麦敏锐地意识到,这也许是自己唯一的希望。

多方打听,她确信,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骨髓移植中心黄河教授团队在运用CAR-T疗法治疗恶性血液疾病方面处于国际领先地位。而且,基于丰富的治疗经验,该中心正在招募该疗法治疗SLE的临床研究受试者。于是,她慕名来到该团队的胡永仙主任医师(现任浙江大学医学院副院长)专家门诊。

“简单来说,CAR-T疗法是把患者的免疫T细胞在体外通过生物工程改造,使其识别坏细胞表面的抗原,然后把这些细胞输回病人体内,达到识别、杀死坏细胞的效果。当然,在回输CAR-T前需要通过化疗,先清除淋巴细胞,就好像用除草剂先把泥土里的毒草清除,然后再在这片土地上种上新的种子。”胡永仙向小麦解释,它原本是用来治白血病、淋巴瘤的尖端技术,近几年才被用于难治性自身免疫病,是红斑狼疮治疗的重大突破。

任何临床研究都有风险,胡永仙问小麦:“你确定要接受这项临床研究吗?”

小麦说,“只要不会死,我就要试试。”彼时的她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17年的绳索被一点点解开

2023年4月,小麦在浙大一院开始接受治疗。医生团队从小麦体内分离出T细胞,进行采集、改造,这边,她接受化疗,为CAR-T细胞回输做准备。“你们知道吗,跟想见到CAR-T细胞比起来,恋爱最初的那种甜腻和心跳都不值一提。”

2023年4月20日,专家团队将CAR-T细胞回输进小麦体内。

小麦这么描述当天的自己:任泪水倾覆下来,旧痛一幕接一幕。

她不知道,凶险还在后面。

回输后的80天里,CAR-T细胞与“坏细胞”的殊死搏斗,让小麦的体温多次波动,血小板、白细胞等指标也屡次跌破“红线”。她一度瘦到了43.7公斤,换了4种安眠药,“然而真正能安眠的夜晚还是一个手就能数得过来。”

因为化疗,小麦头发脱落,有一天她坐着轮椅去检查,电梯里有一面镜子,“我看了一眼,心头一凉,觉得自己像裘千尺。”

后来,小麦索性剃了光头,每天在头上裹个花毛巾。

“我觉得自己的人生使命可能到此为止了。”在和疾病斗争的10多年间,小麦从未如此绝望过。

当初,被同学嘲笑胖得像猪头时,她会反击对方:你黑得像煤炭;为了不让父母担心病情的进展,她还偷换自己的化验单。

这次的小麦眼泪擦了流,流了又擦,还给弟弟发了一段“临别感言”,让他要托住父母。

小麦不是一个人在对抗。医生团队见招拆招,在大家的不懈努力下,小麦终于闯过一道道难关,顺利出院。

这项迄今报道样本量最大的CAR-T治疗SLE临床研究共纳入了15名长期受难治性SLE困扰的患者。所有患者的症状均持续改善,生活质量大幅提升。小麦是这项创新疗法显著疗效的亲历者之一。

出院之后的小麦,再也不用服用药物来控制红斑狼疮,自身免疫性肝炎抗体、甲状腺及肾脏等各脏器指标均已恢复正常。这意味着,困扰小麦多年的SLE及所有并发症已经一次性得到根本治愈。

小麦形容那种感觉很奇妙,“仿佛有人终于摸到了我满身的绳索,把捆在我身上17年的苦一点点解开。”

小麦陪着儿子阅读 受访者供图

家里永远给你留一扇门

和病痛相伴了17年,但小麦的生活里却不止是病痛。

她参加自学考试考完专科、本科,自学英语、日语,考了雅思。“虽然没能继续上学,但从来没有停止阅读,可能从学历上看我不如别人,但我的精神世界不比任何人差。”

2024年,小麦考取了一所高校的研究生。“我非常想感受一下大学校园的生活。”

支撑她走下来的有自己的坚强和乐观、有前沿医疗技术的托底,以及滋养她的亲情和爱情。

小麦刚确诊时,有人劝过她的父母,别折腾了,“我们同村有孩子也是这个病,家人没几年就放弃了。”

小麦的爸爸很坚定,“我就算砸锅卖铁都给你治。”

CAR-T险象环生时,她给弟弟发了“遗言”,还在读大学的弟弟第二天就赶到医院来陪护,辗转动车、地铁和公交,扛了一箱她最喜欢的牛奶。

“我就突然想起,他读小学二三年级时,在杂物盒里藏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希望姐姐的病快点好。”

8年前,小麦还遇到了相濡以沫的爱人。对方知道一切,依旧很坚定地和她在一起。“我治疗的时候痛到止痛药都无效,他晚上陪护时怕我一人痛醒,定了半夜3点、4点和5点的闹钟。”

结婚前,曾有亲戚劝小麦,不要太挑剔了。小麦内心的OS是:我凭啥不挑剔,我从不看低自己,大不了不结婚。

小麦一直确信,自己是有价值的。

“我爸说,他做好了养我一辈子的准备,还给我准备了房子。”小麦永远记得结婚前,爸爸抱着她边哭边说,你如果过得不幸福,一定要回来告诉我,家里永远给你留一扇门。

闯过无人区的她迎来自己的“轻舟”

命运没有苛待小麦,她遇到了真爱。结婚多年,老公从未提过要孩子。

“他知道我不适合怀孕,说我们可以领养一个孩子。”但是小麦很喜欢孩子,“我没有孩子前就看了很多育儿的书,我觉得自己会是一个好妈妈。”

在浙大一院的治疗成功后,小麦内心有了期待,她问主治医师冯晶晶:“我能生孩子吗?”

冯晶晶一愣,她答不上来。可能,这个问题,全世界也没人能答。

在CAR-T疗法出现之前,由于孕期激素变化可能导致女性SLE患者病情复发,加重肾损伤、肺动脉高压、心衰,所以,医生通常对其怀孕生子持谨慎态度。而用CAR-T治疗SLE这种创新之举,是否会影响女性生育能力,相关研究目前尚属于“无人区”。

“别人不能解决的,不意味着我们不能、不敢解决。”经过持续严密的动态监测、科学严谨的跟踪调理、无数的文献阅读和集中讨论,2024年初,胡永仙告诉小麦,“可以在出院满一年时开始备孕。我们将全程为你保驾护航。”

2024年8月,小麦顺利怀孕,整个孕期比专家团队预计得更为顺利。怀孕期间的小麦两地奔波,当时她正在为考取研究生努力,每周一次坐车到杭州来上课。预计的剖宫产那天,她迎来了研究生面试,“为了面试 ,我推迟了手术时间。”

2025年3月15日,小麦顺利生产。当护士说是个男孩时,她长出一口气,“红斑狼疮,男性的发病率要远远低于女性。”

小麦给儿子取了小名:轻舟。轻舟已过万重山。

有一天晚上,小麦仔细端详着儿子的脸庞,笑着笑着哭出声来,“我想到了莫泊桑的一句话:有时我可能脆弱得一句话就泪流满面,有时也发现自己咬着牙走了很长的路。”

今年的小麦在准备硕士研究生的毕业论文,她用幸福来形容过去一年多的校园生活,“临近毕业,万分不舍。”

曾经,她在医院的病房里,看着窗外热烈的阳光和拥堵的马路,止不住泪流,“我想要这稀松平常的生活,怎么始终跟我隔着一层玻璃呢?”

那个时候,小麦许愿:愿我能寿比不老松。如今,她的未来,光芒万丈。   

记者 吴朝香 通讯员 王蕊 谢宗睿


责任编辑:高玮怡
关键词:

自身免疫性肝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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