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8月3日,伊朗司法部门发布消息称,两名被控为以色列提供情报的间谍当天已被处决。伊朗方面称,两人曾向以方提供伊朗军事与安全中心坐标、图像及相关情报。
这并不是一起孤立案件。自今年2月底美以对伊朗发动军事行动以来,伊朗不断公布抓捕、审判和处决“间谍”和“通敌者”的消息。

·一名被伊朗安全部门逮捕的间谍嫌疑人。(《德黑兰时报》)
3月10日,伊朗情报部门宣布逮捕30名被指为美国和以色列从事间谍活动的人员。3月19日,伊朗伊斯兰共和国通讯社援引伊朗情报部声明称,在反间谍行动中逮捕了97名被外国雇佣的人员。4月至5月,伊朗又对多名被认定与以情报机构合作人员执行了死刑。
进入8月,伊朗的反间谍战再次提速。当地时间8月16日,伊朗议会通过了一项反渗透法案的总体框架。据伊朗媒体《东方报》披露,法案总则明确禁止与“敌对媒体”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流,所谓“敌对媒体”主要指美国、以色列媒体,或受美以资助的机构。
目前,法案尚未最终通过,但释放的信号已十分清晰:在德黑兰看来,需要防范的远不止藏在暗处的“间谍”,还有可能渗透进媒体、信息、外交和经济领域的美以势力。
这一切背后,是一场长达十数年的看不见的较量。

从科学家到最高领导层
以色列如何一步步深入伊朗
伊朗对“间谍”的警惕并非没有来由。过去十多年里,以色列曾策划多起针对伊朗核计划和安全体系的破坏行动。
最早被外界广泛关注的一批行动,发生在2010年前后。英国路透社梳理称,2010年至2012年间,多名与伊朗核项目有关的人员先后遭到暗杀。

·伊朗一法庭内展示一批缴获的间谍装置,涉案特工据称与以色列摩萨德有关联,涉嫌于2011年策划针对伊朗核科学家的刺杀案。(欧洲新闻图片社)
2010年11月29日早上,德黑兰的街道刚刚进入交通高峰,两名伊朗核科学家在上班路上同时遭遇袭击。伊朗媒体报道称,两起袭击发生在早晨约7时30分至8时之间,地点相距不远,手法高度相似。袭击者骑着摩托车靠近车辆,将爆炸装置贴在车身上,随即迅速离开。
其中一名遇袭者是马吉德·沙赫里亚里,沙希德·贝赫什蒂大学核工程系教授。当时,他和妻子一起乘车前往学校。袭击者靠近后,将爆炸装置贴在车身上,几秒钟后爆炸发生。巨大的冲击撕开车身,沙赫里亚里当场死亡,他的妻子和司机受伤。
几乎同一时间,另一名核物理学家费雷敦·阿巴西也遭遇了类似的袭击。阿巴西后来回忆,车辆行驶到贝赫什蒂大学附近时,他听到车身传来异常声响,回头看时发现一辆摩托车正在靠近。
他很快意识到那可能是一枚炸弹,“我立即停车,让我妻子下车”。两人刚离开车辆约两米远,爆炸就发生了。冲击波将车门炸坏,阿巴西和妻子受伤,但活了下来,两人随后被送往医院治疗。令人唏嘘的是,阿巴西于2025年在美以对伊朗实施的一次突袭中身亡。

·阿巴西遇袭现场。(英国路透社)
两起袭击发生后,伊朗官方媒体将矛头指向以色列和西方国家。当时没有组织公开宣布负责,以色列方面也没有承认参与袭击。
十年后,刺杀手法进一步升级。2020年11月27日,伊朗核科学家穆赫辛·法赫里扎德在德黑兰附近遭到袭击。他当时乘车前往阿布萨德地区,同行的还有家人和安保人员。行驶途中,路边一辆停放的皮卡突然开火,随后又发生爆炸和持续射击。法赫里扎德身受重伤,被紧急送医,最终不治身亡。
这起案件引发巨大关注还有一个原因:伊朗方面公布的调查细节显示,事发时“没有恐怖分子在现场”,机枪被安置在一辆尼桑皮卡上,经由卫星“在线控制”,运用“先进摄像头和人工智能技术”。机枪向法赫里扎德脸部发射了13发子弹,而且“只瞄准法赫里扎德脸部,即便他妻子和他只有25厘米距离,也没有中弹”。
时任伊朗国家最高安全委员会秘书阿里·沙姆哈尼告诉伊朗国家电视台,“这一次,敌人用了全新、专业、复杂的手段”。伊朗方面随后展开了大规模调查,称这是以色列精心策划的暗杀;以色列方面未正式承认。
五年后,袭击手段再次发生变化。2025年6月13日,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大规模空袭,目标已不再只是某一名科学家,而是伊朗整个军事指挥系统和核科研体系。伊斯兰革命卫队总司令侯赛因·萨拉米、中央总部负责人戈拉姆·阿里·拉希德,伊朗武装力量总参谋长穆罕默德·巴盖里等高级军事指挥官死亡;核科学家穆罕默德·迈赫迪·泰赫兰奇等人也在袭击中身亡。
此次空袭后,联合国安理会召开了紧急会议,安理会成员普遍达成共识:当前地区已深陷多重冲突、不堪重负,必须推动局势降温、开展外交斡旋,避免紧张态势进一步加剧。
到了2026年2月28日,以色列的目标进一步向伊朗最高权力核心推进。在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的联合军事行动中,伊朗前任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遇害,多名高级军政官员同时遇袭。路透社报道,伊朗武装力量和伊斯兰革命卫队的多名高层也在最初的打击中死亡。
空袭发生后,联合国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斯发表声明,谴责中东地区的军事升级事态。他说,“美以两国对伊朗动用武力,以及伊朗随后的报复行动,正在损害国际和平与安全”,他呼吁各方立即停止敌对行动、缓和局势,“立即重返谈判桌”。
从汽车炸弹,到远程武器,再到瞄准最高领导层的精准打击,以色列针对伊朗的行动似乎完成了一次次的持续升级。这也成为此后伊朗不断强化反间谍行动的重要背景。

“情报与特殊使命局”
一次次袭击,让伊朗安全部门开始面对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对手究竟是怎么找到他们的?答案指向以色列以“看不见的战争”闻名的情报机构——摩萨德。
摩萨德作为独立机构成立于1951年,正式名称为“情报与特殊使命局”,主要负责海外情报收集、秘密行动、反恐和定点打击。长期以来,伊朗一直是其最重要的目标之一。外界普遍认为,摩萨德对伊朗的行动,早已超越传统意义上的“派遣间谍”,而是编织了一张由人员招募、技术侦察、网络攻击和秘密行动构成的多维度情报网络。

·2017年6月,伊朗德黑兰市中心发生枪手袭击事件,图为事发时的议会大楼外景。(英国路透社)
公开报道显示,以色列针对伊朗的情报工作,大致可以分为几个层面。
最传统的,是人力情报。英国《泰晤士报》近日报道称,在寻找伊朗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的过程中,摩萨德和美国中央情报局仍高度依赖知情人员和内部线索。背后原因并不复杂:一旦目标停止使用手机、电脑和网络,最有效的办法,仍然是通过他身边的人找到他。
第二类,是技术情报,包括网络攻击、通信侦察和电子监控。有媒体报道称,2010年前后出现的“震网”互联网病毒,被普遍认为与美国和以色列有关,目标为伊朗纳坦兹地下的铀浓缩离心机。
第三类,则是在目标国家内部建立行动能力。近年来,多家西方媒体报道,以色列不仅依靠境外情报收集,也会利用当地人员、秘密据点,甚至预先部署的设备实施行动。
从摩萨德历任局长的履历中,可以清晰看到一条贯穿始终的线索:他们很少是单纯坐在办公室里的情报官,而往往同时具备军事、情报和秘密行动的实战经验。
第一任局长鲁文·希洛阿,为摩萨德奠定了“行动型情报机构”的底色;第二任伊瑟·哈雷尔,也曾执掌以色列国内安全机构辛贝特;第三任梅厄·阿米特,出身以色列国防军高级指挥体系。
近年的几任局长,这种特征依然明显。塔米尔·帕尔多曾在以色列国防军服役,后来负责摩萨德特别行动部门;尤西·科亨是典型的“情报官”出身,长期负责人员情报和特工网络,曾主导获取伊朗核档案等关键行动。2021年接任的戴维·巴尔内亚,曾负责行动部门,任内也将伊朗核问题作为重点之一。
2026年6月,摩萨德迎来了第14任局长——罗曼·戈夫曼。与前任们不同,戈夫曼的履历显得格外特殊。他不是传统意义上从摩萨德内部一路晋升的情报官,而是一名拥有30多年军旅经历的以色列国防军高级将领。

·罗曼·戈夫曼(右)。(《耶路撒冷邮报》)
1976年,戈夫曼出生于当时仍属苏联的白俄罗斯,14岁时随家人移居以色列。1995年,他加入以色列国防军,进入装甲部队,此后一路担任营长、旅长、师长等职务,最终晋升至少将。
2023年10月7日,戈夫曼在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后被任命为以总理军事秘书,深入参与以军“七条战线”的作战行动,一直与包括摩萨德在内的情报和安全部门保持密切联系。
2026年6月,戈夫曼正式从巴尔内亚手中接过摩萨德的权杖。戈夫曼带来的,并不是传统摩萨德局长单纯的海外情报和秘密行动经验,而是30多年的军队指挥经验、战场经验,以及长期直接服务最高政治领导层的经历。
就任当天,他在摩萨德总部面对工作人员说,自己“怀着谦逊”进入这个机构,并强调要继续发展那些能够“让以色列出其不意”并影响地区局势的秘密能力。
上任后,戈夫曼很快开始调整摩萨德高层人事。以色列媒体6月报道,他仅上任几天便决定结束原副局长的任期,随后重新安排行动部门的领导层。戈夫曼解释说,他正在“为未来几年塑造领导团队”。
7月,戈夫曼首次正式访问美国,将重点放在伊朗战争和伊朗核问题上,与美国中央情报局局长约翰·拉特克利夫及白宫官员会面。美以之间长期存在的情报合作,也因此再次浮出水面。

战火未停,暗线难防
如果说摩萨德代表了以色列传统的情报力量,那么以色列国防军8200部队等部门则将这场较量带入了数字时代,持续渗透伊朗的通信网络和数字系统。
据美国《华盛顿邮报》报道,以色列情报人员不仅在伊朗境内发展线人,还曾渗透包括街头摄像头、支付平台以及通信网络节点在内的大量目标。据8200部队一名高级官员说:“凡是能攻破的,我们都试过。”这些行动的目的,并不只是获取某一份文件,而是尽可能掌握伊朗安全和军事系统的运行轨迹。
但随着数据量越来越大,新的问题也随之浮现:如何从海量信息中找到真正有用的线索?据《华盛顿邮报》报道,以色列近年来开发了一套机密人工智能平台,用于处理从伊朗获取的大量数据。情报人员可以将通信记录、人员活动、地点变化等不同信息交给系统分析,再从其中寻找伊朗领导人可能的行动规律和位置线索。以色列国家安全研究所伊朗问题专家拉兹·齐姆特表示,人工智能给以色列带来的真正改变,是“利用过去一直存在、但此前无法处理的数据”的能力。
这场情报较量背后,还有另一个身影。半岛电视台今年3月的一篇分析文章提出,以色列近年来能够在伊朗境内取得一些行动成果,除了自身情报能力外,也与美国长期提供的技术、卫星、通信和全球情报资源有关。
《华盛顿邮报》今年3月报道称,在今年2月28日针对伊朗高级领导层的行动中,以色列主要负责目标打击,美国则提供部分情报支持和侦察能力。双方并非完全一致行动,但在伊朗问题上长期保持密切合作。常驻伊斯坦布尔的以色列问题专家马蒙·阿布·阿米尔在接受半岛电视台采访时也表示:“2月28日的行动并非以色列情报部门独立完成,而是与中情局、英国对外情报局军情六处等多家海外情报机构协作的成果。”
相关报道还提到,美国的全球情报网络和军事侦察、打击能力,为以色列的相关行动提供了支撑。美军MQ-9“死神”无人机曾被用于相关空域的侦察,美军“战斧”巡航导弹和B-52轰炸机也参与了针对伊朗军事目标的行动。

·2026年3月,德黑兰民众举行集会支持穆杰塔巴·哈梅内伊,参与者高举印有其父、已故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的横幅,警方在现场值守。(美联社)
从街头摄像头到通信网络,从人工智能数据分析到潜伏在当地的人员,再到无人机、导弹和远程打击,这场从现实世界延伸到虚拟空间的情报较量,正在不断重塑伊朗面对的安全环境。
对于伊朗来说,肃清以色列间谍网络无疑将是一场持久战。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中东所副所长秦天对环球人物记者分析称,从伊朗2018年核档案失窃、2020年顶尖核科学家遇刺,到纳坦兹核设施连续遇袭,直至2025年起以色列对其发动的军事行动,暴露了伊朗3个层面的体系性漏洞:核心机密持续泄露、要害场所安防失效、边境管控失防失守。这些漏洞横跨情报、边防、安检等多个部门,远非抓捕个别间谍所能修补。“此前,伊朗严重低估了以色列的军事冒险性与情报渗透能力,因此对其关键军事设施和军事人员的保护力度太薄弱。”
秦天认为,以色列的渗透模式呈现出“人技协同”的特征,既在关键部门安插人力眼线,更依托其技术优势实施多层次穿透。这种复合型渗透模式进一步增加了伊朗的防御难度,伊朗必须采取体系化的应对策略。
目前,双方的真实冲突仍在继续,背后的谍战暗线也从未停止。伊朗又将如何应对?
责任编辑:蔡晓慧伊朗,以色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