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手展示古典舞剧目《红玉丹心》中的经典动作。

登台前,指导老师缓解孩子们的紧张情绪。

颁奖典礼上,孩子们为赢得奖项的选手开心。
本文配图均由泛美舞蹈联盟提供
2026年8月,北京。
中国宋庆龄青少年科技文化交流中心未来剧院的后台,泛美桃李国际舞蹈节总召集人潘琪儿快步穿行。她身后,是一群正在化妆、压腿、默念动作的孩子。从洛杉矶到珠海,再到北京——这是“泛美桃李国际舞蹈节”首次登陆首都。
10年前,潘琪儿在洛杉矶创办第一届泛美国际桃李杯;41年前,她的父亲、北京舞蹈学院教授潘志涛在北京发起了第一届“桃李杯”。10年后,她把赛事带回了父亲出发的地方。
站在侧台,潘琪儿往评委席看了一眼。82岁的父亲正低头写笔记。3岁登台、9岁自己做饭——她从“桃李杯”的夏天里一路走来,如今成了这场“家庭聚会”的总召集人。而她身后,是一群从世界各地飞来的孩子——他们用中国舞,跳一条回家的路。
一
1985年,潘志涛发起了第一届“桃李杯”。没有经费,到处拉赞助,钱没拉到多少,倒是有人捐了一卡车矿泉水。但潘志涛做了一个重要的设计:指导老师也能得奖。“老师高兴得很,不仅是练基本功的,还有排节目的、做思想工作的、组织工作的,干部队伍就这样培养出来了。”潘琪儿记得,每到桃李杯的夏天,家里就空了。爸爸忙比赛,妈妈忙帮学生排练。“我9岁就学会了自己做饭,因为实在太饿了。”
但也是在那个院子里,她看到父母这么热爱自己的工作和学生,成为对她一生“最大的影响”——能够从事一件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本身就是一种幸福。“但你要保护这件事的纯粹性,必须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和精力。”
评委席上,泛美舞蹈联盟理事会会长胡二冬翻看着选手资料。40多年前,他站在同样的赛场上,拿下了首届桃李杯演员金奖。他清楚地记得当年的考核标准:古典舞、民间舞、控制组合、技巧组合、规定剧目、自选剧目——全部考完,才能拿一个奖。“不是跳一个合适的剧目就红了,”他说,“含金量不一样。”
后来,胡二冬去了美国。一句英文不会,硬是扛了下来。他用了近50年,从一句英文不会到担任巴克内尔大学终身教授、舞蹈系主任。当上系主任后,他做了一件事——把中国舞蹈作为选修课纳入美国大学生的选课范围。“美国学生看到水袖,说从来没看过这么漂亮的东西,很愿意去学。我教他们不是为了应试,而是为了让他们了解我的文化、我的国家。”
说到泛美桃李,胡二冬语气格外笃定。在海外待了近50年,他最清楚一件事:在国外传播中国文化有多难。正因如此,能做到今天的规模,“非常不容易”。他也聊起舞台上的失误。道具掉了、腰带松了、马甲忘了穿——他自己都经历过。“这种事情很正常。关键是你怎么控制住,怎么冷静地解决。从小就要培养这个能力,这是一个舞蹈演员必须具备的素养。”至于舞蹈本身,他说得简单直接:“舞蹈很纯粹,美得很直接。没有语言的修饰,你依旧能感受到美。这就是中国舞的魅力。”
澳门舞蹈总会会长刘迎宏是第三次当评委了。他的开场白是一个“事故”。
10岁,第一次登台,跳蒙古舞。往后退时没看到台阶,一屁股坐了上去。“我愣了几秒,只听见台下观众在笑。笑完以后,我马上蹦起来接着跳。”
“那次以后我就对自己说,不能再发生这样的事了。到目前为止,再也没有发生过。”他对舞台上的失误多了一份理解:“怯场也好、失误也好,都是宝贵的经验。我不会苛责选手,因为我自己经历过。”
今年让他感触最深的是“场外点评”环节——表演结束后,评委和选手走下舞台,拉近距离,面对面交流,评委告诉孩子们哪里好、哪里可以更好。“这个环节特别好。”他说,“他们不是站在舞台上被评价,而是像我们现在这样聊天,气氛很轻松,选手们能真正听进去。”
他记得很清楚:“有一对亲兄弟跳《门神》的专注性和技术技巧,我在他们那个年纪都达不到。”他对现在的孩子有一种发自心底的肯定。在他看来,舞蹈最后带给孩子的,除了技术,还有两样东西:快乐和团队精神。
北京民族民间舞蹈家协会会长于晓雪坐在评委席上,脑子里还装着昨晚的画面。欢迎晚宴上,老师放了民间舞教材的音乐。先让老师跳,老师跳得好;再让小朋友跳,“不让上去都不行,主持人一波一波带上去,跳完赶紧下,很欢乐”。最后台上台下几百人一起跳,一遍又一遍。“我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他说,“这里变成了舞蹈的世界。”
于晓雪14岁第一次登台,跳《小刀会》,那时候对舞台充满了“崇敬和紧张”。后来他成了老师,在北京舞蹈学院教了多年书。他有一个朴素的教育观:“教育就是陪伴,和孩子们一起成长。”
“不是为了表演或展示,就是纯粹的热爱。”于晓雪特意提到海外华裔孩子的表现。从小没生活在中国文化背景中,却能把舞蹈中的情感诠释到位——“说明老师下了非常大的功夫。这些推动中国舞蹈海外的老师,真有本事。”能在洛杉矶聚会、在纽约聚会、在北京聚会,“都是这些人想尽一切办法去实现的”。
二
后台,12岁的朱若溪正在整理苗族舞的服装。她从纽约飞来,今天跳两支舞——现当代舞和苗族舞。问她苗族舞里最好玩的动作是什么,她说:“鸡走步。”走起来像小鸡一样,特别舒服、特别快乐。“跳的时候自己会很开心,就是在表达自己。”
9岁的雷瑞嘉从芝加哥来,跳秧歌《台龙王》。去年跳古典舞,评委罗婉琳老师给了一个建议:“秧歌的味道可以再提高。”她记住了,今年专门挑战秧歌。雷瑞嘉的妈妈说,在美国,小朋友大都学芭蕾、爵士、街舞,“但她就是喜欢中国舞”。
问雷瑞嘉,如果用一句话告诉美国小朋友什么是中国舞,她想了想,说:“美。很美。”
专业组候场区,高三女生炵炵和秋宝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炵炵从南京来,跳古典舞《三山影梦》,讲李清照。一个17岁的女孩要演一个才女的丧夫之痛。“这种情感不是我这个年纪经历的,”她说,“但我把故事里的情绪融入自己的生活,找到自己的情感节点去对照。”
秋宝从北京来,跳藏族热巴鼓舞《雪域踏鼓》。这个舞是她自学的——在短视频平台上刷到舞者的视频,一眼就爱上了。“音乐特别打动我,一个男声很低沉,有压迫感,让我觉得自己就在高原上。”学校没开过热巴鼓这个门类。她对着视频一帧一帧学动作,4天学完,再一点点打磨。服装是买的原版,造型找老师帮忙。“整个过程都是自己啃下来的。”
她们都受过伤。炵炵的膝盖内韧带,翻动作时撇了一下。秋宝的左脚小脚趾骨折,右脚脚趾错位。“骨头凸出来了,一个大包。”
受伤的时候,别人都在练,自己只能躺着。路走不了,越着急好得越慢。“你只能静养,不能急。”
“这么苦,怎么坚持?”
两个人几乎没有犹豫:“在舞台上呈现那三分钟,一切都值得。”
问她们对想走专业舞蹈路线的小朋友说什么——
炵炵说:“不要放弃,不要浪费时间。记得早点睡觉。”秋宝说:“坚持,努力下来肯定会有回报。”
潘琪儿站在侧台,看着孩子们一个接一个上台。10年前创办比赛时,有人问她:“这能赚钱吗?”她愣住了。10年,她没有给自己发过工资。“有盈余就放回机构,要么丰富赛事,要么多请人做事。”
前两年的颁奖典礼,她都是哭着鞠躬道歉结束的。第一次场地有问题,第二次换场地又有新问题。“在国外有时还会遇到歧视,明显的、不明显的都有,百感交集。但哭完以后,第二年还有人说来,我说那我就要继续把它做得更好。”
她打开手机,给我看一条家长的留言:
“每次参加泛美国际桃李杯感觉都像参加一场舞蹈界的家庭聚会。每位老师志愿者都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每位评委老师都是宝藏级专家,点评中透露的对舞蹈的热爱、对文化底蕴和民族感情的解读、对孩子们的指点和鼓励,无不让人既敬佩又感动。谢谢你们,有你们真好。”
“看到这些,再辛苦也值了。”
对“桃李精神”,她有她的理解:“我父亲那一辈,是希望青年舞者为中国舞蹈去传承和创作。到了泛美国际桃李杯,多了一层——希望华人在哪里都能以自己的民族文化为傲。”
活动尾声,我问82岁的潘志涛:“对今天站在舞台上的孩子说一句话,会说什么?”
他想了想,笑了。
“你们太可爱了。就这么可爱下去就是了。我们要一个可爱的中国,需要大量可爱的人,真诚投入、坚持到底,能够坚持到最后,做出点事儿,这就是可爱。”
侧台,潘琪儿目送一群孩子蹦跳着跑上舞台。
1985年,潘志涛发起了第一届桃李杯。2026年,女儿带着赛事回了北京。41年,从北京到洛杉矶,再到北京。潘琪儿走了一条父亲走过的路——不同的是,她身后是一群来自世界各地的孩子,用中国舞跳出了回家的路。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责任编辑:蔡晓慧胡二冬,泛美桃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