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简介：牟正洋，1992年出生于辽宁大连，编剧、导演。2026年7月，编剧并执导的个人首部动画长片《八仙！》上映。

90后导演牟正洋看起来像个“i人”，采访时一思考就容易皱眉头——眉间一条缝，颇像书生版杨戬。这个暑期档，由他执导的动画电影《八仙！》成为票房黑马，他也因此迎来了密集宣传期。路演一站接一站，采访一轮又一轮，但他总是看不出疲惫或亢奋，语气、表情永远都是淡淡的。

“很多人以为我是‘i人’，其实我是‘e人’，e中最i的那种。”换个说法，他在现实世界里宠辱不惊，但在动画宇宙中放飞自我——电影中8位主要角色的雏形，都是他自己一个动作、一个表情“演”出来的。“好多场戏，都是我自己跟自己演。”他对人民文娱记者说。

而他所构建的“八仙宇宙”远不止于此：五光十色的蓬莱仙境、打卡上班的神仙世界、酣畅淋漓的武打场面，还有被重构的八仙故事……导演郭帆称看完后“汗毛都立着”，“中国的动画电影不输于国际上任何一个地方”。

最陌生的“家喻户晓”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句在中国家喻户晓的成语，长久以来构筑了中国人对超凡能力的想象与敬仰。然而，大部分人对八仙的认知都停留在“过海”的高光时刻。成仙前的八仙什么样？似乎是一片空白。

牟正洋做过一次简单调查，向不同人询问八仙的故事，有人只熟悉名号，对人物过往一无所知，有人甚至连名字都叫不全。“八仙家喻户晓，人人听过；八仙又很陌生，没有一个围绕他们展开的全民熟知的故事。”这个空白，恰恰为正在酝酿首部长片的牟正洋贡献了灵感。

更吸引牟正洋的，是八仙身上的烟火气，“他们是中国神话体系中十分罕见的凡人成仙团体”。同时，八仙是一套自下而上生长起来的民间传说，从唐代雏形到明代《东游记》，“每一次人物更迭，都对应着那个时代老百姓最真切的精神诉求，最终形成覆盖男女老少、富贵贫贱的8个人”。

·八仙故事源远流长，暗八仙纹样就是中国传统装饰艺术中以八仙所持法器代替人物本身来象征八仙的图案。

因此，聚焦八仙成仙前的故事，成为牟正洋的创作锚点。起初，他锁定的人物是仙界“顶流”吕洞宾。“吕洞宾原型是唐末的吕岩，到了北宋，‘失意书生、黄粱一梦、三醉岳阳楼’等故事已广泛流传，形成了‘文人+侠客+神仙’的复合人设，在民间的人气远超同期其他散仙。”

在以吕洞宾为抓手创作故事的过程中，钟离权、吕洞宾、何仙姑三人间的传承关系让牟正洋眼前一亮：“黄粱一梦”中钟离权点化吕洞宾看破红尘；经历“钟离权十试”后，吕洞宾得以悟道；之后，吕洞宾又度化何仙姑，就像一场凡人成仙的精神接力。

这场接力，也勾勒出电影《八仙！》的人物关系：终南山弟子钟离权、师弟吕洞宾与何仙姑，三人的故事向外辐射其余五人的命运。于是，八个身份各异的凡人因不同机缘聚在蓬莱仙境，临时起意组成“草台班子”，开道观、扮神仙，却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一个惊天阴谋之中，一场蓬莱仙境的寻灯之旅就此展开。

八仙开会吃火锅

骨架有了，接下来便是为其塑造血肉。《八仙！》的血肉源自两处：一是海量的古籍资料，二是丰富的生活关联。

人物形象上，牟正洋希望在有据可考的基础上有所颠覆。他和团队翻阅古籍，为每个角色找依据。首先被挖掘的是钟离权。“古籍中记载他‘俊目美髯，身长八尺’”。《全唐诗》中收录他写的诗：“坐卧常携酒一壶，不教双眼识皇都。乾坤许大无名姓，疏散人中一丈夫。”英俊、潇洒、不羁，一个新形象从古籍中跃然而出。

“他也有很平凡的一面。”片中的钟离权，会贪财、内耗、躺平、自我怀疑，但这些也成了丰富人物、推进故事的关键。“凡人感和烟火气，是我们塑造这些角色的关键。”牟正洋说。

这份烟火气，在片中的蓬莱仙境体现得淋漓尽致。一方面，牟正洋和团队参考东晋郭璞所著的《玄中记》中的“巨鳌背负蓬莱”，打造出被巨鳌驮起的仙岛，又参考青绿山水意境与故宫孔雀石嵌珠宝蓬莱仙境盆景，将琉璃渐变色定为全片的美学基调。

同时，大量脑洞在蓬莱展开，全是现实生活的投影：位列仙班的神仙们是真要上班的，完成百姓愿望就是KPI；

道观门口的古树原型取自青城山千年天师银杏，极乐坊的设计灵感则源自东北洗浴文化；

八仙商量夺宝大计，坐下来吃的是火锅——影片在成都立项制作，牟正洋频繁往返，深夜收工后总和同事吃火锅。

“我们想了很久，他们到底该吃什么，八仙来自天南海北，吃什么都成立，最终还是选择了火锅，满满烟火气，很逍遥。”

这些古今碰撞、天马行空的设定与画面，让《八仙！》得以解构又重构出一个夺目的新宇宙。

制作过程需要三头六臂

《八仙！》是一场草根集结完成逆袭的冒险，而现实中的制作团队同样是一个“手搓者”联盟。

前期工作是海底捞针。牟正洋几乎为每个角色写了传记，连蓬莱仙境都是从徐福讲起：“秦始皇派徐福带三千童男童女寻找蓬莱仙岛，徐福一去不返，我们设定他找到了蓬莱仙境，在那里定居繁衍，经过上千年发展成了一个‘超一线城市’。”设定写了十几页，电影里只呈现了冰山一角。

制作过程需要三头六臂。整部影片不使用动作捕捉、面部捕捉技术，为了给动画师提供精准参考，牟正洋一人分饰八角。拍摄素材时，他就在胸前贴上角色名字，一个镜头之内8个角色的表演全部出自他一人。

两位动作指导苏杭和黄成希，都是圈内经验丰富的“老手”，“苏老师当时刚做完手术，拄着拐杖就来了”。配音导演陈浩遇到的难题更多，光是韩湘子就换了3个演员——由于制作周期长，选定的少年配音一个接一个变声。因此，牟正洋笑称这个角色格外“费小孩”。

“还有一场重要的海边集结戏，本来都渲染出来了，但大家觉得还能更好，那就推倒、重来！”牟正洋记得，《八仙！》项目第一张概念图，是大船驶向蓬莱仙境的大场景，琉璃色的天、水、山熠熠生辉，金碧辉煌。“这个画面，也是整部电影最后完成的一个镜头。”那一晚，所有主创坐在屏幕前审画面，审完后大家齐声鼓掌。

牟正洋毕业于2015年，11年间，他从短片到编剧再到第一部长片，“可能更多的不是神来一笔，而是积累”。于他而言，做电影也像过海，“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但八个人、更多人汇聚在一起，就能完成看似不可能的事”。

（本文首发于《环球人物》第571期，95页“参考《青绿山水图》”改为“参考青绿山水”； “分别负责前期凡人对手戏和终局仙凡大战”改为“都是圈内经验丰富的‘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