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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直—20总师邓景辉:一片旋翼,一生坚守
2026年08月19日10:05 来源:环球人物网-《环球人物》杂志 作者:刘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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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邓景辉在天津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本刊记者 侯欣颖/摄)

邓景辉

1965年生于江西景德镇,直—20直升机总设计师,曾突破旋翼防除冰、电传飞控系统等核心技术。2026年7月,荣获2025年度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当《环球人物》记者走进位于天津的直升机有限责任公司的办公室时,邓景辉正在等候。他身形高瘦,疾步上前与记者打招呼。为了方便和记者交流,他专门挑选了公司的读书角作为采访地点,大步流星地在前面领路,记者不得不一路小跑着跟在后面。

落座后,记者问邓景辉:“您是否是个急性子?”他笑言:“你眼光很准啊!虽然从外表上看,我像个慢性子。把这些年年初工作会上的照片摆在一起,我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变化,老了些、头发白了些。因为科研的过程中非常焦虑,除了技术工作,还得大量做人的工作,要协同大家一起去攻关,这是一个大的系统工程、群体工程。所以,很多的急都在自己内心深处。”

作为直—20直升机总设计师,邓景辉带领团队突破了旋翼防除冰、电传飞控系统等核心技术,让中国直升机实现了从“绕着结冰云层飞”到“追着结冰云层飞”的跨越。2026年7月,由他牵头完成的项目荣获2025年度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找到自己的角色”

与直—20结缘,对邓景辉来说,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1965年7月,他出生在江西景德镇。父母都是瓷厂工人,从制坯、施釉到烧制、彩饰,整套制瓷流程,他从小就耳濡目染。那时候,他和其他孩子一样在泥巴地里玩耍,自己动手做风筝,总琢磨着怎么让风筝飞得更高、更远。“当时不知道原理,现在很清楚了,就是不同攻角底下升力不一样。”邓景辉笑着说,这大概是他对空气动力学最早的认识。

而天空中另一种“飞行物”更是对儿时的邓景辉充满了吸引力。每当听到空中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他总会停下来抬头仰望。位于景德镇的中国直升机设计研究所(602所),在他心中留下满满的神秘色彩。

父母深知做瓷器的辛苦,希望儿子学一门“越老越吃香”的手艺。高考填报志愿时,邓景辉清一色全报了医学院。然而,命运将他推向了另一条轨道——最终被西北工业大学录取,学的是飞机结构与强度专业。母亲满心担忧:“西安那么远,南方人吃不惯面食,会不会挨饿啊?”

1986年大学毕业后,邓景辉回到景德镇加入了602所。当时条件非常艰苦,连像样的住房都没有,只能租房住。那个年代,地方上的银行、税务等单位以“崭新的两室一厅”为条件四处挖人,与他同期分配来的80个人,有40个离开了,但他和爱人都舍不得自己的专业,坚持留了下来。他的爱人和他是中学同学,毕业于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学的是航空自动化控制。两人志趣相投,“干了第一个型号就收不住了,觉得在这个舞台上找到了自己的角色,更能发挥自己的价值”。

在602所,邓景辉被分到了旋翼系统研究室做设计员。他的第一反应是有点失望:自己学的是结构强度,怎么被分到旋翼设计呢?一位老主任的话让他豁然开朗:“你这个背景很特殊,是‘稀有动物’啊。你要走差异化发展的路,从结构强度的角度来做旋翼设计。”

那时,他们的设备简陋,得跑到上海去借用计算机,人工输入上千组节点数据。有一次,邓景辉背着打孔纸带在上海机房守了一整夜,结果发现一个数字颠倒了,整批数据作废,只好灰溜溜回景德镇从头再来。就这样反复折腾,他终于开发出了602所第一个复合材料桨毂(音同股)设计分析软件,在直—11型号研制中得到成功应用。

1991年,邓景辉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西北工业大学硕士研究生。临行之际恰逢直—11设计攻关,时任总师蒋新桐恳切挽留:“型号错过了就错过了,不会有第二次机会,读书啥时候都能读。”听罢,邓景辉毅然留下,后来在南京航空航天大学补上了硕博课程。

20世纪90年代末,旋翼研制采取对外合作方式。邓景辉带领团队克服材料和工艺的不足,圆满完成了国产化任务。“过去外方轻视我们的技术能力,觉得我们学不会,才愿意开放合作;后来看到我们掌握了核心技术,就因忌惮而彻底封闭了合作之路。这印证了一件事:核心技术,从来买不来。”

后来回想起来,邓景辉觉得做陶瓷和做直升机,从根上是一脉相承的。“千年的窑火,薪火相传。直升机也是一样,一代代传承,一代代发展。两者的核心都是那种‘匠心实干’的精神。”

“我们不信邪”

当接到研制直—20的任务时,邓景辉深知挑战巨大,这是一款必须满足“全疆域、全天候、全权限”要求的通用直升机。用他的话说:“装上武器能打仗,卸了武器能运输;结冰、冻雨、白天、晚上都能飞;能上山,能下海,无所不达。”

直—20直升机。

其中,最难的是高原飞行。中国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原约占国土面积的1/4。2008年汶川地震时,能在恶劣环境下持续飞行的几乎全是外国直升机。那一刻,邓景辉下定决心要研制出中国人自己的高原直升机。

高原空气对流强烈,旋翼一旦结冰,升力大幅下降,会出现灾难性事故,只能“绕着飞、躲着飞”。旋翼防除冰技术成为直—20飞上高原的生死关卡。团队曾寄希望于对外合作,却遭到拒绝。

“我们不信邪,难道凭自己就过不了这道坎?”邓景辉带领团队在哈尔滨搭建了30米高的喷洒塔,用高压泵喷出细小水雾模拟结冰状态,反复测试。在一个闷热的夏夜,大家正讨论电路图优化时,窗外一阵风将图纸吹叠在一起,灵感突现:采用一体化设计,减少90%的导线和焊接点,似乎可以解决困扰他们的难题。

邓景辉和团队成员们马不停蹄地开始攻关,经过500多个日夜的鏖战,终于突破了旋翼防除冰这项关键技术。中国由此成为世界上第四个攻克该技术的国家。当外方回过头抛来橄榄枝时,邓景辉一口回绝:“No,you have no chance!(不,你们没有机会了!)”

2018年,直—20在新疆进行真实结冰环境试飞。飞行员激动地说:“以往遇到可疑云雾都是绕着飞、躲着飞,这次我们是追着它飞,真是太过瘾了!”听到报告,邓景辉紧紧地握住了战友的手。

邓景辉展示直—20模型。

与此同时,邓景辉还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直接采用电传飞控系统,不加机械备份。许多老专家担心风险太大,提醒他保飞机安全、保装备按节点研发出来才是第一步。但邓景辉坚持:“总得有人第一个吃螃蟹。如果这个型号不做,没有大型号牵引,核心技术的突破仅靠研究是带动不了的。我们不是拍脑袋,是基于大量仿真验证,还拿了一架成熟样机进行改装验证,证明这条路是通的。”

事实证明,这条路的确是通的,邓景辉和团队再一次实现了前所未有的突破。

“一直在追着飞”

从立项到首飞,直—20仅用了38个月,创下全机型研发最快纪录。

2013年12月23日,直—20在哈尔滨首飞。那天室外零下20摄氏度,飞机停在机库外面大约30米远。当机库门打开,内外气流交替形成一层薄雾,直—20在雾中忽隐忽现。过了几分钟,雾气散尽,飞机完整显现出来,开始发动。

邓景辉在现场负责解说,内心既激动又有一丝担忧。“毕竟是直—20第一次和大家见面,大家都非常兴奋、非常好奇。但对我来说,还有一种感觉——千万不能出问题。”结果,直—20表现完美,首飞状态与后来定型几乎没有差别。

最终,直—20的操控精度从米级提升到厘米级。在高原演练中,飞行员甚至将外吊钩精准放进了一个奶粉罐中,这在以前根本无法想象。

2019年国庆阅兵保障期间,邓景辉被确诊为视网膜黄斑区破裂,医生要求他必须立刻手术。国庆当天,刚做完手术无法视物的他,只能趴在家里沙发上,听着6架直—20飞越天安门广场的轰鸣声,任由眼泪无声流淌。虽然有些遗憾,但他内心充满了骄傲与自豪。妻子就坐在他身边,陪着他静静地听。同在直升机领域工作,邓景辉和爱人偶尔也会因技术方案产生争论,但因为有着共同的信念,他们始终相互扶持,一路向前。

如今,邓景辉仍没有停下脚步。他每天清晨5点半起床,出门先走上至少6000步,而科研思路也随着他的步履越走越清晰。“我觉得走路的过程中,想问题的深度和敏捷程度比坐着更好。有时想到一些核心要点,我会马上记在手机上。”

这位习惯于在幕后耕耘的科研工作者,也有着幽默机智的一面。在央视《开讲啦》节目中,邓景辉曾在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丢”在舞台上。主持人撒贝宁抛出一个刁钻的问题:“运—20来过,歼—20来过,直—20今天也来了,三个‘20辈’放在一起,哪家孩子最强?”邓景辉急中生智:“假如运—20总师和歼—20总师都掉到河里,歼—20和运—20过来肯定救不了他们,但直—20过来肯定靠谱。”撒贝宁当场直呼:“这是我听到的对于落水问题最好的活学活用!”

2022年,邓景辉(右)参加央视《开讲啦》节目,与主持人撒贝宁交流。

谈及未来,邓景辉认为,直升机300公里的时速和600公里的航程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未来时速一定能飞到四五百公里,航程达到一两千公里。随着AI技术的融合,机器可以24小时自主学习,研发周期有望再缩短一半。”

不知不觉,采访结束了。邓景辉起身送客,依旧走在前面,依然步伐矫健。记者忽然意识到,这个看似慢性子的人,其实“一直在追着飞”——追着技术的前沿,追着时代的需要,追着中国直升机尚未抵达的更高更远的那片蓝天。(本文图片除注明外均为受访者供图)

◎《环球人物》记者 刘潇


责任编辑:蔡晓慧
关键词:

邓景辉,直升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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