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小斌。(曾于佳/摄)
梁小斌
生于1954年,安徽合肥人,诗人。著有诗集《又见群山如黛》《在一条伟大河流的漩涡里》《少女军鼓队》,散文集《独自成俑》,随笔集《地主研究》《翻皮球》《地洞笔记》等。2026年7月,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
2026年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凭借诗集《又见群山如黛》,诗人梁小斌摘得诗歌奖。消息传开,很多人讶异——这位曾经写下《中国,我的钥匙丢了》《雪白的墙》的朦胧诗代表诗人,似乎已经离开公众视野很久了。
但他的确回来了,带着一部有90多首诗作的新书。《环球人物》记者问他得奖感受,梁小斌的回复很简短,如同诗句:“我听到了天下诗友的敲门声。”
归
《又见群山如黛》的同名主题诗歌,最早发表于《诗刊》2022年4月号上半月刊。“又见群山如黛/确有一道/散发松脂气息的木制栅栏/从山脚/我的脚下/向山顶延绵……它已环绕着群山如黛/观群峰如黛深意/谨防群峰一个回闪/倒映于我/心底黑色沉潭/我偎依/我扶持/我也是一根能够站住的围栏。”
这首诗,在梁小斌的脑海里酝酿了很长一段时间。
多年前动过一次手术后,梁小斌视力受限,出门时能摸到人行道上的扶手总让他感到亲切。“现在有扶手的地方越来越多,我出门总能感觉到带有松脂香味的扶手,在我脚下一直延伸。”在他的想象世界,那道长长的扶手在呵护着他的行走,渐渐向着群山的顶峰延伸。快到顶峰时,扶手变成了大理石的,“雕栏玉砌的扶手不仅只是在呵护着我,而是在呵护着群山”。
和《又见群山如黛》同时发表的,还有几首诗,包括《推敲新说》《扫帚轶事》等。“其实他一直在创作,创作就是他的日常。”青年诗人、梁小斌工作室负责出版对接工作的王长征告诉《环球人物》记者。
2019年春,王长征首次见到梁小斌本人,“以前只是在书本和别人的讲述中听过他”。那时梁小斌已经回到故乡合肥定居。作为安徽人,王长征几乎每月都回一次老家,经常到梁小斌家中拜访。“我们同样看到一个东西,他看到的总是更深、更特别。比如公园里散步,看到落叶掉下,他思考的不仅仅是为什么总是正面朝上的落叶多,背面朝上的少。还会说:阳光是有重量的,树叶是被阳光砸下来的。这种语言、这种张力,不经意间流出,都是让人震惊的句子。”
后面的交往中,王长征发现青年诗人张耀月、张培亮等在帮梁小斌进行日常创作的录音,每周会把梁老师接出家专门聊着“写”,积累了很多内容,便萌生了帮梁老师出新作的想法。2021年,诗人王中朋也加入进来,专门负责梁小斌口述写作现场的笔录和文学编辑。他们这群人,后来成了梁小斌工作室的核心成员。
《又见群山如黛》2024年出版,收录了梁小斌2022年以来创作的90多篇新作。安徽文艺出版社副编审、《又见群山如黛》的责编周丽曾透露:定名《又见群山如黛》,一个“又见”反映了梁小斌沉积多年后的“再度出山”,他像一座高峰,他的作品则如“群山”,以巍巍气度呈现给读者。

梁小斌的作品《又见群山如黛》。
去
诗人潇潇在梁小斌得奖后说:“他(梁小斌)是我见过的那一代诗人中,几十年来依然深深沉浸于诗性的宇宙意识里的诗人。”
梁小斌的诗坛传奇,始于1980年。
那一年,他参加《诗刊》社主办的第一届“青春诗会”——一共17位诗坛新秀,6名工人、1名社员、3名干部、7名大学生,梁小斌是其中的工人代表。当时,《诗刊》请来了艾青、臧克家等诗坛前辈,对年轻诗人辅导,相互交流、改稿。诗会结束后,《诗刊》以“青春诗会专号”发表成果,轰动诗坛。舒婷、江河、叶延滨……一众“顶流”走到世人面前,和他们一起被读者知晓的,还有梁小斌以及他的诗作《中国,我的钥匙丢了》和《雪白的墙》。
梁小斌选择生活中常见的物件——孩子脖子上的钥匙和白墙,用质朴的语言捕捉时代的痛点,将个人的迷惘与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引发了广泛共鸣。这两首诗以其独特的意象和深沉的思考,迅速成为朦胧诗派的代表作。
然而,盛名并未让梁小斌从此顺遂地成为职业诗人。1984年,他被工厂除名,此后辗转从事过车间操作工、绿化工、电台编辑、杂志编辑、计划生育宣传干事、广告公司策划等多种职业。他的朋友简宁说,梁小斌的谋生能力“停留在普通人20岁的水平”。他游离在体制之外,没有固定工作,靠打零工生活。但他写诗,从未停过。

2009年10月,梁小斌在北京参加首届中华世纪坛金秋诗歌节。(中国新闻社记者 杜洋/摄)
诗人徐敬亚曾这样评价:“梁小斌也是宿命的,他的宿命是对命运和文学的不妥协,其灵魂一直在白纸和黑墨间挣扎,这种挣扎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扭曲,他的那些汉字堆积在一起,让他进入了一个危机四伏、四处刀锋的汉文化境界。”
从1986年开始,梁小斌的写作就有了明确的转向。这一年,他在《星星》上发表《断裂》:“我蜷缩在这里/蜷缩在仿兽皮的衣领里/装作打量月台/往嘴里偷偷摸摸塞进桔瓣的女孩/我正闭上目光在欣赏你/当你俯向茶几/你肯定是把桔子藏在膝盖间/你把桔核吐到手上/这些潮湿的小玩意/在茶几上被排列得整整齐齐……”这首长诗展现出全新的诗学面貌,被视为新时期诗歌转向的一个重要表征。有评论称,梁小斌与他的朦胧诗式英雄主义、乐观主义的写作“断裂”开了。他自己也承认,1986年是他个人写作的一个巨大分水岭——诗歌从抒情性转向了事项性,转向了日常性,转向了周围生活。
此后,梁小斌出版的作品很少,但他以思想随笔的形式写作,累计创作手稿超过百万字。1987年,他写道:“如果《断裂》这首诗,是我的日常生活写照,我也只好义无反顾地走进这种生活。……我的日常生活是我的流放地。”
在日常生活中,他与语言较量,与思想较量,写下的思想片段如禅宗偈语般,需要顿悟才能理解其奥妙。就像1988年写下的这句:“一根绳索套在我的脖子上,请帮个忙,不是踢板凳,而是把我脚下的大地一脚踢开。这样,就是绳索断了,我也不会落到大地上。”再到2003年,依然是深奥费解的语句:“你遵循自然规律,你遵循任何操作程序,如果完成得很好,我们只能认为这个自然规律已经睡着了,它在均匀地呼吸。”

梁小斌的作品《梁小斌如是说》。

梁小斌的作品《地洞笔记》。

梁小斌的作品《翻皮球》。
2013年11月11日,梁小斌因突发脑梗紧急入院。他最终挺了过来,恢复后视力大不如前。
不管生活如何,梁小斌从未真正离开诗歌。他说过:“我写出大作品的日子尚未到来,有很多人已经将岁月升格为时光,升格为许多其他的大词语,而我只能说:我再想想,再宽限我几天吧。”
来
梁小斌曾经在采访中说:诗歌是“强烈的告知欲望”。问他最想告知这个世界的是什么,他讲的不是诗,而是一个回忆——插队时,农民朋友喝稀饭,一碗稀饭喝完了,身边的咸菜还没有动。“这个生活细节,在我脑海里久久回荡,我希望能够变成一位(生活的)端详者。”
后来,他专门写了一首诗《端详》。诗中写道:但广阔天地的生存原则是/先劳动/后吃饭/是那忘我耕耘的岁月/将我锤炼/从此我变成一位/端详着咸味/就能喝下稀饭的人。
这种对日常细节近乎执拗的凝视,构成了梁小斌诗歌最隐秘的源头。他曾把当知青时偷鸡后的经历写成几句诗:“鸡的芬芳在大步疾走,犹如戴着红色羽冠的翩翩少年,骑着骏马,在天亮之前,将它被扼杀的消息通知千家万户。”北京师范大学教授郑敏说:“梁小斌真逗,偷鸡摸狗也能入诗。”梁小斌不以为意,“所谓诗意在当代的命运,当冲破实用语言的羁绊勇往直前。”

梁小斌为读者签名。(受访者供图)
生活中的梁小斌,似乎完全进入这种突破语言羁绊的思辨里,时常显得“笨拙”。朋友描述他:一桌子人喝酒聊天,他基本不和任何人说话,偶尔突然蹙一下眉,突然笑了,突然紧张了一下——他好像进入了自己的世界。
还有一件关于他的生活小事,被身边朋友当做笑谈。下雨了,夫人丁医生让他去关窗。他没听清楚是让开还是让关,又不敢问,非常聪明地想:我到了窗户那里看一下不就知道了,窗户如果开着,那就是让我关上它,如果关着,就是让我打开。结果走到窗边一看——一扇窗开着,一扇窗关着。他愣住了,在窗边发呆了好久。最后只好问:“刚才你让我开窗还是关窗?”
2022年以来,梁小斌每年都有十几万字的创作量。“最好的诗啊,实际上是我在接触这个世界中,这个世界上的人所发出来的话语,这个话语在我心里面停留下来,被我捕捉到了。之后,我还要花一定的时间,用我自己的心血来滋养着它。”他说。
记者问梁小斌:从早期的《中国,我的钥匙丢了》到现在的《又见群山如黛》,有什么始终没变?他说:“我个人的喜好,我的确喜欢一种宏大的叙事。但宏大的叙事对我来说,永远都是在路上。”
梁小斌的近作中,有一首《推敲新说》:将每一天咀嚼成岁月/再将岁月无条件交给时光/再将时光铆定为/永恒/即是诗魂。这并非修辞的炫技,而是他对自己人生最庄重的确认。
(感谢曾于佳、王中朋对本次采访的帮助)
责任编辑:高玮怡梁小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