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人物》记者 尹洁

《环球人物》：当下鲁迅海外研究和传播出现了哪些新变化、新趋势？

李明晖（吉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中国鲁迅研究会理事）：近年来，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持续深化，为鲁迅研究的海外传播创造了新的契机。随着中国软硬实力的提升，海外民众以及一些学者开始再次借助鲁迅审视自身文明的弊病，希望让鲁迅思想在本土产生现实影响力。尽管目前还没有形成重量级的新研究成果，但整体趋势是积极的。

《环球人物》：面对这种积极的趋势，我们如何更好地向世界传播鲁迅？

李明晖：传播关键还是鲁迅作品本身的力量，《阿Q正传》《狂人日记》这类作品天然具备极强的跨文化传播潜力，但还有大量作品的世界性价值尚未被充分挖掘。国内解读鲁迅大多立足于本国视角，聚焦他对国民劣根性、旧文化弊端的批判，但面向海外传播时需要转换思路，挖掘文本中具有人类普遍性的人性、人类处境的表达。相似的问题在不同国家、不同时代会有不同的表现，找到这个共鸣点，就能释放作品的传播潜力。

比如《祝福》里祥林嫂的悲剧处境，在当下的美国、日本社会可能正以另一种方式呈现着；鲁迅杂文里蕴含的民族危机意识——既要抵御外部强权，又要反思自身弊病、实现自我革新，这在中东、拉美的一些国家极易引发知识分子和年轻人的共鸣。在国际学术会议上，我听到几名韩国大学生谈对鲁迅的理解：读《野草》时，他们会共情鲁迅内心的痛苦与矛盾，因为类似的痛苦和矛盾也发生在他们自己身上；读《祝福》时，他们会共情祥林嫂的处境，进而联想到社会问题，比如人们不关注身边人的痛苦，许多人呈现一种漠然、不在乎的状态，等等。对当下的海外年轻人来说，他们不局限于鲁迅写作的原始意图，而是从中汲取贴合自身生活的精神启发，用自己的人生体验理解鲁迅文学，这是非常有价值的接受现象。

《环球人物》：您接触过的在华留学生是如何看待鲁迅的？

李明晖：我想分享两名留学生的感受，虽然不具备完全普遍性，但有一定的代表性。其中一个是日本女生。她在日本学校的课本里学过鲁迅的作品，认知停留在“鲁迅是一名伟大的作家，写出了伟大的作品，是一位启蒙者”层面，属于常识性的了解。这也是很大一部分外国年轻人对鲁迅的认知。

另一个是俄罗斯男生。他很喜欢文学，对鲁迅的了解明显更深。我们讨论《阿Q正传》时，他说他对这部作品的第一印象是“阿Q最后竟然被枪毙了”，这样直觉化的阅读感受和当年的罗曼·罗兰很相似。中国学生谈阿Q，印象最深的往往是精神胜利法，但海外青年对既有阐释通常没有太多了解，在这种情况下读鲁迅，他们没有“标准答案”，会得出一种更加直觉化的阅读体验。他们直观地发现，阿Q的一生既没有什么英雄壮举，也没有过分的恶行，最后竟被无辜地枪毙了，同样得出了对阿Q所处时代的批判性。这对我们在当下传播鲁迅也是新的启发。

（实习生刘以萱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