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2026年7月15日，杰伊·克莱顿出席美国国家情报总监提名确认听证会。（本文图片除注明外均来自视觉中国）

杰伊·克莱顿

1966年出生于美国弗吉尼亚州，毕业于宾夕法尼亚大学。曾是华尔街“金牌律师”，担任过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主席、纽约南区临时联邦检察官，2026年7月底出任美国国家情报总监。

美国国家情报总监又换人了。当地时间7月28日，美国国会参议院以51票赞成、47票反对的表决结果，确认杰伊·克莱顿出任新一任国家情报总监。投票结果可谓泾渭分明：共和党人全部赞成，民主党人无一支持。

就在投票前几个小时，即将卸任的代理国家情报总监比尔·普尔特在社交媒体平台上宣布，他上任以来亲自主导了第五轮裁员，并称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的员工“比几周前减少了约30%”。据美国全国广播公司报道，该机构目前只剩约1000人，比特朗普第二个总统任期开始时少了一半。

比尔·普尔特。

即将统领美国情报机构，这个新任掌门人接手的却是一个被大幅“瘦身”、深陷党争旋涡的烂摊子，而他本人几乎没有情报工作经验，注定要被架在火上烤。

“两害相权取其轻”

克莱顿的上任，似乎更多是紧急“救火”之举。国家情报总监是美国情报系统的总协调人，属于“内阁级”职位。这样一个职位，按理说不能长期空缺。可两个多月前时任国家情报总监图尔茜·加巴德宣布辞职后，特朗普竟没有第一时间提名正式人选，而是任命联邦住房金融署署长普尔特出任代理总监。按照美国的制度，正式总监须经参议院确认，代理职位却只需总统一纸任命。

图尔茜·加巴德。

普尔特是特朗普的忠实拥趸。在住房监管机构任上，他曾利用职务之便向多名被特朗普视为政敌的人物发难。这样一个人去管情报，两党都不放心，更何况普尔特还是个情报“小白”。

当时，《外国情报监视法》第702条将于6月中旬到期。这项条款授权美国情报机构在无需逐案申请搜查令的情况下，监听位于美国境外的外国人的通信，被视为美国反恐和收集外国情报的核心工具，总统每日简报中相当一部分情报都来源于此。谁掌管情报机构，谁就掌管了这套庞大的监听系统，民主党人不愿把它交到普尔特手里。

第702条续期本是两党共识，但延长条款需要参议院的足够票数，民主党人以此要挟：不撤回普尔特的代理任命就不投票。结果，这项被视为“不能断”的条款真的断了。参议院多数党领袖、共和党人约翰·图恩公开表示，不管民主党人怎么想，“让这个项目停摆都是不负责任的”。

迫于压力，特朗普于6月11日提名克莱顿出任正式总监，并在社交媒体平台上写道：“在整个法律界，很少有人能像杰伊这样，获得如此程度的尊重。我呼吁参议院尽快确认他的提名。”

没有情报经验的克莱顿缘何会被特朗普选中？

清华大学国家战略研究院研究员钱峰向《环球人物》记者分析：“一方面，普尔特引发两党广泛质疑后，特朗普政府的核心监控权限陷入失效风险，急需一个能打破僵局的人选。另一方面，克莱顿在国会拥有‘政治温和、善于跨派系协商’的口碑，既能满足特朗普的掌控需求，又能在表面上降低建制派的抵触情绪。”

然而，提名之后，特朗普迟迟没有推进确认程序。结果，普尔特按原定安排于6月19日接任代理总监。直到7月15日，克莱顿的提名确认听证会才得以召开，还开成了一场交锋。民主党参议员轮番追问同一个问题：2020年大选究竟是谁赢了？克莱顿始终不肯正面回答，只反复表示那场选举“已认证”拜登为获胜者。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眼下在华盛顿却是最碰不得的话题。随着中期选举临近，特朗普把“重审2020年大选”重新摆上台面，为质疑美国选举制度造势。民主党人担心，如果连“拜登赢了2020年大选”都不敢说出口，克莱顿未来还能顶住白宫压力，向特朗普报告他不想听的情报吗？参议院情报委员会副主席、与克莱顿共事多年的民主党人华纳说得更直白：“我极度失望，他已经不像我多年来认识的那个人了。”

即便如此，在7月28日的最终表决中，民主党人的反对更多是一种姿态。多家美国媒体点破了其中的微妙心态：比起毫无情报经验、热衷政治清算的普尔特，克莱顿至少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选择。

华尔街“金牌律师”

在美国情报系统的历任掌门人中，克莱顿是个不折不扣的“圈外人”。

克莱顿1966年出生于弗吉尼亚州尤斯蒂斯堡军事基地。他在宾夕法尼亚州好时镇附近长大，父亲在著名的好时巧克力公司工作。中学时代，他在斯特拉斯黑文高中结识了后来的妻子格蕾琴，两人育有3个孩子。

克莱顿（中）与祖父母合影。（美国消费者新闻与商业频道）

年轻时的克莱顿热爱运动，踢足球、打橄榄球，还当过海滩救生员。他的学业履历也相当亮眼，大学先入读拉法耶特学院，后转至宾夕法尼亚大学，以最优成绩拿下工程学士学位，又凭借奖学金赴英国剑桥大学国王学院读经济学，回国后进入宾大法学院，1993年以优等成绩毕业。

而真正定义克莱顿前半生的，是他在华尔街的那些岁月。

1995年，克莱顿加入纽约老牌律所苏利文·克伦威尔，6年后成为合伙人，后来又进入律所管理委员会，联合执掌公司业务部门。他专攻并购交易和资本市场业务，客户名单覆盖整条华尔街：高盛、巴克莱、德意志银行、瑞银、大众汽车、软银……

2008年美国经历金融危机，克莱顿却迎来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那一年，华尔街风声鹤唳：美国第五大投行贝尔斯登被摩根大通以“白菜价”紧急收购；有着158年历史的雷曼兄弟轰然破产，英国巴克莱银行趁势买下其北美投行业务；连高盛都岌岌可危，靠“股神”巴菲特的伯克希尔·哈撒韦公司注资才稳住阵脚。

2017年，克莱顿宣誓就任美国证交会主席。（英国路透社）

这几笔载入金融史册的交易背后，都有克莱顿的身影。据《纽约时报》报道，仅2016年，克莱顿就从律所获得760万美元（当时1美元约合6.6元人民币）收入，家庭财富至少5000万美元。2017年，特朗普第一次入主白宫，提名克莱顿执掌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以下简称证交会），看中的正是他与华尔街的深厚渊源。三年半后，他出任私募巨头阿波罗全球管理公司董事会要职，重返老东家苏利文·克伦威尔担任高级政策顾问。2022年起，他进入美国运通董事会，并先后在宾大法学院和沃顿商学院任教。

2025年4月，特朗普再度起用克莱顿，任命他为纽约南区临时联邦检察官。任职期间，克莱顿签署并监督了对委内瑞拉前总统马杜罗及其妻子的贩毒指控起诉，主持了爱泼斯坦案数千页卷宗的解封审查。

这份履历虽显赫，但与情报工作关系不大。美国国家情报委员会前主席特里弗顿的评价一针见血：“纽约南区检察官的职位能接触到一些国家安全问题，但不多。克莱顿无论在国家安全还是情报领域，经验都很有限。”

“正缓缓沉入水下”

要理解克莱顿面前这个烂摊子，还得从国家情报总监这个职位的来历说起。

当地时间2001年9月11日，纽约世贸中心遇袭，浓烟滚滚。（英国路透社）

2001年“9·11”事件以前，美国情报机构各自为政。当时，中央情报局早已掌握两名基地组织成员入境美国的线索，却迟迟没有通报联邦调查局；联邦调查局内部关于可疑人员学习驾驶飞机的警告，也被层层积压。19名劫机者最终在美国本土策划并实施了袭击，造成约3000人丧生。

事后，“9·11”调查委员会痛陈：美国情报机构既缺乏作为一个整体运作的意愿，也缺乏必要的架构。2004年，美国专门设立国家情报总监一职，凌驾于各情报机构之上，确保情报共享，悲剧不再重演。

然而，克莱顿如今接手的这个机构早已不复当年。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评价其“权威和存在感处于历史低点”。

其实，加巴德在任时已把这个机构搅得天翻地覆。2025年上半年，国家情报委员会评估认定，委内瑞拉“阿拉瓜火车”帮派进入美国并非受马杜罗指使。这个结论削弱了特朗普政府引用《敌国侨民法》驱逐移民的法庭论据。

据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报道，加巴德的高级助理不仅施压该委员会“重新考虑”评估结论，还解雇了两名主持这份评估的高级情报官员。今年1月，她又出现在联邦调查局一处搜查现场，扣走650多箱2020年选举记录。

普尔特代理的40天，把这种混乱推向了高潮。据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报道，一名熟悉内情的美国官员透露，经历5轮裁员的国家情报委员会如今“严重缺员”，已从情报官员“人人向往的岗位”变成了“避之不及的地方”。

更微妙的是，就连“总统首席情报顾问”这个国家情报总监的法定角色也已旁落。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披露，这一角色如今被中央情报局局长拉特克利夫实际扮演——正是他向特朗普推荐了克莱顿。曾担任反情报部门主任的麦克·凯西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不留情面地批判道，国家情报机构“正缓缓沉入水下”。对于克莱顿的选择，他甚至有些不解：“我不明白克莱顿为什么接这份工作，办公室更小，实际工作更少，只会比以前更不被倚重。”

凯西的疑问，恐怕也是美国许多人的疑问。从华尔街律师到证交会主席，再到联邦检察官，克莱顿每一步都走得顺遂体面。而这一次，60岁的他拿到的是一手烂牌。听证会上，他对机构的未来避而不谈，没有给出任何重建蓝图。一名熟悉情况的美国官员表示，这个机构未来要么经历一场无比艰难的重建，要么以目前的形式被消灭。

钱峰分析，克莱顿接手的美国情报系统正处于历史罕见的“动荡节点”。他上任后会进入维稳的过渡期，虽然不会完全推翻此前的裁员政策，但大概率会暂停激进的人员清洗，通过温和调整稳住剩余团队，优先推动陷入停滞的第702条续期，补上美国对外情报收集的核心权限缺口。

至于克莱顿能否顶住白宫的政治压力，钱峰的判断并不乐观：“从他过往的履职风格和当前的权力结构来看，克莱顿顶住压力的难度极大。作为没有情报系统根基的圈外人，他的人事任命完全依赖白宫的支持，很难违背总统的核心诉求，也很难阻止情报产品被选择性裁剪过滤、适配党派政治目标的趋势。”

◎《环球人物》记者 刘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