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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一个熊孩子的蜕变史
2026年08月11日10:29 来源:环球人物网-《环球人物》杂志 作者:赵毓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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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动画电影《哪吒之魔童降世》里的哪吒形象。(豆瓣电影)

1979年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出品的动画电影《哪吒闹海》剧照。(豆瓣电影)

1986版电视剧《西游记》里的李天王和哪吒。(豆瓣电影)

专栏·西游新记《西游记》第八十三回:心猿识得丹头,姹女还归本性。这一回追述了哪吒的前史,以及他与父亲之间的纠葛。(《陈惠冠新绘全本西游记》,上海古籍出版社)

近年的影视、动漫、游戏等泛娱乐产业中,神魔故事IP的表现愈发抢眼,尤其是“西游”和“封神”。这两大故事集群经常共用人物IP,使得一部分神魔形象得以更多曝光,其中最为当代受众熟悉和欢迎的无疑是哪吒。

对哪吒这一人物IP的改编,其实一直没有断过。从上世纪末的美术电影《哪吒闹海》,到本世纪初的动画片《哪吒传奇》,再到这两年大热的动画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这些作品经常申明其依据的文学原著是《封神演义》,人们也就习惯性地将哪吒视作一个“封神”人物IP,忘记他同时也是“西游”人物IP。

古典文学专家袁行霈将中国文学发展划分为三期:上古期,先秦两汉;中古期,魏晋至明中叶;近古期,明中叶至五四运动。近古以来,哪吒形象在世俗社会的传播,主要得益于“封神”故事的多媒介、跨文本传播。他是“封神”人物的第一梯队成员,原著用整整三回(第十二至十四回)的篇幅交代哪吒的出身事迹,形象立体、丰满,连主人公姜子牙都有些相形见绌。通过这段“前史”,读者不只看到了哪吒的行动与动机,更知道了他的“来时路”——如此一来,哪吒与读者之间的距离也就更近了。

相比之下,《西游记》中的哪吒形象看上去要单薄得多。写定者并没有花太多心思去塑造哪吒,尽管也为其设计了不少精彩的场面,比如“大闹天宫”段落里与悟空赌斗,又比如“西天取经”段落里多次帮助悟空降魔炼怪。但在这些场面里,哪吒都只是在扮演刻板的角色,或是主人公的“敌对者”,或是主人公的“帮助者”,读者的目光大都被猴王吸引过去了。一部分未及细读原著的读者,则抱怨写定者没有交代出哪吒的“前史”,进而无法理解人物行动的动机及其历史根据。

事实如何呢?《西游记》还是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哪吒的“前史”。第八十三回,悟空发现地涌夫人与李天王的关系,便抱着香炉、牌位到天庭告状,随后得到玉帝敕旨,到云楼宫与天王对质。天王因为当年败绩,一直敌视悟空,再一听说摊上了官司,登时火冒三丈,不分青红皂白,用缚妖索捆了悟空,又要用砍妖刀来杀悟空。幸好哪吒沉着冷静,拔出宝剑,架住砍妖刀,高叫:“父王息怒!”而此时天王的表现,令读者诧异——他并未喝退哪吒,而是十分惊恐,变颜变色。

写定者特地将读者的疑惑转述出来:“噫!父见子以剑架刀,就当喝退,怎么反大惊失色?”紧接着便追述了前情:当年哪吒闯祸,天王恐生更多祸患,决意斩杀哪吒,哪吒割肉还母、剔骨还父,算是与血肉至亲做了切割。等到哪吒借莲花复生,寻天王报仇,天王求告佛祖,佛祖便赐下一座宝塔,“唤哪吒以佛为父,解释了冤仇”。天王有宝塔在手,哪吒就不敢造次。但在第八十三回里,天王燕居在家,手里没有宝塔,忽见哪吒拔剑相向,以为儿子要趁机报复,因而吓得变了脸色。

这段追述出来的情节,与《封神演义》同中有异。相同之处,是都提到了哪吒死而复生的经历,也点出了割肉还母、剔骨还父、莲花化身等事件;不同之处,是宝塔的功能有所区别。在《封神演义》中,宝塔是体罚哪吒的工具,燃灯道人将塔赐予李靖时,说得明白:“如哪吒不服,你可将此塔祭起烧他。”而在《西游记》里,宝塔是佛祖的象征,见塔如见佛,哪吒以佛为父,虔诚礼拜,但仍不承认李靖是他的父亲。

比较起来,《西游记》的说法更接近早期传说。在佛教传说里,哪吒的主要工作就是护持佛法,巡查与惩罚胆敢怠慢佛法者。他恪尽职守,以至“公而忘私”,眼中只有佛祖,没有父亲。佛祖主持调解天王的家庭矛盾,便想出折中的办法。然而,在更早的传说里,天王父子没有矛盾,宝塔也不是用来调和父子矛盾的道具。

如唐代不空三藏翻译的《北方毗沙门天王随军护法真言》所说,天王手中的宝塔是佛祖赐予的兵符,用以号令天兵,护持国境。既然是兵符,天王不必随身带着,平时都由随侍在天王左右的哪吒来捧宝塔。1986年辽宁朝阳北塔地宫出土的辽代舍利石函上,就雕刻有以“哪吒斩龙”故事为主题的图案。画面中的哪吒头戴金冠,身穿金甲,端坐云中,手里擎着一座宝塔,受其号令,夜叉神将们正在追捕修吉龙王(八大龙王之一,意译为九头龙王)。可见宝塔确实是当作兵符来用的,也可见直到中古时期,有关哪吒的早期版本的传说依旧没有退场。

只不过,世俗民众在传播故事的时候,总是喜欢不断增强故事的叙事性、戏剧性。《北方毗沙门天王随军护法真言》中的传说缺乏故事性,也没有吸引人的戏剧冲突,于是有了后来“只知拜佛不拜父”的说法。但这个版本的故事还是差一点意思,不符合通俗故事“浓油赤酱”的品位,于是有了再后来割肉还母、剔骨还父、莲花化身等事件。如此一来,哪吒的“前史”就更加饱满了,也更加曲折了。人们熟悉的“弑父”母题、“复仇”母题、“再生”母题都卷进来,失语的母亲,颟顸(音同嫚憨)的父亲,叛逆的儿子,民间集体口述中常见的形象,也被有效地利用起来——一个迎合世俗期待,又很容易调动大众情绪的哪吒传说,便在近古时期流行开来。

《封神演义》的写定者借鉴了既成的叙述经验,才写成全书最精彩的三回故事,而《西游记》的写定者则继承保持了中古期旧貌的故事版本,只需要为宝塔的来源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并不想在塑造哪吒形象上花太多功夫。

如此看来,说哪吒是“封神”人物IP也是合理的。只不过,在当代改编作品中,哪吒的“前史”又变了版本——改编者将哪吒塑造成“魔童”,该人物的“前史”也就转变成“一个熊孩子的蜕变史”。这当然是合理的,毕竟叙述是活在当下的,人物只有符合当下的期待,才能活在叙述中。

(作者单位:辽宁大学文学院)


责任编辑:蔡晓慧
关键词:

哪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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