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日，杭州千岛湖畔的蒋岭上村。村口大树下，季燕正和村民们逐一核对本周要收的蔬菜品种和数量。明天一早，这些菜将带着晨露从田里摘下，还是在这棵树下，过秤、记账，10点准时装车。下午两三点，它们就会出现在杭州城区的菜市。

季燕今年54岁，“捎菜”这件事她已经连续做了三年。而她的故事，要从十年前讲起。

季燕在收菜。 受访者供图

这些菜看得季燕心里发酸

2015年，季燕的丈夫作为杭州市优秀干部代表，被派往淳安县金峰乡蒋岭上村担任第一书记。那时的蒋岭上村还是个后进村，他扛着铺盖卷住进村里，带着村民修路、发展产业，两年半时间，把这里变成了一个有奔头的村庄。离任那天，全村老少自发聚在村口送行，他红着眼眶许下一句诺言：要常回蒋岭上村做义工。

这句承诺，妻子季燕也牢牢记在了心里。丈夫回杭后，每年都会带着她和孩子回村看看，和乡亲们拉家常。季燕说，跟他们相处就像兄弟姐妹，心里特别踏实。2023年下半年，女儿稍大些了，季燕决定独自前往蒋岭上村，把丈夫那句承诺接过来。

她在村里租了一间屋子，每周一早上搭顺风车进村，周五再搭车回杭州，照顾周末在家的大儿子。来回一趟车费240元，光路费一个月就要近千元。

初到村里，季燕先去老年食堂帮厨，择菜、洗菜、烧火、盛饭，什么都干。待得久了，她发现一件揪心事：很多老人种了满园的蔬菜，自己吃不完，也没力气背到山下去卖，有的喂了猪，有的直接烂在地里。

老人们日子并不宽裕，这些菜看得季燕心里发酸，于是，她萌生了一个念头：能不能帮他们把菜带到杭州去卖？

季燕的收菜笔记。 受访者供图

司机一皱眉说：“东西也太多了”

季燕早就考出了驾照，也有辆小车，却一直没怎么上过路，更不敢开高速。所以，要把菜从淳安带回杭州，她只能继续坐顺风车。

每到周五，她先把村民送来的菜一袋袋装好，开着自己的小车从村里运到和司机约好的地点，再一袋袋搬上顺风车。有时别的乘客带着大行李箱占满了后备箱，她就把菜放在后座；后座要是坐满了人，她就自己抱着菜挤在座位上，一路颠簸回杭州。季燕回忆，那段时间真的很难为情，司机一皱眉说“东西也太多了”，她就特别不好意思。为了不让司机为难，她常常主动多付一点车费。

村民的菜在千岛湖镇上卖什么价，季燕就照着这零售价收购，到了杭州，菜还是那个价，中间不加一分一厘。可蔬菜行情一天一个样，为了确保老百姓不吃亏，季燕每个礼拜都要专门开车到千岛湖镇上询价。二十几公里盘山路，弯急坡陡，一开始她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走得多了，哪里该减速、哪里该鸣笛，心里都有了数。来回一趟要一个半小时，有时一周跑两趟。前一天定的价，第二天可能就变了，得亲眼确认才踏实，给村民解释也有依据。“还好那段路没有高速。”季燕说。

这些奔波，油钱全是她自己出。尼龙袋、电子秤、包装绳，连同给顺风车司机加的小费，都是她自掏腰包。一年下来贴了多少，季燕没有细算过，也不愿意算。

季燕在收菜。 受访者供图

谁也不肯让谁吃亏

季燕不止收蒋岭上一个村。金峰乡的蒋岭脚、金峰、安上，哪里有菜她就去哪里。收菜前要一家家对接，问清楚品种、数量、老嫩程度。玉米多一天就老了，南瓜太嫩不甜，青菜不能带黄叶。季燕说，他们不是做一锤子买卖，要别人吃了觉得好才会继续买。

季燕告诉记者，这些菜都长在海拔五六百米的山上，昼夜温差大，生长周期比平原菜长半个多月，积累的糖分和养分更足，口感也更扎实。更重要的是，这些菜是村民种给自己吃的，不打农药、不施化肥，是实实在在的绿色菜。“但口说无凭，还是要走标准化。”季燕把每一批菜都留样送检，送到乡里再转送县里做规范检测，至今没有检出过农残。

日子久了，村民们也渐渐懂了季燕的心。菜从高山运到杭州，路上一定会有损耗，季燕一直在贴钱。于是称重的时候，很多村民主动说：“差不多就行了，那几两不要紧的，不用称进去。”想用这样的方式，把路上的损耗补给她。季燕嘴上答应着，结算时按的还是实际收货的重量。

两边都在替对方着想，谁也不肯让谁吃亏。

她自己不碰现金，不经手转账

大约一年之后，季燕不用再坐顺风车送菜了。转机来自杭州联乡结村帮扶机制的持续发力，金峰乡的帮扶牵头单位西湖风景名胜区管委会每周二或周三专门派出货车进村拉菜。

帮扶单位还帮忙对接了企业食堂和员工个人认购的渠道，季燕借着这股力开发出了“蔬菜盲盒”。菜价便宜的时候，二十块钱的“蔬菜盲盒”里能装七八斤高山菜。账目上，季燕坚持分文不沾。杭州付来的菜款直接打到村书记账户，由村书记发放到每个村民手里，她自己不碰现金，不经手转账。仅去年一年，她就帮金峰乡多个村庄的村民卖出十万元左右的蔬菜。

同时，她还引导村民多样化种植，不能光种青菜萝卜，要种一些市场认可的品种。今年，她还鼓励几个年轻些的村民试种了秋葵和紫薯，反响不错。

蔬菜正在装车。 受访者供图

从今年正月十六开始，季燕已经在淳安连续住了近半年，村里事情太多，顾不上回家。她把四岁的小女儿带在身边，白天收菜、称重、装车，晚上哄孩子睡下后，还要核对账目、对接下周的品种。季燕笑着说，小女儿已经是村里人了，见到谁都会打招呼。

她自己也种了一块地。前段时间连续下雨，眼看着菜要收了，一场雨全没了。她还听村民说，一晚上野猪吃了四五十个老南瓜，五六百块钱就没了。“这些钱够他们用一段时间了。”说到这里，季燕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说，只要老百姓还有菜，她就会一直做下去。她不是一个人，背后有帮扶单位、有各级党委政府的支持，还有她丈夫。“他总说，我是在替他圆梦。”（记者 施雄风 淳安县融媒体中心 黄丹妮 俞可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