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日前,第34届全国图书交易博览会在浙江举办,书香满城,阅读热潮涌动。潮新闻记者走进现场,与叶兆言、曹文轩等文学名家面对面对话,听他们畅谈创作、阅读与文学人生。

叶兆言:作家、江苏省文史研究馆馆员,代表作有中篇小说集《夜泊秦淮》、长篇小说《一九三七年的爱情》《璩家花园》等。
写作四十多年,产出近千万字作品,他却说自己是个“无聊”的人;给学生们上课,又时刻提醒自己,不能有“登味”;忘了看记者发来的采访提纲,他忙着解释“千万别以为我有架子”。
曾有一段时间,人们习惯通过家族谱系来辨认他:叶圣陶的孙子、作家叶至诚与锡剧表演艺术家姚澄的儿子。成长于几棵“大树”之下,他却用一部部作品慢慢走出家族的荫庇,让叶兆言成了中国当代文学中一个重要的名字。
近日,他带着新书《岭南十三讲:叶兆言文学讲稿》来到杭州,参加第34届全国图书交易博览会。活动间隙,本报记者专访了叶兆言。我们从十三堂写作课聊到阅读、人生经历和文学观念,听叶兆言用幽默和自嘲消解了文学周围的神秘感。

书博会现场。记者 董旭明 摄
往里走,很广阔
记者:新书《岭南十三讲:叶兆言文学讲稿》来自您在香港岭南大学授课时十三堂写作课的讲稿,是您数十年写作经验与文学思考的系统整理。您希望读者从中学到什么?
叶兆言:我倒不是希望他们一定要学习什么。我觉得写作是心灵之间的交流。这本书和我以往的作品相比,多少有一点老师的口吻,面对的是那些学习写作的人,但原则是一样的:就是说实话、说真话。其实这本书想表达的很简单:写作这件事情,归根到底就是一个字——写。你不写,什么都是问题。
我当时给岭南大学的学生布置过一个作业:每人写一封情书。情书应该是最好写的,你们这么大了,总该会写情书吧。结果交上来以后,我发现很多人都是写给自己的,不是写给十年前的自己,就是写给十年后的自己。我就跟他们开玩笑:“你们是没胆子,还是没有人可以写?”从这件事也能看出来,真正把心里想说的话写出来,其实并不容易。
我说你们不要把文章写得像黑白照片,要把文章写得像彩色照片。比如山西作家吕新,他的文字中经常会出现很鲜明的颜色;还有张爱玲,她的语言里也有非常丰富的色彩。

《岭南十三讲:叶兆言文学讲稿》。译林出版社供图
记者:不少刚起步的年轻写作者觉得自己生活经验有限,他们应该如何找到自己的书写入口?
叶兆言:过分强调作家特有的生活经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对写作行为的不尊重。很多年轻人会被没有生活吓唬住,觉得有生活经验才能写出好的作品。比如大家会说,曹雪芹能写《红楼梦》,是因为他经历过那样的生活。但中国历史上有过太多公子哥,与他身世相近的人也很多,比他家更有钱、故事更曲折的人也有,可是他们并没有写出《红楼梦》。所以写作行为在某种意义上是大于作家的生活的。
回想我自己,生活也很平淡,很无聊,我是一个“室内动物”。像我们这一代人,余华也好,莫言也好,不就是在农村生活,或者当过兵,说来说去就这些东西。每个人的生活看上去可能都很简单,但是往生活里走,会非常广阔。所以,你要往里走,坚持写。写了,才能验证你是不是“曹雪芹”。
记者:有一种说法“中文系不培养作家”,但今天很多高校开设了写作训练课,写作究竟能不能教?
叶兆言:读中文系只是离文字相对近一点而已,与能不能成为作家之间没有必然关系。一个人进数学系,去做别的工作,也可能成为作家。
这个世界上永远有一批热爱写作的人,而且这些人是拦不住的。像海明威、福克纳那一代作家,很多人没有进过大学,但他们通过写,最后成为作家。
20世纪八九十年代,那批想写作的人很多都潜伏在编辑队伍里。像王安忆、苏童、余华、池莉、迟子建他们都做过编辑,写出来了就冒头,写不出来就继续做编辑,既不耽误谋生,又离文学最近。
记者:现在网络文学的体量巨大,您怎样看网络文学作者的写作方式?有哪些值得学习或者警惕的方面?
叶兆言:我知道很多网络文学作者真的很能写。网络文学作者最大的优点,是写得快,每天都要写。写作有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就是大脑里想的东西,如何用手写出来,也就是要缩短“从大脑到指尖”的距离。这种训练是每个写作者都必须有的。网络文学作者经过长期的训练,在这一点上是合格的。
但是网络文学也有一个很致命的问题,就是重复,没有新的东西。人物关系、矛盾和结构,如果总是写那些最常见、最庸俗的东西,就会走进胡同。
不怕慢,只怕站
记者:您小时候并没有立志成为作家,文学是怎样进入您生命的?
叶兆言:我从小没有想过要当作家,家里人也没有想过我会当作家,所以我很自然地觉得,自己的人生和写作没有关系。但我小的时候很喜欢阅读。我成长在一个特殊的年代,父母不让我看书,但家里书很多。我觉得“不让人看”是个巨大的动力。父亲曾经请木匠把书橱用一根长木条锁起来,但是书太多了,也锁不了,我还是在偷看,最后父亲也就算了。
后来开始写作,我把自己放在一个很低的位置,觉得朋友、同学都比我写得好。但是我永远会用两种目光看这个世界,第一种是看到别人比我强的地方,另一种就是看到别人写的其实不怎么样。这两种目光都是创作的重要动力。
父亲对我讲过一句很有用的话:“不怕慢,只怕站。”干得慢没关系。一天写300字,一年也会有很多;但是很多人一天不写,两天不写,后来一个月不写,就停下来了。我属于那种笨人,就是一直在干活的人。
记者:迄今,您已创作了近千万字的文学作品,依然保持着旺盛的创作力。这种不断向前的动力来自哪里?
叶兆言:一个作家总是会有点野心,像下棋一样,总希望自己的棋盘多占点布局。我也想多留下一本书。创作有一点小小的成功时,不要停下来,应该“乘胜追击”,继续写下去。
阅读的经验告诉我,写作是一种能力,所以它也一定会丧失。作为一个作家,迟早会有写不下去的一天。所以我很珍惜现在的时间,有一种与时间“肉搏”的感觉。在来杭州的高铁上,跟我太太在一起,我还在那写。
回看近几年写的几本书,每次我都充满一种“悲壮”的感觉,觉得真有可能是最后一部了。不过我现在也不能再多说这话了,说多了,就有点“凡尔赛”了。
小窗口,大世界
记者:网络时代,“碎片化阅读”越来越普遍。有人担心,读者越来越难沉下心来读完一部长篇。您怎么看这种变化?
叶兆言:网络其实开阔了我们的视野。有人反对所谓“碎片化阅读”,我觉得这都是胡扯。阅读本来就是碎片化的,随便翻的,哪有那么认真,非得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好看就看,不好看就不看。
阅读就和吃东西一样,你爱吃什么、想吃什么,每个阶段都不一样。世界上没有一本书是必读的。
作为作家,我读一部长篇小说,可能是带有一种学习心态;而对大多数人来说,就是一份消遣。阅读恰恰是我们比较宝贵的一份自由,为什么要牺牲这份自由?阅读没有必要带太多功利性。
记者:您认为优秀的文学有定式吗?
叶兆言:文学一个很高的境界,就是随意性。我觉得随意很重要,我也只是追求这个,未必能做到。
欧·亨利的小说为什么有问题?在于他的短篇小说都有一个精彩的结尾,读多了会让你审美疲劳。
在中国所谓的散文传统中,也有这样的情况,就是散文一定要怎样写。但是周作人写散文的方式很有意思,开启了我的新想法。他每天都写,写到哪儿就算哪儿。刻意去想散文应该怎么结尾的时候,我们很可能就写成一本“古文观止”。他的散文能让有文化的人觉得粗野,让没文化的人觉得很雅。我的非虚构作品基本上走的就是这个路子,到哪儿都可以停,就是这样一种“神龙不见尾”的感觉。
记者:多年来,您用小说、非虚构、传记等不同体裁的作品,从不同的时空角度书写南京,地域对一个作家意味着什么?
叶兆言:你在杭州长大,最容易写的可能就是杭州;王安忆写上海,我写南京,也是因为熟悉。写小说时,挑一个熟悉的街道、熟悉的空间,会比较容易,地域只是给写作提供了方便,没有多了不起。
福克纳写约克纳帕塔法,那是一个小地方,但他并不是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地方里,而是通过那个小窗口面对整个世界。你可以从一个很小的窗口看出去,但不能把自己变成井底之蛙。
一个作家如果变成“卖土特产的”,总是有问题的。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变成那个“卖盐水鸭”的。
责任编辑:高玮怡叶兆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