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4日，章启正在北京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本刊记者 侯欣颖/摄）

章启正

1958年出生于中国台湾，1993年跟随父亲来上海创办太平洋百货，2003年独自北上，在北京创办君太百货。

每次从台湾回大陆经过边检，章启正夫妇会被工作人员询问此行的目的。他们的回答就是一句话——“我们回家”。

1993年章启正跟着父亲从台湾来到大陆做百货生意，一晃已经扎根33年。作为北京西单君太百货的创始人，他见证了大陆百货行业从起步、革新到兴盛的完整历程，也亲身扛过行业飞速发展中一波又一波的变化与挑战。生意之外，北京早就成为他心安的家。在这里，他知道哪家的炸酱面地道，哪个门脸的糖炒栗子最对味。他的日常生活，早就融入这座城市的市井烟火和人情世故。

早年，父亲一句“回家”，带年少的他跨过海峡落地扎根；如今，他顺着父辈的脚步，把自己的孩子们接到大陆求学、打拼、安家。两代人跨越海峡的奔赴，表面看是家族生意的接续传承，内里则是代代不变的故土情怀。

以下是章启正对《环球人物》记者的讲述。

“扎根心底的初心和传统”

我家祖籍是浙江湖州，父亲年轻时到上海读书、打工，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后来全面内战爆发，政局动荡，父亲被老板带去了台湾。临走时，他跟祖母说，只是去几个月，等局势缓和一点就回来。谁知这一走就是永别。

父亲本身是工程师，到台湾之后，接手了不少工程项目。因为很多项目涉密，他一直身不由己，直到改革开放后，才有机会重新踏上大陆的土地。

20世纪90年代，父亲在台湾的太平洋百货集团做得有声有色，事业稳定，却突然决定带我到上海创业。当时我不理解，心想：日子过得很舒服，为什么要折腾？父亲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跟我回家”。后来我才逐渐明白，在父亲心底，人一辈子不能丢了自己的根，故土永远是我们的家。

章启正（前排右二）与父亲（前排右三）一起参加君太百货周年庆活动。（受访者供图）

我们算是最早一批进入大陆发展的台商。1993年，上海徐家汇太平洋百货开张时，大陆还没有成熟的“服务业”概念。那时的国营商店都采用隔着玻璃柜台售货的模式，我们打破了这一传统，打造开放式自选卖场，轰动一时。那段时间，全国各地的零售业同行都来我们商场观摩学习。他们想不通，为什么鞋子、服饰这些商品不用锁在玻璃柜里，可以直接摆在柜台上售卖。

早年台湾到大陆没有直飞航班，我每次往返两岸，都要在香港转机。我至今记得，那时每天一大早就要起床，搭乘首班飞机从台湾飞往香港。早上8点抵达香港后，行李还在转盘上，我就已经开始对接香港的厂商，之后逐一上门拜访，洽谈业务。当时，大陆几乎没有进口化妆品，我们靠着台商的渠道优势，从香港引进了一大批海外美妆品牌，填补了市场空白。忙完一整天的对接工作，晚上7点，我再从香港飞往上海，继续跟进上海门店的各项工作，几乎天天连轴转。

做生意不能生搬硬套，一定要因地制宜。我们原本从台湾带来了成熟的消费者形态分析系统，专门用来分析顾客的消费喜好、统计各区域的销售数据。但这套系统并不贴合大陆的消费习惯和市场环境，我们只能一边运营一边不断优化升级，慢慢适配大陆市场。

不过，零售业那些“扎根心底的初心和传统”是永远不变的。比如每一次商场周年庆，不管忙到多晚，我一定会亲自站在商场后门，送每一位同仁下班，并给大家带上一份夜宵。之后，我才会收尾离开，常常忙到夜里十一二点。每逢节假日，我也会走遍商场每一个柜台，给员工发红包、道一声辛苦。过春节、中秋节这些传统节日，我们会组织员工聚餐，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像一家人一样团聚。

做零售行业，不只是要用心对待每一位消费者，更要尊重每一位并肩打拼的同仁。其实尊重员工，归根结底，也是尊重我们自己、尊重这份事业。

老百货人的底气

2003年，我看准北京的发展机遇，在西单开办君太百货。赶上2008年北京奥运会，生意也实现了质的飞跃。但北京的发展实在太快，快到让我们没办法用任何其他城市的零售业模式来考量。早年北京只有二环、三环，转眼就拓展出了六环。以前的西单绝对是北京的核心商圈，可现在仅仅属于西城区，我们连海淀的客群都很难覆盖到了，因为海淀早就有了自己的商圈。

2026年6月24日，章启正为《环球人物》记者讲经营之道。（本刊记者 侯欣颖/摄）

加上北京的地铁线路四通八达，商圈再也没有固定的中心概念，工作日的核心商圈可能在东西城、国贸、金融街，可一到周末，上班族都回家了，真正的消费中心变成了每一个居民聚居的片区。这是零售业面临的巨大挑战：城市的商业格局彻底扁平化，处处有商机，但处处是竞争。

除此之外，行业还有另一重困境：越来越多人习惯线上购物，线下门店的客流被分流大半。

面对种种挑战，我们老百货人的底气，只能来自用心服务、踏实做事。客人逛完商场准备离开，我们会主动送上定制伴手礼、专属购物袋，留住顾客的好感，吸引他们日后带着家人再来消费。即便不是餐饮消费高峰时段，商场面包区的工作人员也会主动出炉新面包，切分试吃，吸引顾客。很多商场都是被动等客人上门，但我要求员工主动走到店门口，微笑迎客、积极邀约。我常跟团队说，我们不肯把真心交给顾客，顾客就感受不到我们的诚意。

如今消费的主力是年轻人，他们偏爱运动休闲、特色餐饮、二次元周边等新潮业态。我们紧跟消费趋势，不断对商场内的业态进行重组，引入了拼豆手作这类特色小众店。我们应该是周边第一家引入拼豆业态的商场。别觉得拼豆是不起眼的小生意，效果特别好。夏天商场有冷气，又有好玩的手作体验，很多年轻人都愿意来这里消磨时间。

想要稳住经营指标，还要懂得营销。比如，每当台湾乐团五月天、歌手蔡依林等来北京开演唱会时，我们都会联动商场内的餐厅推出专属活动，观众凭演唱会小票就能享受消费折扣。我们还会联动商场火锅店打造24小时营业门店，甚至直接将大巴车停到演唱会门口，让观众听完演唱会坐上车就能来吃火锅。

今年世界杯期间，我们公司内部还组织了赛事竞猜，要求全员参与，目的就是让大家有意识地把热点和商场经营结合起来。我们会对接商场内的品牌，联动赛事做主题活动，同时让楼下卤味等小吃门店加班营业、开通下半夜专属的“看球外卖”。

疫情那几年，线下生意遭到重创，我直接给入驻的商户减免了租金。当时很多人不理解我的这个决定，但我心里清楚，做生意不能只盯着数字，要懂得给商户机会，不然就没有人情味了。父亲当年孤身一人带着一条蚕丝被远赴台湾艰难打拼的经历，让我至今感同身受。我总想着，行业艰难的时候，只有大家互相扶持，才能共渡难关。

把儿孙们带回来

这些年我从台北到北京，常常发现飞机上几乎座无虚席，而且很多都是蛮年轻的面孔。这是非常好的现象，但我也想跟来大陆发展的台湾年轻人说：不要刚来就急着离开，至少给自己10年时间沉淀，短期之内或许找不到适配的赛道，看不到成果，但眼光一定要放长远；也不要来了就住酒店，一定要真正在这里过日子。生活本就有苦有甜、有起有落，这才是真实的生活。

很多台湾同胞也会好奇地问我：你在北京真的好吗？我会说：好不好，你来看看就知道了，但最好不要只是过来看我走一趟，而是要在这里住一住，真实的感受必须住下才知道。

我常笑称自己是北京的“民间宣传大使”。只要有台湾亲友、台商伙伴来北京，第一天我一定会亲自接待。我知道北方气候干燥，台湾朋友刚来大多不习惯，所以会特意送他们一罐护肤油。之后，我不只带他们打卡网红景点，更会带他们走走亮马河、尝尝地道的炸酱面，带他们看看这个城市最鲜活的样子。

我在北京生活20多年，早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这些年，无论我到哪个城市发展，太太始终陪伴在我身边。创业初期，大陆市场还不稳定，一切都是未知数。稳妥起见，我们把三个孩子留在台湾，交由爷爷奶奶照顾。

2003年我们刚来北京时，女儿正在上初中。她暑假过来看我们，可我们忙着新店开业，抽不出时间陪她，她只待了短短两天。临走前，她跟我说：“爸爸，我明天上飞机前，你一定要请我吃一顿北京烤鸭。”我连夜跑遍北京的烤鸭店，终于找到一家能在清晨航班起飞前做好烤鸭的店家。

我一直希望孩子们能常来大陆，让他们对这里的记忆不只是一顿烤鸭、一次短暂的停留，而是多走、多看、多感受。现在女儿已成家，也常带自己的孩子来北京。

当年我刚来大陆时，没想过会定居在这里，我常开玩笑说是父亲把我“骗”来的。后来，我也学着父亲的方式，把儿子们“骗”来了。两个儿子海外学成后，都选择来北京做生意。其实，不用我多说，他们心里也清楚，北京飞速发展的背后，藏着无限的机遇与未来。

现在小儿子一家已经完全定居北京，孙子即将上幼儿园了，一口地道的北京腔，做事也很大气。我一直坚持让后辈多认识、亲近大陆，因为这里才是我们真正的根、真正的家。

2025年，章启正夫妇与孙辈在一起。（受访者供图）

父亲一辈子都在讲湖州老家的风物，念叨湖州粽子的味道，这份对故土的执念也传到了我的身上。如今每到清明节，我都会抽出几天假期，带着孙辈们去杭州、南京、苏州、上海，让他们感受故土的山水，熟悉饮食和文化，从小扎下民族的根。

◎《环球人物》记者 陈佳莉

◎刘以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