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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斗狂人”林宝军,一路追“新”
2026年07月25日09:53 来源:环球人物网-《环球人物》杂志 作者:郑敖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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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27日,林宝军在北京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本刊记者 陈昊/摄)

林宝军

1963年生于吉林松原,先后获得吉林工业大学(现吉林大学)工学学士、硕士和博士学位,后进入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所做博士后。1997年成为神舟空间应用系统副总设计师,2009年起任北斗三号卫星系统总设计师,2020年起任地月空间远距离逆行轨道工程(DRO)总设计师。

6月底的北京,已是夏日炎炎。一个中午,《环球人物》记者与北斗三号卫星系统首席总设计师林宝军相约在公园里散步。走到一半,眼前突然出现两条路:一条是笔直的地砖路,通往一座小桥,静谧悠闲;另一条则是向上走的土路,通往一座假山后的小丘陵,蜿蜒崎岖。

“走!让我们一起去开辟条新路线!”林宝军精力充沛地对记者说,随后便走向了那条蜿蜒的土路,背影看起来像一名兴致勃勃的远足少年。

这只是生活中一个寻常的小细节,但足以映照出林宝军成功的底色:一名“不走寻常路”的科学家、一位敢为人先的领导者、一个怀揣“少年心”的开路人。

2026年5月,中国卫星导航定位协会宣布,以北斗卫星导航系统为核心的北斗时空产业产值达1.3万亿元,具有北斗功能的各类终端产品社会总保有量超过22亿台(套),输出到全球140余个国家和地区。作为举国协同攻关的重大航天工程,北斗系统凝聚了无数科研人员的心血,林宝军及其“战神团队”持续攻坚10余年,攻克了多项北斗卫星关键技术。

和记者聊起自己的航天之路,林宝军两次双眼湿润。而这一切,都要从一名吉林农村少年仰望星空的那一刻讲起。

“神童”归“航”

1970年4月24日,中国首颗人造卫星“东方红一号”发射升空,那时的林宝军刚刚7岁。他回忆:“我是和村里的乡亲们一起从收音机听到的这个消息。我那时还不懂什么是人造卫星,但我知道,我们送了一颗‘星星’上天。”

林宝军出生在吉林省松原市的一个村庄,自幼便与星星作伴。“晚上过了9点,夜空就会特别明亮,每一颗星星就像一个挂在天上的小电灯泡。我看着夜空,心中会不由得想:满天繁星中,哪一颗是我们送上天的呢?我能不能也跟着它一起去月亮上看一看?”林宝军说,“我对探索宇宙的悸动,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从初中开始,林宝军每天要赶好几里路去上学。“跟着太阳去上学,跟着北斗七星回家,但从不觉得累。”他说,“这种仰望星空的习惯跟随了我一生,现在我每到一个新地方,晚上都会抬头看夜空,找一找北斗七星在哪儿。”

对林宝军来说,父母是他人生最初的引路人。他的父亲是村里的木匠,虽然没受过系统的教育,却心灵手巧,不仅能制作精美的家具和各种农具,还会盖房。村里偶尔出现一些新奇的家具,他只需简单看一看结构,就能依样做出来。“小时候,我常常跟着父亲一起干活。从他身上,我学到了一点:无论做什么,只要弄懂它的基本原理和结构,再用心去做,这世上就没有什么难事。这让我受益终身。”

他的母亲勤恳孝顺,那时家里收入很低,但她坚持每年寄钱给住在河南老家的爷爷,宁可自己家日子过得苦一点,也要向长辈尽孝。“她的言传身教影响了我的一生,让我学会了如何做人。”

回忆起和父母生活的点点滴滴,林宝军不禁双眼湿润了:“很多时候,家长留给孩子的并不是多复杂的家教,而是一种榜样的力量。这就是父母留给我最珍贵的东西。”

1978年,年仅15岁的林宝军第一次参加高考,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但他没有选择直接去上大学。“当时我连高中课程都没学完,坚信第二年再考的话,成绩一定会更好。村里有人议论,说我错过了这次机会,以后就要一辈子当农民。我心想,父母都是农民,当农民有什么不好的?”第二年,林宝军以优异成绩考入了吉林工业大学,攻读内燃机专业,成了村里的“神童”。

在大学里,林宝军并非一直是“好学生”。他说,自己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连“小人书”都没有。“上大学后,我第一次进图书馆时,愣住了:有这么多书可以读!于是,我染上了‘小说瘾’,甚至晚上熄灯后还在被窝里打手电看小说,结果把眼睛活活弄近视了,学习成绩也开始下降。”

大二期末时,林宝军突然发现,自己有一门课竟然只得了70分。“我当时脑袋里嗡地一声,立下誓言,之后无论什么课,都要考到90分以上。大三,我开始发力,成绩也越来越好,几乎每门专业课都能拿到满分。”

1991年,林宝军参加博士论文答辩会。

后来,林宝军一路拓展认知边界,硕士攻读计算机专业,博士攻读软件控制专业。博士毕业前,他面临人生道路的抉择:留校任教,出国深造,还是去中国科学院从事高能天体物理研究?

正当林宝军犹豫不决时,导师郭作杨点醒了他。“郭老师支持我去中国科学院深造,认为我在那里更有前途,能为国家作更大的贡献。”从此,林宝军走上了“航天之路”。

“送星上天”

直至今日,林宝军依然难忘自己初到中国科学院时的兴奋:“那时我工位的斜对面就是‘中国的居里夫人’何泽慧院士,带我们开组会的是天体物理学家李惕碚院士,这些都是我之前在教科书上才能读到的名字。”

“我们每周五开例会,每位学者都会分享自己最近的研究方向与成果。大家集思广益,共同讨论哪个方向更有可行性。”林宝军对这里的科研氛围印象深刻,“虽然大家资历不同,但没有一个人‘高高在上’,我们始终是作为一个团队一起向前走。”

博士后出站后,林宝军加入中国载人航天工程项目,干上了“从小一直想做的事”。1994年,该项目正式被命名为“神舟”。

然而,“神舟”的发展历程并非一帆风顺,面临的严峻挑战之一就是人才流失。林宝军回忆,当时项目成员的待遇不太高,又要经常去野外工作,条件比较艰苦,而改革开放的春风正吹遍中国,不少人放弃了航天事业,下海经商。

当时也有人邀请林宝军“南下创业”,但他婉拒了:“航天事业才是我真正想干的事,是一件真正‘有意思’的事,这比赚多少钱重要多了。”

后来,一名下海经商的同事跟他说,自己很后悔,虽然生活条件优越,但再也找不到在神舟项目工作时的成就感了,心里空荡荡的。“年轻的时候,不要太看重钱,去做一些自己真正能做、想做的事情。”林宝军对记者说。

从1997年起,林宝军担任神舟空间应用系统副总设计师。负责神舟工作的15年里,他主持完成了神舟二号和神舟五号飞船应用系统船载设备的研制、测试、发射及飞行试验工作,以及神舟三、四、六和七号飞船应用系统的飞行控制工作,均取得圆满成功。

在推进总体工作的同时,林宝军开始不断思考,如何将科学理论上成立的东西,真正转化为能为国家和社会创造实际效益的产品?“这就是我眼中‘接地气’的科学研究。”

2009年,林宝军成为北斗三号卫星系统总设计师。其实在此之前,他就已经在思考“送星上天”的问题了。

“战神团队”

早在2003年,林宝军就发现了一个“隐忧”。那时,我国广泛使用的还是美国的全球定位系统(以下简称GPS)。“这等于我们把自己的大厦建在别人的地基上。卫星定位系统不只与航天有关,更与国际贸易、经济规划,乃至普通人的日常出行密切相关。”林宝军解释道,“为了保障中国社会未来的发展,我们应当有一个能在国际上与GPS同台竞技的全球卫星导航系统。”

6年后,中国已经完成北斗一号和北斗二号的项目目标,实现了亚太地区的区域性卫星导航。此时,林宝军带领中国科学院微小卫星创新研究院(上海微小卫星工程中心)北斗三号团队开始实现他们的理想:建立一套中国的全球卫星导航系统。这无疑是一条困难重重的道路。

2015年,林宝军(第二排右八)与北斗三号团队在西昌卫星发射中心合影。

林宝军坦言,当时北斗系统面临着多方面的挑战,包括主要子系统技术尚不成熟,卫星可靠性缺乏实践检验等问题。此外,卫星上的原子钟、芯片等核心部件必须要高价从外国购买,这导致北斗随时面临被外国“卡脖子”的风险。为了打造属于中国自己的卫星定位系统,林宝军迅速组建了一支由81人组成、平均年龄仅31岁的科研团队。

作为卫星的“心脏”,原子钟决定了卫星导航系统的精确度。在研究了不同的技术方案后,北斗团队果断采取了双频氢原子钟的技术路线。林宝军介绍:“双频氢原子钟的优势在于稳定度和定位精度高,但技术难度大。此前美国的GPS曾尝试这一路线,但后来还是放弃了。欧洲的‘伽利略’系统部分安装了单频氢原子钟,但上天出了问题。当时有人怀疑,连美国人和欧洲人都实现不了的系统,我们这个年轻的团队能做成吗?”最终,北斗团队出色地完成了任务,成功建造了世界上首个卫星用双频氢原子钟。

除原子钟外,林宝军还决定将芯片自主作为北斗系统的设计目标。当时,中国已经生产出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龙芯”芯片,但其“上天”的可靠性仍未获得检验。林宝军当机立断,决定在“北斗”卫星上使用“龙芯”。

北斗卫星导航系统及工作示意图。(本文图片除注明外均为受访者供图)

北斗卫星导航系统及工作示意图。(本文图片除注明外均为受访者供图)

林宝军形容,当时的“龙芯”就像一匹“烈马”,从程序语言到基本性能,都需要团队一点点了解和“驯服”。“为了加快进度,团队的成员在办公室里放了行军床,工作累了就躺一会儿,饿了就吃一点儿,终于实现了技术突破。与欧洲同类产品比,我们使用的‘龙芯’的性能几乎比对方强10倍。”

在经历了无数个废寝忘食的日夜后,2015年3月30日,北斗三号首发试验星成功发射。2020年7月,北斗三号全球卫星导航系统正式建成开通。2018年,林宝军团队更是创下了全年发射8颗北斗三号组网星的纪录,并因此获得了“战神团队”的威名。

“未来之星”

林宝军有个外号叫“北斗狂人”,这缘于他敢用新技术,哪怕是世界上从未使用过的技术。据业内人士说,一个航天器上一般采用的新技术不超过30%,但北斗三号研发时用到的关键技术超过了160项,创新程度超过70%,包括很多从没用过的新技术。

看得出来,林宝军很不喜欢“求稳”。“真正的创新,不是靠‘求稳’能得来的。在追寻创新的过程中,我们必然会有‘掉坑里’的时候,这是客观规律,不可怕,从坑里爬出来就可以了。”他对记者说,“在通往科学彼岸的道路上,遭遇挑战永远要比因‘求稳’而裹足不前强得多。”

林宝军(右五)带领团队进行科研攻坚。

作为航天人,林宝军经历过不少惊心动魄的挑战。2024年3月,他正带领“战神团队”攻坚地月空间远距离逆行轨道(以下简称DRO)探索研究任务,部署研制的两颗卫星在发射时出现意外,未能进入预定轨道。林宝军回忆,“当时的主任设计师冷佳醒呜呜大哭,说‘我们费这么大劲把这颗星做好,现在都白做了’。我安慰她:‘没事,天无绝人之路!’”

经过激烈的讨论,大家再次迎难而上,通过5次轨道控制、3次地月借力,历经123天,成功让卫星“起死回生”,顺利抵达预定轨道。

谈到这里,林宝军眼眶再次湿润,动情地说:“DRO三星星座是一个完全由中国人提出想法,并最终实现的超前项目。我有一次带着女儿出门,看着天上的月亮问她:你能看到吗?爸爸的两颗星就在那里。这是一种确确实实的幸福感。”

2024年9月19日,北斗三号全球卫星导航系统的最后两颗卫星发射成功,标志这一工程正式收官。林宝军在发射现场激动不已,即兴写下一首《满江红·北斗三号收官星》,其中写道:“批产增量协同劲,一年八星耀苍穹;三十载,矢志寰球愿,牧群星。”

经过30年奋战,北斗三号的多项核心指标已优于GPS,北斗导航卫星已服务200多个国家,实现厘米级定位和车道级导航,打破了美国导航系统的垄断。

林宝军对记者说:“在我眼里,北斗就像古代中国发明的指南针。我们的目标不是为了称霸,而是为人类的未来指明方向,这是中国科学家和航天工作者应有的气度。证明我们作为一个航天大国,有能力去引领全人类一起奔向月球、火星、宇宙,让人类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责任编辑:高玮怡
关键词:

林宝军,北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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