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刚刚结束的2026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国际电影节，今年4月上映、口碑与票房双丰收的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从多国参赛作品中脱颖而出，斩获最佳导演奖。这部以“情义”为核、感动了无数观众的电影，主角便是潮汕女性。电影中的阿嬷，年轻时便被称为“潮州姿娘”。

潮人是一个十分奇特的族群，是来自中土与南海之滨的土著融合，不断南迁直至下南洋“过番”，开辟了“番畔”（海那边）的另一片天地，所以兼具了中原的儒家文化与海洋文化的特性。成长于这片土地的潮州姿娘，“秀外慧中”。秀外，指的是外貌的漂亮。潮汕话用“雅”字来形容，漂亮的姑娘叫做“雅姿娘”。潮州姿娘的“雅”是原生态的，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在言行举止上，潮语用“文”来形容之：斯文、温婉、娴静，待人接物亲切、自然而得体，让人觉得十分温馨，亲和力由衷而生。

慧中，指的是人由里及外散发出的气质，体现在如下的四个字——

第一个字是“韧”（潮音rung7），在家庭中表现为“柔韧”，克己爱人，持之以恒，旧时代的典型是丈夫“过番”后独自“在家守空房”的“留守妇女”——侨眷。在工作中，潮女之韧表现为“坚韧”，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坚持下去，想方设法，直到高质量地完成任务。

第二个字是“和”，我们都知道“家和万事兴”的道理。潮州姿娘在家庭中“惜大惜细” ，尊老爱幼，相夫教子，所以有“一个好新妇好着三代人”的家风建设谚语。建设美满幸福的家庭，是潮州姿娘的一份责任感。

第三个字是“刁”，就是心灵手巧，能干巧干。潮汕的不少文化成果，其实是女性创造出来的，最突出的就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潮绣。旧时的潮汕城乡，成千上万的绣女组成的劳动大军创造出了至今闪闪发光的非遗项目。潮菜的基础，也来自千家万户的家庭妇女所做的家常菜。著名的潮式小吃——五花八门的“粿”，更是妇女的巧手创造出来的成果。“时节做时粿”的风俗，还培养了她们不断创新的精神。而在科学界、企业界、文化界、教育界等各行各业中涌现出来的潮籍巾帼精英，个个都是勤劳能干、善于创新的潮州雅姿娘。

第四个字是“力”，就是勤劳，刻苦刻力，任劳任怨。即便在家中做家务，也是从早到晚劳作。勤劳刻苦、任劳任怨的品格，使得潮州姿娘无论从事什么行业，都能够进步，成为勤奋、努力的好手。

那么，潮州姿娘的秀外慧中，是如何炼成的？

一方水土育一方人。唐人韩愈写过，“潮之州，大海在其南。”南海之滨的潮州江河密布，水资源丰沛的地方不但土地可耕，还是鱼米之乡、美食之乡。水滋润人，闽南人把姑娘美丽形容为“水”（sui2）。

水土养人，更需兴学育人。潮人重视子女读书。书斋、私塾遍布城乡，读书多了，气质自然就温润如玉。

据乾隆《潮州府志》载：“未有学堂之前，子弟的启蒙教育，都是延请三阳及澄饶普惠七邑名师。”随着民国后新学的兴起，城乡各地新型学堂、学校，才逐渐取代了书斋。

从19世纪后期开始，西方传教士进入汕头，开始兴办女子学校。如汕头正光女学、礐石明道妇学院、汕头淑德女学、培德女校等。在妇女解放的思潮之下，官办民办的女学也有不少，如：1905年陈宝莲在揭阳榕创办的清末榕城第一所女子私塾闺秀女校；光绪末年澄海伦智小学校长陈芷云倡办的毓秀女子师范学堂；于1909年在潮阳县学宫旁魁星阁创办的女子初等小学堂；1912年在汕头埠外马路开设的私立坤纲女校；1913年由林质兰在澄海县城创办的澄海私立女子学校……这些女子学校的建立，让一部分女子得到了读书成长的机会。

1921年，学监李春涛代理潮州金中校长，锐意革新，首开男女同校。1923年春，汕头市私立友联中学附设女部招收女生。同年，汕头市私立震东中学、揭阳一中、揭西县城中学也开女禁，招收女生。1925年杜国庠就任澄海中学校长，破例录取蔡楚吟等6名女生，开创澄海中学男女同校之新风。至1925年，汕头市区已有女中学生266人，占学生总数15.8%。这些思想进步的革命家、教育家破除重男轻女陋俗，为潮州女子的读书学习开辟了一片新天地。

没有上学的姿娘，多数是在城乡的“姿娘间”里通过听潮州歌册、传唱潮州歌谣、观看潮剧、自学查阅《潮声十五音》等获得文化知识，明辨是非道理。

现代的潮州雅姿娘，已经是思想观念与时俱进的国家建设的“半边天”了，不能再用旧时代的观念来限定和评价她们。但毋庸置疑，潮州姿娘温润如玉、素雅如兰的温婉气质、高度的家庭责任感和事业心，仍然是她们身上宝贵的特质。

回望潮州的历史与文化，或许我们能窥见一斑，重情重义的阿嬷，就是这样“炼成”的……

(作者系广东技术师范大学教授，潮学国际研究会执行会长兼学术委员会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