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4月,张秋子在杭州参加阅读节活动,分享“今天我们如何阅读”。(本文图片均为受访者供图)
张秋子
1988年出生于云南昆明,云南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南开大学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博士,著有《万千微尘纷坠心田:文学阅读的生命化》《堂吉诃德的眼镜》《小说榫卯》等。
又是一年毕业季。当不少大学生正在为论文答辩发愁时,云南师范大学文学院的一个女生,穿着古希腊白袍,走上答辩讲台。她研究的主题让人眼前一亮:古希腊文学中英雄的腿部隐喻。在她看来,古希腊文学中许多人物的腿部别有意蕴,“是区分自由与奴役、压迫与反抗的身体符号”。
“选题有意思,写得非常有活人感,可能是我今年指导的最欢乐的论文。”张秋子对《环球人物》记者说。作为云南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她的授课风格和年轻学生的思维一样,细节控、接地气、活人感满满。《包法利夫人》《喧哗与躁动》《审判》《荷马史诗》……许多令人望而生畏的文学经典,通过张秋子的“领读”,变得生动可感。学生都喜欢在她的课堂上畅所欲言——相比学院派的文学批评,张秋子主张回归个体感受,不堆砌理论,不故作高深,只是带着学生逐句阅读原文,从而发现文学与生活的联结和摩擦力。
2020年夏天,她发表了一篇文章《一门网课,我看到了大学生背后的残酷真相》,引发广泛讨论。在文中,她记录自己网络授课的过程,发现西南偏远地区的学生居家上课,“手里拿着的可能不是书本而是刚摘下的苞谷”;讲石黑一雄的《远山淡影》时,屏幕另一头,一个男生弄丢了全家半年的收入,正在派出所做笔录……这些瞬间,让这位青年学者,一头撞上了另一种结结实实的生活,这生活她自己不曾接触过。
随后几年,她把课上讲的内容,整理编辑出书,“面向更多人输出”。从《万千微尘纷坠心田》《堂吉诃德的眼镜》到《与达洛维夫人共度一天》《小说榫卯》,豆瓣评分都不低,有人说“是在任何喧闹的环境下或者短暂的通勤时间里,都能够一打开就进入的书”,更多人叫她“赛博文学导师”——他们没上过她的课,却在她的文字里被隔空抚慰。

《堂吉诃德的眼镜》

《万千微尘纷坠心田》
“经历多年教学之后,我会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比起‘教外国文学的’或‘专业读者’,我更认同‘向绝大多数人打开文本的人’。”张秋子说。以下是她的自述。
被“误读”的卡夫卡
最近除了毕业答辩、批改期末考试作业,就是在忙新书修改的事情。
《每个人的卡夫卡》的初稿,是去年就写好的。写完之后放了7个月,因为不知道删改哪里合适。最后,从16万字到14万字,删完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卡夫卡在当下年轻一代读者中,有大批拥趸,说他是现代打工人的“嘴替”,是“I人(偏内向的人)”的代表。网络上还流传着各种卡夫卡的“丧言丧语”,比如“我最擅长的事,就是一蹶不振”“一切困难都能将我击溃”,等等。
在我看来,这些是一种“创造性的误读”。卡夫卡在日记里确实对工作有很多抱怨,让读者误以为他讨厌工作、讨厌上班,但实际上他是一个勤恳、称职的职员。他在保险行业干了14年,兢兢业业,工作时写的东西也并不都是官样文章,而是事关生死的一些重大保险项目文书。他出门为工人争取理赔时,还花心思画下工人们受伤的情况作为记录。他一路升职,也像每一个上班族一样向老板要求加薪,从来没有提过辞职。
去年出版《小说榫卯》这本书的时候,我也讲过卡夫卡。当时,我在课堂上和学生们一起读《审判》,一周一章。课上我要求学生复述情节,从头到尾每一个小疙瘩都要拆解,慢下来后,很多有趣的细节会自己跳出来:主人公约瑟夫·K在银行里的大窗子与卡夫卡办公室的大窗子极为相似;K最后被处死的地方是采石场,一个卡夫卡经常要处理事故的地方;K动不动就想说服别人的习惯,也与卡夫卡所从事的保险说服思维极为相似……更不用说,法庭与银行所呈现出的官僚体制,正是他每天浸淫其中、熟稔无比的庞大体系。

2025年5月,张秋子(右三)在广东顺德单向空间书店与学生交流阅读和创作体会。
令人五味杂陈的地方也在这里,卡夫卡对自己的工作没有一句好话,但在实际创作中,与工作相关的一切又为他提供了绝无仅有的“文本”。夜晚的卡夫卡,不是白天的卡夫卡的对立面,而是延伸,以至于我没法想象:一个彻底不工作的卡夫卡还能写出这些经典的作品吗?
一开始,我给新书起的名字叫《小说的诞生》。后来,出版社觉得书名太大了,有距离感,希望能把卡夫卡和大家当下的生活关联起来,所以就有了“每个人的卡夫卡”这个书名。
我觉得每个人都有所谓的“卡夫卡的时刻”。一个学生跟我讲过他的经历。他毕业后一直没有找到工作,天天窝在家里不出门,心理上有特别大的压力。后来终于找到了工作,当实习老师,放学之后给孩子们做课后辅导。他其实特别讨厌当老师、讨厌带小孩,又因为讨厌而充满负罪感,每次见我都很疲惫。有一天,他没休息好,黎明时出现了梦魇,梦到他带的那群小孩从教工宿舍破门而入,他一个人在门后死死抵抗。这不就是卡夫卡的小说吗?《变形记》里,格里高尔的卧室有三道门——小说空间叙事的关键设定,对应家庭成员即他的父亲、母亲、妹妹随时可以从不同的门闯进来。
好的作品,没有一处是闲笔。所以我一直相信,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细节,是我们读懂一部作品的“机窍”,也是构成一部经典文学的“榫卯”。

《与达洛维夫人共度一天》
文学的“微光”
用放大镜一样的眼睛去细读文本,一直是我提倡的阅读方法,我称之为“微光式阅读法”。尤其是对普通读者而言,最重要的能力往往不是理解整部作品的宏大主题,而是能被某一个细微之处点亮。
前些年,每个学期,我都会为云南省中小学与幼儿园的老师讲授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我格外珍视这个机会,因为它让我看到,即便是平时完全不读文学的人,只要能感知到一个细节,也能逐渐成为比较敏锐的读者。这些老师长期忙于一线教学,有的来自少数民族聚居地与边境地区,日常工作围绕着“控辍保学”与提升学生的汉语能力展开,文学与他们的生活几乎毫无交集。然而,当我讲到书中某个细节时,能清楚地看到这些老师的神情发生了变化。
书中我有一个偏爱的细节:主角霍尔顿不想让室友产生“自卑情结”,便把自己的名牌皮箱藏了起来,没想到室友却反过来把皮箱拖出来,想让别人误以为自己拥有名牌。霍尔顿看穿了室友的把戏,但没有揭穿,只是甩出一句粗暴的脏话,戳破了自己“不让别人自卑”的廉价善意。这个细节,以及霍尔顿的自反精神,让不少听课的老师感到惊讶,因为在现实生活中,许多大人的姿态往往是“晒”,而非“藏”,是展示自我,而不是隐藏自我。
我想,这就是文学的“微光”。讲完皮箱的情节后,我发现这群老师开始去辨认并捕捉后续故事中的微光。有人提到霍尔顿在中央公园里担心鸭子冬天去哪儿了;有人注意到他一边满口脏话,一边又悄悄擦掉墙上的脏字,不让妹妹看到。这些细节微乎其微,但当它们被逐一聚拢时,便照亮了整部小说,也构成了塞林格反复书写的主题:童真的守护与对成人世界虚伪的拒斥。
从细节入手,并不是为了在最后得出一个深刻的、振聋发聩的结论,而是为了培养一种耐心,让我们能够体贴文字,感受那些微小却锋利的可能,以及它们与我们自身生活经验之间的隐秘对话。我所说的“读懂”,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发生的。
“智识共同体”
今年我还做了一件事,就是修订了我出的第一本书《万千微尘纷坠心田》。借着修订的过程,我回望了自己成为外国文学老师的这十年。
最早的时候,带着对文学阅读的偏爱,高考报志愿时,我的所有志愿都是“汉语言文学”,最终如愿以偿。19岁那年,上中国现当代文学课,老师在讲台上念着讲义,我一句一句把内容听写进笔记本。直到读研、读博,我也无法用一个标准的好学生口吻,来描述我学过哪些课程,这些课程又分别给了我什么启发和改变。哪怕把所有记忆收拢汇聚,也不过是没有同伴的、孤独的阅读而已。

《小说榫卯》
我常常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抽屉里放着古希腊剧作家索福克勒斯的悲剧集,从上课一直读到下课,直到教室空无一人。对于那时的我来说,文学是一种分析,很冷静地分析,尽管我自己读得很开心,却没有办法转换成一种合适的表达和输出方式。
直到成为老师、开始写作,借由课堂、作品,我的身边渐渐聚拢起年轻的面孔。我和学生的关系,不是传统意义上“师生情深”或者“教学相长”,而是一种我愿意称之为“智识共同体”的友谊状态。在这个共同体里,也许上一秒我们正在食堂一起吃饭,下一秒就有人说:“《第六病室》(俄国作家契诃夫的中篇小说)开篇出现的3种植物可以挖一挖啊——牛蒡(音同傍)是可食的,荨麻会刺激皮肤,大麻则具有麻醉性。”我们立即明白他在说什么,开始讨论小说中人的麻木与清醒状态。

2026年4月11日,张秋子(右)和作家张天翼在广州参加卡尔维诺主题周活动。
和线上的读者交流,也是寻找阅读的共同体。我逐渐意识到,我之所以能持续以近乎恒定的热情阅读,并不是因为我独自在书斋里写下孤立的文学批评,而是因为我每天都在与大家同行。
很多人说,现在没人读书了,人们沉迷于短视频和手机。但这些年和大家“共读”的经历,让我意识到还有很多人由衷地热爱文学,也让我相信只要我们还在思考与阅读,共同体的关系就不会断,阅读本身不会消失,人们对于书籍、对于智慧,对于真理的追寻也不会消失。毕竟,走向你的同类,是何等美妙之事。
责任编辑:高玮怡张秋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