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3日，周国平在北京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本刊记者 侯欣颖/摄）

周国平

1945年生于上海，当代著名学者、作家。1967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系，1981年获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哲学硕士学位，1984年获博士学位。著有学术专著《尼采——在世纪的转折点上》《西方哲学史讲义》、散文集《守望的距离》《各自的朝圣路》、纪实作品《妞妞：一个父亲的札记》等。

著作等身的周国平，研究尼采与西方哲学多年，写过散文集、纪实作品、诗集，近年出版过《西方哲学史讲义》《尼采语录》。但专门著书解读中国传统哲学，还是第一次。

2026年7月5日，《至人庄子》线下读者见面活动上，周国平（中）与心理学家彭凯平（右）交流对谈。（人民文学出版社供图）

2026年6月，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他的新作《至人庄子——周国平的庄子课》（简称《至人庄子》）——这是他首次将笔触从西方哲学转向中国传统经典。《环球人物》记者面前的周国平，沉稳内敛，淡淡诉说着学术转向、写作缘起，夫人郭红在一旁笑着吐槽：“他今天突然冷静了。”

记者带去的书里，有一本周国平的《只有一个人生》，写于20世纪80年代。那时他的创作逸兴横飞，能两个月闷头写出一部学术著作。周国平转头问夫人：“你嫉妒吗？”策划编辑了杨绛先生的《走到人生边上》的郭红笑着回他“我不嫉妒”。

周国平新书《至人庄子——周国平的庄子课》。（人民文学出版社供图）

“被打发掉的，恰恰是庄子的精华”

谈及为何写庄子，周国平的说法颇为随性——“我在清仓库”。

他读书有个习惯：记笔记。无论是读西方哲学还是中国哲学，他都会在阅读过程中详细记录摘抄，并留下自己的思考。几十年下来，这些笔记积攒了满满一“仓库”。“西方哲学的笔记，前两年整理出来，写了《西方哲学史讲义》，就算把它了结了。现在开始清中国哲学的仓库了。”

“我认为，中国哲学最重要的4位哲学家就是孔孟和老庄，他们也是中国哲学的源头。”从前年开始，周国平把4位古人的著作又重新读了，“从《逍遥游》第一篇开始读，读得很慢，边读边记笔记。”他坦言，当时并没有明确的写书计划，“但读得很认真，尤其是读一位哲学家，真的把他从我的角度搞懂。”

晚清画家任熊绘制的《逍遥游》，展现庄子超越世俗束缚的精神境界。（视觉中国）

庄子是动手开始写的这个系列的第一本。从2025年1月动笔，12月完成，完结时周国平已迈入八旬人生，“蛇年好礼物，我心中欢喜”。

事实上，这本书也是周国平对庄子数十年的阅读与思考。

1962年，他考入北京大学哲学系，六年本科，只上了两年课。“中国哲学史这门课都没开。”他读中国哲学史，都是自己翻着看，很多书是离开大学后才认真读的，包括庄子，自己也记不清读了多少本、多少遍。

写一位哲学家，周国平喜欢“跟他热乎一阵子”——“两个人天天见面，像好朋友似的。”写尼采如此，写庄子亦如此。

40年前写尼采时，周国平曾说要用“问号”和“叹号”去面对那个被世人误解的哲学家。“尼采曾被贴上‘反动唯心主义’‘法西斯主义思想先驱’的标签。”1934年，学者、翻译家徐梵澄翻译出版了尼采的《苏鲁支语录》《朝霞》《快乐的知识》《尼采自传》4本著作，是中国最早的尼采研究专家。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尼采的译作只有这4本。

为了读尼采，周国平不得不自学德文，“因为除了那4本书，当时没有其他资料可以看。等把尼采的一本书看完，我的德文差不多也学好了。”他翻译了尼采的多部著作，1986年出版《尼采：在世纪的转折点上》，影响了那个时代的中国知识界。

周国平的著作《尼采：在世纪的转折点上》。

周国平觉得，跟尼采一样，庄子曾经也是被两个标签打发掉了——“相对主义”和“不可知论”。“贴完就算了，就把庄子打发掉了，可是在我看来，那些打发掉的，恰恰是庄子的精华。”

或许正是这种为思想者“正名”的冲动，驱使着他写下了这部《至人庄子》。

比西方哲学早了2000多年

“生活在公元前4—公元前3世纪的庄子和19世纪的尼采，有何相通之处？”记者问。

“两人有共同之处——都热爱生活，但方式不同。尼采适合青年人，因为尼采本人是个激情澎湃的人，起码他的文字是这样。他提出的酒神精神（通过狂欢、醉态超越个体痛苦，达到与自然融合的精神状态），也是张扬的、热烈的，是一种温度极高的状态。而庄子比较安静——别看他的‘逍遥游’能云游四海之外，但整个心境是安静的。安静是中国哲学的特点，尤其是道家的特点。”周国平说。

不过，周国平也认为，在精神内核上，逍遥游与酒神精神是相通的：“酒神精神实际上也是和宇宙精神往来，摆脱小我，跳出来与宇宙大我沟通。学者陈鼓应就曾把庄子和尼采放在一起比较，认为他们的精神是相近的。”

长期浸润在西方哲学的海洋里，周国平对庄子的解读带着独特的“中西比较”的视角。他以西方哲学的三大核心维度——本体论、认识论、人生论为标尺，丈量庄子的思想。本体论，研究“存在本身”，追问世界的本原、实在的本质及存在者何以存在；认识论，研究知识的来源、界限、可靠性及真理标准；人生论，探讨生命意义、道德规范、幸福本质及应然价值。

周国平在《至人庄子》中花了大量篇幅，阐述庄子在本体论上的精彩之处。庄子比西方哲学早2000多年就提出了一系列追问——譬如关于世界有没有开端，他提出3种看法：有始（有开端），无始（没有开端），还有第三种——连“有始”这个观念本身都没有。周国平认为，这其实和康德的观点异曲同工，康德正是用类似的悖论来揭示人类理性在面对世界整体时的局限。

这种思辨的严密性，打破了西方哲学家认为“中国没有哲学”的偏见。“以前人们觉得中国哲学没有思辨，像黑格尔就说中国没有哲学，因为哲学必须有思辨。”周国平说。

周国平还特别提到，庄子在认识论上追问“我们能否认识世界”“语言能否表达真理”等问题，比西方近现代哲学早了近2000年，但长期被忽略。比如早于休谟（1711年—1776年）提出对因果关系的质疑；早于笛卡尔（1596年—1650年）对梦和醒提出质疑，怀疑看见的世界是幻觉；比约翰·洛克（1632年—1704年）更早质疑可知和不可知的界限。这些西方哲学家们到了近代之后才开始思辨的问题，庄子那么早就提出了，“是庄子非常了不起的地方，也是我这本书里重点阐发的内容之一。”

至于人生论，周国平把庄子的思想浓缩为6个字——自由魂、平常心，分别对应《逍遥游》与《齐物论》两大核心篇章。“逍遥游可以说就是自由魂，是一种精神自由，鲲、鹏都是精神自由的象征。‘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睨于万物’——与宇宙精神相通，却不傲视人间。‘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就是平常心。”

在周国平看来，庄子的人生观是“审美维度”的，是庄子的独创。“在西方哲学史上一直要到尼采才能找到，晚得多了。”

藏着现代社会的解药

《庄子·齐物论》中有一句话：“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大概的意思是相隔万世，若能遇到一位真正理解自己思想的大圣（得道者），这种精神上的契合与亲近感，就如同在平日的早晨和傍晚相遇一样。

庄子之后，受他影响的“大圣”，历朝历代都不算少。在周国平看来，庄子的影响主要在中国文学——从魏晋的竹林七贤、陶渊明，到唐宋的李白、杜甫、苏东坡，再到明朝的性灵派文人如袁宏道，都深受庄子熏陶。苏东坡被贬黄州时写《赤壁赋》，“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那种超脱与旷达，正是庄子“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回响；陶渊明归隐田园，“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也是庄子“平常心”的生动写照。

但庄子对当代人的意义，或许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为迫切。“人生要过得好，庄子告诉你两条：第一条是精神的自由——逍遥游；第二条是生命的纯粹——用他的话说就是‘性命之情’。”周国平专门统计过，庄子书中“性命之情”这个词用了7次，是庄子反复强调的核心概念。

“生命不纯粹，就是两个原因：太看重物质；太受世俗支配。”周国平认为，今天人们之所以纠结、焦虑、内耗，“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精神不宽阔，另一原因是生命不纯粹。人们被困在物质的攀比和世俗的评价里，既放不下，又得不到，进退两难。所以庄子对现代人，是很有启示意义的。”

比如《庄子·德充符》里的“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人生许多外在遭遇是自己无法支配的，一个厄运若已成为不可改变的事实，就安心地把它当作命运接受下来，从而在命运的新规定下走出一条新路。

再如《庄子·大宗师》里的“相忘于江湖”。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音同许）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任何亲密关系都不能只有相濡以沫的互相慰藉更要有各自奔向广阔天地的空间与自由。”周国平说。

而庄子所谓“平常心”，不是教人随波逐流，而是不执着于对错争执，在世俗中保持内心的宁静。庄子的“逍遥”也不是物理上的远行，而是精神上的超脱。正如周国平在书中所说：“只是入世，局限于人间的事务，未免狭窄。只是出世，断绝尘缘，又太虚无。庄子提供了一个角度，与人世间保持一个灵活的距离，参与但不沉湎，超脱但不弃绝，这样一种方式，就叫作逍遥。”

对周国平来说，写庄子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自我表达”和“共鸣”。“我不是看了庄子以后去树立一种世界观，而是在自己阅读、生活的过程中慢慢形成一种人生观。等到读庄子时，发现和我最接近。”

年轻时，怀着想把“全人类知识都囊括的可笑贪欲”，周国平选择以哲学为业。研究数十年，关于世界、关于如何过好一生，他认为没有答案。

“关于人生意义，这不是一个理论问题，而是实践和真实体验的问题。你光是在理论上去思考，解决不了的。很多哲学家并没有给你一个最后的答案，就算庄子也没有。”记者追问他，那是应该在人生中定一个宏大的目标，还是只管做具体的事情？

周国平回答得很干脆：“我可没有什么宏大目标。我觉得人生意义很简单——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并且能够靠这个养活自己；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并且让他们也感到快乐。有了这两条，人生就有意义了。这不是高大上的东西，很具体，就在平常生活里寻找。”

采访最后，记者问周国平庄子有什么缺点吗？他笑了：“我这么喜欢他，才不关心他有什么缺点呢。谁没有缺点啊？他这么多光辉的优点还不够吗？每个人都应该扬长——扬长自然就避短了。不要去取长补短，那很悲哀。”

在西方哲学和中国哲学之间穿梭往返，最终在庄子那里找到了自己精神上的“原型”。这或许就是周国平从庄子那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真实地活着，自由地活着，纯粹地活着。

《环球人物》记者 王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