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虎队老兵哈利·莫耶（受访者供图）

“我是哈利·莫耶上尉。”得知有中国记者要采访自己，飞虎队战斗机飞行员哈利·莫耶笑得非常开心。年过百岁的他，听力依然很好。忆起往事，他更是激情满怀：“我一直怀念着中国，对这个伟大的国家充满了感情。”

今年7月中旬，莫耶的儿子、儿媳和孙子要来中国南京，循着前辈的脚步，感受这片土地的温度。“二战期间，数千名飞虎队队员在中国抗战中献出了年轻的生命，还有不少人失踪。其中，400多名在战场失踪烈士的名字，将于7月16日公布，并计划刻在南京航空烈士纪念碑上。”莫耶告诉《环球人物》记者。

莫耶的家人要来见证这个庄严的仪式。据组织该活动的美中航空遗产基金会介绍，来访队伍中，有飞虎队“二代”“三代”“四代”，甚至不乏90后，这是飞虎队“一脉相传”的生动写照。

“驼峰航线”飞行员罗伯特·摩尔及家人没能一同前来，但也在受访时表达了同样的感激。向记者讲述自己的援华抗战故事时，摩尔特意佩戴上中国政府给他颁发的“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纪念奖章，并祝中国朋友们“顶好”。这是80多年前，他抵达中国时学会的第一个词。这个词既是问候，也是赞赏。

“驼峰航线”飞行员罗伯特·摩尔。（受访者供图）

“美中人民是一个团队”

“让我考考你，你们知道1945年的生肖是什么吗？”今年已102岁的摩尔向《环球人物》记者提问。她的女儿在一旁笑着说：“爸爸当过老师，考学生的习惯改不了。”

看到记者一时答不上来，摩尔略带骄傲地说：“那一年是鸡年，是伟大的一年。”

1942年，年仅18岁的摩尔怀着一腔热血投身反法西斯战争。他告诉记者：“当时我有3个选择：加入海军陆战队、海湾警卫队，或者美国陆军航空队。思来想去，我决定成为一名飞行员，后被选派到俄亥俄州培训。”

摩尔驾驶的是当时最先进的C-46运输机。提到自己的座驾，他赞不绝口：“C-46漂亮又宽敞，续航里程还很远。当时，我觉得我可以开这架飞机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我和战友们还给了它一个爱称——‘骆驼’。”几个月的训练结束后，整装待发的摩尔等来了上战场的消息：他被派往印度，执行支援中国抗战的任务。

“当时中国正处于极艰难的时期。1942年日军占领了缅甸，切断了滇缅公路。从印度起飞，穿越喜马拉雅山脉的‘驼峰航线’就此成为中国获得同盟国援助的唯一通道。作为一名军人，我当时只有一个念想：中国需要我们，我们就会伸出援手。”1944年，摩尔抵达印度的盟军空军基地，正式成为一名“驼峰飞行员”。

二战时期，飞虎队C-46运输机飞越“驼峰航线”。（视觉中国）

“驼峰航线”是一条险象环生的“地狱航线”，沿线气象环境复杂，雷暴、大风、大雪是家常便饭。执行任务时，摩尔多次遭遇险情。他告诉记者：“有一次我在飞越喜马拉雅山山脊时，一侧引擎突然失灵。当时油料已经不足以支撑飞回印度，我的机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拼一把，向前飞越山脊；要么飞往日军控制的缅甸迫降，再找机会逃出来。”摩尔选择拼一把。“战友打开舱门，抛下货物为飞机减重。我们一遍又一遍地盘旋着，慢慢提升高度。最终我们飞越了山脊，降落在云南机场，死里逃生。”

摩尔说，并不是所有飞行员都有这样的好运气。“飞越‘驼峰航线’时，你从驾驶舱往下望去，便能看到山谷里无数闪耀的光点。那都是坠毁的盟军运输机，因此我们称这段航线为‘铝谷’。而很多遭遇险情的飞行员在缅甸迫降，其中许多人死于日军的屠刀下，还有一些人永远消失在丛林里。”

摩尔依然记得与他并肩作战的中国军民。“有一次降落时，我的飞机起落架失灵，迫降后燃起了大火。在中国军人的帮助下，我们挣扎着撤离机舱。这时出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中国军人不惧危险，搬走飞机上的汽油和弹药。直到火势蔓延，他们才撤离。”

二战期间，同盟国军队共通过“驼峰航线”向中国输送近80万吨物资。摩尔执行了98次高危运输任务。他感慨：“美中人民是一个团队，一起赢得了胜利。这证明，只要美中合作，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

二战结束后，摩尔重返校园，完成了博士学业，后进入美国教育系统工作，历任教师、小学校长和学区教育委员会主席。中美建交后，他多次访华，积极推动中美交流，并于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和80周年之际两次荣获中方颁发的纪念奖章。他对记者说：“美中两国成为朋友，对整个世界都非常重要。我已经102岁，可能没法再去中国。但只要美中友好还需要我，我就愿意尽一份力！”

“那可是我未婚妻的名字”

和摩尔一样，莫耶也一直在不遗余力地续写着中美人民友好的新篇章。能在迟暮之年再次来中国，是他的最大心愿。莫耶分别在1944年、1995年和2023年三次来华，十分期待能再次踏上这片土地。“今年10月，我就106岁了，如果身体情况允许，我很想回南京看看。”

莫耶的思绪拉回到当年。“1937年，日本人侵占中国南京，打破了这座城市的平静，当时，铺天盖地都是战地报道，我在一本美国杂志的封面照片上，看到一个中国小男孩在南京的街道上哭泣。这一幕深深触动了我，我对日本人在南京的暴行感到非常愤怒，非常同情身处苦难的中国人。”他对记者回忆说。

那年，莫耶17岁，希望自己能够做些事情，帮助中国人民摆脱侵略。后来，美国政府招募飞行员，莫耶毫不犹豫地报了名。1942年，莫耶加入美国陆军航空队，先后被派到北非战场及意大利战场，参加打击德意法西斯的战斗。“我始终记得照片上的那个小男孩。1944年，中国人民仍在遭受日军轰炸，我主动找到指挥官，申请来中国。”就这样，莫耶加入美国飞虎队第14航空队，开启了与中国军民并肩作战的新征程。

1943年3月，在完成一次对日空战任务后，两名中国飞行员和两名美国飞行员在基地交谈。（视觉中国）

莫耶的主要任务是为美军B-29重型轰炸机保驾护航。为缓解相思之苦，远离故土亲友的莫耶给自己驾驶的P-40战斗机起了个昵称“加比”，“那可是我未婚妻的名字”。

莫耶深情回忆起那段烽火岁月。“数百名中国劳工与美军并肩合作，在成都夜以继日地修建战斗机基地，以储备燃料、炸弹和零部件。尽管条件艰苦，但那里成片的竹林，还有勤劳质朴的中国人民，都令我至今难忘。”1944年6月，数十架B-29轰炸机在成都首次起飞，对日军地面部队、补给线及机场实施猛烈打击，极大鼓舞了中国军民的士气。

80多年过去了，中国人民始终记得当年反法西斯战场上的同盟者。4年前，莫耶102岁生日那天，受邀前往中国驻旧金山总领事馆。莫耶紧紧地挽着中国驻旧金山总领事张健敏的胳膊，听工作人员用口琴为他演奏生日歌。103岁的生日，莫耶重返中国，在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的宴会厅吃了生日蛋糕。104岁这天，数十名来自飞虎队“友谊学校”的中国学生给莫耶发来祝福视频。视频画面里，几个中国孩子在打篮球，然后停下来说，“您好，莫耶爷爷，祝您生日快乐”。还有孩子制作了手工贺卡等小礼物，拜托美中航空遗产基金会带给莫耶。2025年，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的代表团前往美国，拜会了即将105岁的莫耶。生日后不久，他收到了“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纪念奖章……

这些心心相印的场景，令莫耶感怀于心：“在中国，飞虎队从来没有被遗忘。我对中国人民怀有极大的敬意，这种情感是发自内心的，直接流淌到我的心中。”

“今日中国的一部分”

除了摩尔、莫耶，目前在世的美国援华飞行员，还有杰克·古德里奇和梅尔·麦克马伦。和摩尔一样，古德里奇也是“驼峰航线”飞行员，曾88次执行运输任务。如今，他住在宾夕法尼亚州，经常勉励子孙传承美中友好情谊。当年从中国战场回家后，麦克马伦认识了一位年轻的女士。1945年抗战胜利，麦克马伦和这位女士成婚。2025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也是麦克马伦夫妇结婚80周年纪念日。他一直称呼妻子“我漂亮的女士”，也一直珍藏着对中国的美好记忆。

“如今还健在的几位老兵依然坚毅、豁达，对生活充满热情。”近30年来，美中航空遗产基金会主席杰夫·格林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分别去探望他们，跟他们叙旧话新。

“80多年前，他们都还是年轻人，刚从大学毕业，来到异国他乡。回到美国后，老兵们有的经商，有的从教，走上了不同的人生路。只是，有些印记无法磨灭，飞机飞过时，老兵们一定会停下来抬头看。”格林告诉记者。老兵们对中国现在的变化也很感兴趣。可以说，他们比99%的美国人更了解中国人民。“80多年前，这里满是战争疮痍；如今高铁列车飞驰、城市繁荣。我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到了‘骄傲’。在某种程度上，他们也是今日中国的一部分。”

2023年11月，莫耶（左三）、格林（左四）、陈纳德外孙女嘉兰惠（左二）与昆明市外国语学校师生共同种下中美友谊树。（受访者供图）

中国人民一直记得美国飞虎队老兵。但谈到老兵们在美国的“知名度”，格林却感到十分遗憾。“很多美国人对此一无所知，我希望把关于这段历史的书写都能译成英文，让更多美国年轻人看到。”格林说。正如美国飞虎队创始人陈纳德在回忆录中所写：“我的愿望是，飞虎队的旗帜能够高高飘扬，并被太平洋两岸的人民铭记。因为无论在战争还是和平时期，它象征着两个伟大民族向共同目标迈进。”

《环球人物》记者 冯璐 郑敖天